梦华歌





  
  年华叫人拿来笔墨,在素绢上写下“景城”二字。她折断一支铁翎箭,将素绢扎在箭上。这样,即使箭射中人,也不会伤到人。
  
  年华挽弓,射出断箭。
  
  云风白仍旧站在对面山崖上,望着这边。箭穿风而过,落在云风白脚边。他拾起箭,解开素绢,看到景城二字,明白了年华会在景城等他。
  
  云风白向年华微笑颔首。年华知道他会去景城,也露出了笑容。虽然,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天堑,看不见彼此的笑容,但似乎彼此就在身边,温暖而甜蜜。
  
  天色已经不早,巴布催促年华动身,“大将军,该起程了。否则,今晚到不了景城。”
  
  “好。”年华收敛了流连,勒转马头,领兵向景城进发。走了很远,她回头望时,云风白还静静地站在原地,衣袂翩跹。
  
  年华决定,这一次和云风白相见之后,她一定永远不再和他分离了。这么多年来,云风白一直陪伴她,守护她,倾心相待,不离不弃。她却一直未曾为他做过什么,反而常常害他身陷险境。那么,从今而后的时光,她将用她所有的爱回报他,无论天涯海角,黄泉碧落,和他永远相伴相依。云风白喜欢清静,那么他们就远离繁华,自由自在。只要他开心,富贵荣华,权势名利她都可以抛弃,所有的羁绊她都可以割舍。前尘如梦,梦醒无痕,如今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云风白。只有,云风白。
  
  年华抵达景城时,已经是月升千山冷。
  
  青阳等待许久,见白虎、骑逶迤而来,急忙下令开城迎接。
  
  清冷的月光下,明火如昼,一身玄甲的青阳微笑着走向年华。青阳昂藏七尺,体格魁梧,麦色的皮肤,棕色的瞳孔,五官深如刀刻,气质粗犷豪放。明明是一个征战沙场的铁血男儿,但是笑起来却偏偏带着一股阳光的孩子气。
  
  年华翻身下马,走向青阳。十年未见,青阳并未改变多少,但是笑颜中多了几分沧桑。岁月如刀,总是会在人的身上刻下时光流逝的痕迹。
  
  “华师妹,多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两人靠近的瞬间,青阳倏然抬手,拍向年华的肩膀。
  
  “青阳师兄也一样……”年华笑道,并未见她有所动作,但青阳的手却拍空了。
  
  “华师妹,你为什么要躲开?几年不见,就这么疏远,真是让为兄心痛……”
  
  “青阳师兄,如果我不躲开,就会肩痛了……”年华笑道。如果被青阳这一掌拍实了,她的肩胛骨一定会碎掉。从小到大,青阳的碎肩掌就是她挥之不去的噩梦。
  
  “啊,清平郡主,你也来了!”青阳冲着年华的身后笑道。
  
  年华回过头去。在她看清身后并没有人时,右肩传来一阵大力,青阳的手结结实实地拍在她的肩膀上。
  
  年华觉得右肩已碎,热泪盈眶,“青阳师兄,你、你又使诈……”
  
  “那是因为你太笨了,啊哈哈哈……”青阳大笑,拉着年华入城。青阳虽然在大笑,但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他明白,年华并不笨,只是对待信任的人从来不设防。衣袖中的那一纸诏令,如同千斤重担,让他的心中沉重如铁。武昭王项瑄不是一个甘于雌伏的人,他想要的不是和平,而是天下。青阳袖中的诏令,内容只有四个字,杀死年华。
  
  年华和青阳进入景城,在飞鹫营中,青阳准备了酒宴,为年华洗尘接风。酒宴上,有最烈的美酒,年华和青阳对饮,谈笑风生,很开心,很尽兴。
  
  武将在沙场上搏命,今日生,明日死,谁也不知道一别之后,会不会就是永诀。十年了,青阳还安好地活着,年华也安好地活着,这是一件值得庆幸和高兴的事情。
  
  “华师妹,你我兄妹二人难得相聚,无论如何,你要在景城多留几日。”青阳爽朗地笑道。
  
  “嗯。”年华点头,笑道,“我会多留几日,我要在景城等一个人。”
  
  “等谁?”青阳好奇地问道。
  
  “等会和我共度余生的人。”年华的声音非常温柔。
  
  “宁湛要来景城?”青阳微微吃惊。
  
  年华神色黯然,“不,不是宁湛。我等的人,叫云风白。”
  
  青阳激动地道:“华师妹,你终于清醒了,不被宁湛那小子蒙骗了!为兄一直就觉得宁湛那家伙心思难测,非常靠不住……”
  
  从小到大,青阳一直不喜欢宁湛,觉得他心性阴柔而深沉,不够坦荡。
  
  年华悲伤地道:“宁湛已经不在了。在这茫茫红尘中,我再也找不到他了。”
  
  青阳轻轻拍了拍年华的肩膀,“光阴流逝,没有人会一直一成不变。”
  
  年华扑哧笑了,“青阳师兄你不就一直没变吗?”
  
