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歌
巴布的话激起了众将共愤,他们纷纷向田济表示,棍刑应该立刻执行。田济无奈,转目望向年华。年华淡淡道:“军法如山,令出必行,治军之道也。田副将不必顾虑,年华愿意受罚。”
田济叹了一口气,这丫头就不懂“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当然,她不是好汉,可也犯不着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啊!万一打出一个好歹,他怎么跟大将军交代?原本,他想只要年华服软,他也就不顾众将反对,坚持把棍刑推到‘他日’。不想这死脑筋的丫头居然自己请罚,这叫他怎么保她?
田济苦着脸下令:“来人,拉年从将下去,责二十军棍。”
田济话音刚落,乌雅突然站出来,道:“田副将,末将请令执行棍刑。”
年华一脸错愕。田济脸色更难看了,乌雅肯定是对第二局耿耿于怀,想借机报复,让她执行棍刑,那还不把年华往死里打?
田济面露难色,“这……”
巴布故意刁难年华,原本就是想为乌雅泄愤,这时见她请命执刑,当然顺遂她的心意,于是又和众将围谏田济,让乌雅执行棍刑。
田济难压众人异口同言,狠了狠心,对乌雅道:“同为白虎营将领,玩笑不要开得过火,军棍之下若出人命,在大将军面前,大家都不好交代。”
乌雅望了一眼年华,道:“末将自会公正执行。”
傍晚时分,夕阳西坠,火焰般的晚霞漫布天际,白虎营被一片金红辉光笼罩。
年华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望着帐篷上悬挂的铁檐马,在大理寺受的鞭伤,闯风雨楼受的外伤,今日受的棍刑,让她身上布满了伤痕,虽然已经涂了上好的金疮药,全身还是一片火辣辣的疼,但万幸的是没有伤筋动骨。
帐篷外,一个人影走近。乌雅伸手掀开厚重的布帘,走了进来。乌雅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饭食,走到床边坐下。
乌雅笑道:“能坐起来吗?该吃晚饭了。”
年华翻身坐起,笑道:“吃饭了?太好了,我快饿死了。”
“慢一点。小心牵动伤口。”乌雅道。
“没事。你下手可比封父老头儿轻多了,虽说挨了二十棍,可根本就没伤到什么。”年华毫不介意。她端过饭碗,大口大口地吃东西。
乌雅瞪了一眼狼吞虎咽的年华:“你真是一个怪物,虽然我打的是花棍,可是普通人早该趴下了。”
“挨打,受伤,我已经习惯了。哪能那么容易就趴下?”年华笑道。在封父严苛的训练下,伤筋动骨是家常便饭。“对了,你为什么手下留情?我还以为落在你手里,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乌雅不高兴了:“我像是那种睚眦必较,公报私仇的人吗?”
年华深深地看了乌雅一眼,认真地点头:“很像。”
乌雅瞪了年华一眼:“早知道,我就不帮你了。让执刑兵下手,你现在就该奄奄一息地趴着,没力气耍嘴皮子了。”
“喂喂,我开玩笑,你不要当真嘛。”年华笑道。一个下午的相处,年华和乌雅很投缘,已经成了朋友。
乌雅一边看着年华吃饭,一边问出之前心中的疑问:“第二场比箭,你怎么知道弓箭手不会射向地面?”
年华一愣,心里却笑了,如果不能从弓弩手的姿势看出箭的走向,那她这七年来每天额外练习的一千次射箭,就都白练了。但是,她没有和乌雅细说,只是故作神秘地道:“天机,不可泄露。”
乌雅扑向年华,“不说,就不让你吃饭。”
“我饿了两天了,你不要抢我的饭啊——”年华哀嚎。
★ 020 幻夜
休养了三天之后,年华开始了从将生涯。包括年华在内,白虎营中一共有四名女将,余下的将士都是须眉男子。在天极将门内受过训练,年华很快习惯了军营生活,从将的事务也很快上手,不知不觉中十天过去。
傍晚时分,夕阳如血。吃过晚饭后,年华坐在营帐外的山丘上,对着远处的玉京发呆。
战俘营的方向不时传来俘虏的惨叫声,将士的喧笑声。刀剑砍在血肉上的钝响,在静谧的黄昏中听来,格外地尖锐刺耳。不一会儿,战俘营的上空,升起了十几颗血淋淋的头颅。
茶余饭后,白虎营的将士们总是喜欢残杀俘虏来取乐。年华去阻止过几次,比她军衔小的将领当场喏喏,第二日却照旧;比她军衔高,或者同衔的将领,如巴布,根本就不理睬她,该怎么取乐照样怎么取乐。
巴布示威般地冷笑道:“战俘,就是拿来杀的。”
年华一拳揍过去,两人就打了起来。最后,两人不欢而散。田济知道了,对年华道:“曾经,我也和你一样,同情过俘虏,怜悯过苍生。可是,在这乱世之中,弱肉强食,成王败寇,哪里没有命运悲惨的俘虏?哪里没有无辜丧命的人?你还是看开些吧。慢慢的,就习惯了。”
在火焰般的晚霞中,一颗颗头颅血淋淋地悬挂着,惨烈而凄怆。
年华心中百感杂陈。她想起了来玉京时的一路所见,山河破碎,战火纷飞;水路沿江各处涛声洗岸,白骨如霜。在烽火战乱中,不仅战俘,百姓的命运也一样凄惨暗淡。也许,只有结束战乱,六国归一,一切才会有所改变。
年华正在沉思。突然,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她吃惊回头,看见乌雅更加吃惊的脸。
“你吓我一跳。”年华笑着抱怨。
“你才吓了我一跳!”乌雅抱怨,随即又笑了,她偷偷望了一眼四周,悄悄道:“今晚,我们偷溜去玉京玩,怎样?”
年华道:“不好。擅自出营,又得挨军棍。”
乌雅眨眨眼,笑了:“放心,今晚巴布值夜,我和他打了招呼,只要天亮前归营,一切神不知鬼不觉。呵呵,今晚是一年一度的春夕幻夜,玉京中不闭城,不宵禁,彻夜举行游园灯会,你不去凑热闹?”
年华不解地问道:“什么是春夕幻夜?”
乌雅像看怪物一般看着年华,脸色青了紫,紫了又青,最后还是耐心地解释:“春夕幻夜是花神的生日,又称花朝夜。在玉京中,花朝之夜,大家都会在清波河边放灯,未婚男女在灯上写下心上人的姓名,花神就可以保佑他与心上人结成眷侣……”
年华幽幽地道:“白虎营外不正是清波河下游吗?你去糊一个纸灯放了也就是了,何必巴巴地跑去玉京……哎呦。”
乌雅狠狠地敲了年华一记,恨然道:“谁说我是去玉京放灯?我是去见一个人。”
年华好奇,“见人?见谁?”
乌雅道:“不告诉你。喂,你去不去?这可是一年一度的盛会,不去可别后悔!”
之前,年华一心想见宁湛,可是这些时日在白虎营的所见,所想,所感,却让她有些害怕接近玉京,害怕见到宁湛。原本,她期待进宫迎战摩羯勇士,如今对于两天后的进宫,她心里有着隐隐的不安。
年华消沉地往后一躺,靠在山丘上,闭眼假寐,“我不去,你自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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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的华月仿佛夜神额间的宝饰,流光溢辉,空气中浮动着早春的花香。
玉京的街道上灯火辉煌,游人如织。挂满华灯的夜市中,锦衣华服的王孙贵族,潇洒飘逸的文人墨客,盛装丽容的娇媛美姝三两成群,言笑晏晏。远处的石桥上,清河畔,也是灯火荧荧,衣香鬓影。
花灯街上,两名少女一前一后地走着,前面的少女兴奋异常,不时回头与同伴笑语。后面的少女身披宽大的斗笠,只露出一张美丽的脸庞。前面的少女是乌雅,后面的少女是年华。
年华看着眼前热闹的幻世繁华,明亮的眸子里沉淀着浓浓的萧瑟与哀凉。——若是太平盛世,这样的华夜自然让人心喜,可是在这烽烟乱世中,这样的繁华却像是一场破碎的梦,让人倍感凄凉。
乌雅回头,对年华道:“多美的夜晚啊,怎么样,没有白来吧?”
年华叹道:“我都说不来了,你却硬把我拽来……”
乌雅笑了:“好东西不能独享嘛。不过,接下来要去见的人,我得独自去。”
年华奇道:“为什么?”