  “我……”青阳神色微变,袖中的诏令仿佛刀刃,割着他的手臂。光阴流逝,没有人会一直一成不变。他也一样。乱世中,武将的立场随君王而改变,他和年华曾经亲如兄妹,同为盟友,如今却是敌人。他必须听从武昭王的命令,杀死年华。谋略为上,兵不厌诈,他将选择最稳妥的方式行事。——在年华醉酒后,攻其不备,将其斩杀。这不能怪他利用她的信任,要怪只能怪两人各为其主,立场不同。将门弟子注定互相残杀,这是铁律。
  
  “青阳师兄,你怎么了?”年华见青阳突然发愣,伸手在他眼前晃。
  
  “没、没事。”青阳回过神来,端起酒杯,笑道:“来,华师妹,陪为兄喝酒。今日,我们一醉方休!”
  
  “好,一醉方休!”年华与青阳碰盏,笑道。
  
  青阳、年华纵饮笑谈,不知不觉月上中天。也可能是赶路累了,也可能是酒太烈了,年华醉倒在了桌上。
  
  青阳望着醉倒的年华,手缓缓伸向佩刀。
  
  冷月悬挂中天,千山重叠,万里莽原。夜风吹过,檐铃轻响,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一下。青阳的内心在激烈地交战着。刀若拔出,就再无回头路。杀了年华的同时,若国和玉京势必会燃起战火。年华对他信任如初,丝毫不加防备,他觉得歉疚,觉得悲伤。
  
  正犹豫不决间,青阳抬头,看见了墙壁上悬挂的朱雀火羽,他的手蓦地一松,刀落在了地上。他也颓然坐在了地上。
  
  风吹檐铃,玎铃作响。
  
  年华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大概是宿醉的缘故,她的头有些痛。她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回房间的了,大概是青阳派人送她回来的吧。果然,论酒量,她始终拼不过青阳。
  
  年华伸了一个懒腰,在侍女的服侍下,梳洗完毕。用过早饭后,她神清气爽地去找青阳。
  
  年华刚走到塔楼下,就看见青阳凭栏而立,望着远山,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手中握着一支朱雀火羽,眼神有些悲伤。
  
  “青阳师兄!”年华在塔楼下叫青阳。
  
  青阳低头,看见年华,急忙收了手中的朱雀火羽,笑着走下塔楼,“华师妹,今天我们去校场,我们许久不曾切磋武艺了。记得在天极门时,我们常常都是十八般武艺轮番比过来。”
  
  封父严苛,为了训练青阳和年华的战斗力,常常让他们对战。输的人,不仅会被封父骂得狗血淋头,还得在一段时间内承担将门的一切重活。虽然封父嘴毒,但他的责骂对青阳和年华的杀伤力,远远不如承担将门的一切重活大。为了不干活,青阳会毫不留情地把年华打趴下,年华也会拼尽全力地把青阳踢飞。那是一段痛苦又快乐的日子,当时觉得是辛苦,现在体味却是温暖。
  
  年华笑道:“好。不过,输了的人还要干重活吗?”
  
  “不,输了的人会死。”青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
  
  年华没有把青阳的话当真,只是笑了笑。
  




★ 184 藏情

  
  青阳、年华走向校场。
  
  “清平郡主不在景城吗?”在飞鹫营中没有看见宁无双,年华忍不住问道。
  
  景城之战后,若国重执诸侯之礼,岁岁纳贡。景城中冶铸出的兵甲,也有一半归属天子。崇华帝派遣武将常年驻守紫塞边境,监控景城。清平郡主宁无双主动请缨,领朱雀骑驻守紫塞。她这一守,就是十年。
  
  “郡主只会在双月的月底来景城查视冶炼兵器的情况。这个月是单月,她不会来景城。”青阳道。说到宁无双,青阳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丝说不出的温柔。
  
  年华望了一眼青阳,笑道:“青阳师兄,如今还是塞上清风伴你共醉明月?”
  