乌雅的脸突然红了,声音也小了许多:“花朝之夜,桑下之约,哪能带着人?”
年华沉默。不能带人,你还把我从白虎营拖来?但是,念及乌雅也是一片好心,想让她来见见一年一度的盛会华夜,不由得语气也软了,“好了好了,你快去吧,可别让你的尾生被水冲走了。”
乌雅笑了,“好,你自己去玩,三更天,城门见。”
年华点头,“三更天,城门见。”
乌雅的身影消失在人海中,年华还怔怔地立在石桥边,河中一盏盏花灯顺水流远,美丽得仿若梦境。
一棵柳树后,静静地立着一男一女,男子白衣胜雪,女子绯衣如火。正是云风白和绯姬。绯姬望着年华,微微吃惊,“这么巧,竟然遇见了年姑娘。”
云风白开心地笑了,他刚想走过去和年华打招呼。但想了想,又停住了脚步。如果,他现在过去,年华把荧煌剑还给了他。那以后,他就没有借口和她亲近了。“算了,春夕幻夜,远远地跟着她,看着她,就很好了。”
绯姬笑了笑,不语。
云风白正色道:“绯,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绯姬心道,是很痴,但口中却道:“属下不敢。”
“咦?那两个人……”云风白四顾,突然出声道,声音里有一丝惊讶。
绯姬顺着云风白的目光望去,只见两名华服男子踏上石桥,与面对河面而立的年华交错而过。两名男子下了石桥右转,很快没入了熙攘的人流中。正是微服出宫的宁湛、百里策。相逢咫尺,错过天涯,宁湛从年华身后经过,相隔不过一步的距离,但两人都丝毫未察觉对方。
绯姬倒吸了一口凉气:“白龙鱼服!”
云风白沉吟道:“白龙鱼服,必有所图。绯,你去查探他此行的目的。”
绯姬垂首道:“遵命。”
年华在石桥上站了半个时辰,才游魂一般晃下了石桥。她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云风白远远看着年华,看见她修眉微蹙,神色迷茫的样子,他很想走到她面前去,像在合虚山中的冰雪荒原一样,用幻术变出美丽的花海,引得她展颜一笑,欢欣雀跃。但最终,他还是忍住了。
年华走在熙来攘往的人流中,刚才站在石桥上时,有一瞬间,她似乎感到宁湛离自己很近,心中不觉暗笑,果然是春夕幻夜啊,一个容易让人产生美丽幻觉的华夜。
“乒砰,乒砰——”一阵钝重的铁器敲击声传来,与这莺歌燕语,烟丝醉软的迷夜格格不入。
年华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早已远离繁华闹市,走上了一条清净的街道。街道旁,一家武器铺灯火通明,火炉中烈焰灼灼,风箱哧哧生风,几名壮硕的大汉正精赤着胳膊,挥汗如雨地铸冶兵器。正值乱世,民间不禁兵器私售,官家缺乏武器时,也常常向私商购买。
年华走进了武器铺。武器铺的货物还真不少,大堂中摆满了刀、剑、枪、戟,年华想寻一柄趁手的防身匕首,走到了放置匕首、短刀的货架边。毕竟是帝都中的武器铺,从货架一路看去,一柄一柄皆是镶金嵌玉的玩物,观赏性大于实用性。这些宝光耀眼,华彩夺目的宝贝,年华连碰的心思也无。
武器铺老板眼神复杂地盯着年华,他不时转头看货架的另一头,那里有一个高大的人影也在漫不经心地走马观花,似乎对所有的宝器都不满意。
年华的目光扫过一柄镶着祖母绿玉石的金匕之后,停留在了一柄古朴简单的铁匕之上:匕首身长九寸二分,玄铁所铸,匕鞘和吞口均饰以雀尾图纹。只是静静地放置在案,这柄匕首也隐隐散发出凛冽寒气。
年华眼中有光芒闪过,向匕首伸出手去。几乎同时,另一边,也有一只手伸向了匕首。两只手同时悬空,停在了离匕首三寸的地方。
年华抬头,对上了一双鹰一般的眼睛,锐利,冷峻,还带着一抹阴鸷。眼睛的主人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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