  青阳曾经说过,他要寻觅一个能与他并肩纵马,驰骋沙场的女子,此生如果不得伊人,就让塞上清风伴他共醉明月。年华还打趣他会打一辈子光棍。
  
  “在景城中,我并不孤独。”青阳道。
  
  这十年来,除了去东方讨伐作乱的蛮族,去南边对抗越国的侵略,青阳一直驻守在景城。虽然景城是若国除了王都之外最重要的城市,但其实并不需要身为圣佑大将军的青阳亲自坐镇,但青阳始终不曾离去。他不离去的原因,是为了能够看见隔着莽莽紫塞,驻守在另一座边城里的女将——宁无双。
  
  景城之战中,青阳和宁无双并肩作战,驰骋沙场,击退了郁安侯和轩辕楚,将灵羽骑和天狼骑驱逐出紫塞。那一战中,他们结下了深厚的情意。
  
  景城之战结束后,宁无双离开景城,回到了紫塞边城,青阳心中淡淡的失落。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宁无双一直没有回玉京,于是青阳也没有回王都。他们都留在了紫塞驻守各自的边城。
  
  青阳最盼望的日子是双月的月底,宁无双会来景城中视察冶炼兵器的情况。看见宁无双,会让青阳很开心。宁无双很矜持,青阳很沉默,他们的对话屈指可数,也很寡淡,但是气氛却并不尴尬。情到深处,反是无言。他对她魂牵梦绕,但真正见到她时,却无法说出思念。不过,这份感情,他只能深埋心底。
  
  “有无双郡主这样的红颜佳人相伴,换做是我,也不会觉得孤独。”年华眨眨眼,打趣青阳。青阳说到宁无双时,神色如此温柔,他莫非是爱上宁无双了?
  
  “不要胡说!我只是一个诸侯国的武将,怎么配得上无双公主?”青阳的黑脸微微地红了。
  
  崇华帝名义上是清王世子,清王长女宁无双是他的姐姐。对有“红颜铁骑,战国无双”之称的宁无双,崇华帝非常敬重,曾经破例晋封她为“毓德公主”,但是世人仍然习惯称宁无双为“清平郡主”。宁无双是梦华九州最高贵的公主,能与之婚配的只有诸侯王孙,士族俊彦,而他只是一个诸侯国的将军。两人身份悬殊,他不敢妄想。更重要的是,武昭王不甘雌伏的野心,迟早会让青阳和宁无双成为沙场上的敌人。青阳不可能背弃若国,宁无双也绝不会舍弃玉京。所以,这十年来,青阳只是看着宁无双,期待她来到景城,然后怅然她离开。他将感情深藏心中,不曾对她表露半分心迹。
  
  “青阳师兄,无双郡主不是一个介意身份的人。”年华笑道。
  
  青阳沉默。衣袖中的诏令,仿如毒蛇般一点一点吞噬着他的爱情,他无力反抗,也无法反抗。忠于武昭王,不仅是他身为武将的责任,更是他家族世世代代的责任。他的父亲,他的祖父,他的曾祖父,都对若王忠心不贰,誓死效忠。他不会,也不能背弃家族的使命和荣誉。昨夜,他无法对年华下杀手,因为他的自尊和良知不允许他这么做。但是,今日在校场上,他不会手下留情,他将光明磊落地和年华一赌生死。如果他死在校场上,则可以无愧于武昭王。如果年华死在校场上,那他可以无愧于自己。虽然,他真的不想杀死年华。
  
  校场之上,黄沙漫漫,飞鹫骑在不远处操练。
  
  年华顺手从兵器架上拿起一支银枪,“今天,我用枪。”
  
  “那,为兄用戟。”青阳见状,选择了长戟。
  
  其实,年华最擅长的兵器是重剑,青阳最拿手的兵器是长枪,年华觉得只是切磋,不是决一生死,她没有选择圣鼍剑,青阳也没有拿出他的双龙盘蛟枪。
  
  年华挽枪,使了三招枪法,干净利落。
  
  年华笑道:“青阳师兄,今天肯定是你输!”
  
  青阳大笑,挥戟而出,“华师妹,不要太张狂,输的人一定是你!”
  
  戟如飓风,枪如银龙,青阳和年华激战在一起,难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