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歌





  
  澹台坤的手拂过黑匣,按下了匣扣,黑色匣盖倏地弹开,一股血腥味四散弥漫。匣中猩红的衬垫上,托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虽死犹冷艳的精致五官,勾起一抹诡笑的红唇,左边的那颗人头不是端木寻又是谁?
  
  澹台坤道:“属下们乔装得很好,万国馆里的皓国使者会以为是江湖中人所为。”
  
  宁湛望了人头一眼,露出一丝笑容,赞许地道,“做的很好。”
  
  澹台坤垂首:“谢圣上夸奖。”
  
  宁湛道,“你先下去养伤吧。”
  
  “是。”澹台坤退下。
  
  宁湛站在黑匣边,冷冷一笑,“端木师姐,如今你不能伤害年华了,也不会阻碍我了。你不要怪我心狠,要怪只能怪你对年华太过执着。年华是我的,我要保护她。”
  
  透过花窗的斑驳阳光下,端木寻嘴角的笑容显得诡异,仿佛带着一丝嘲弄。
  
  第二天,年华尚未去万国馆,端木寻、龙断雪遇刺身亡的消息已经在玉京中传播开来。年华大吃一惊,急忙进宫见宁湛。宁湛的表现恰如其分,他下令全力通缉刺杀皓王的江湖人,并且派遣官员去安慰万国馆中的皓国使节。
  
  时间一天天过去,皓王遇刺的事情并未引起多大的波澜。年华隐约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或许,是因为皓国对这个消息的反应太过平静了;又或者,是大量玄龙骑仍在源源不断地麇集赤城,让人不得不心生警惕。
  
  这十余天里,年华细心地照料云风白,他还是昏迷不醒。年华心中悲伤,除了处理军务,她总是陪伴在云风白身边,寸步不离,仿佛想补偿他这么多年来对她的守护,陪伴。
  
  这一天,年华上朝回来,又守护在云风白身边。秦五进来禀报,“大将军,绯姬姑娘在府外求见。”
  
  “快请她进来。”年华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云风白回来的第二天,年华就派人去风雨楼传信,——曾经被她烧掉的风雨楼,又在玉京的另一处地方建起来了。——让苏氏兄妹联络绯姬。云风白中的咒印,寻常大夫无法医治,只能寄希望于异邪道的人。
  
  绯姬风尘仆仆,面色疲惫。她在北宇幽都接到苏氏兄妹传来的消息,长途跋涉,赶来玉京,一连数日不曾合眼。绯姬看见云风白时,心中太过激动,眼泪滑落,泣不成声。
  
  从绯姬的眼中,年华看出了她对云风白深深的恋慕。年华知道,绯姬一直深爱着云风白。在她不认识云风白的时候,绯姬就一直陪伴着云风白。年华心中微微酸涩,但是继而又释然了。她能够体会绯姬的心情,绯姬的爱意,因为她比绯姬更爱云风白,云风白也是一个值得付出爱的男人。云风白选择了她,绯姬给他们以祝福,绯姬是她和云风白的朋友。
  
  待得绯姬的心情平静下来,年华道,“他中了龙断雪的咒印,这十余日以来,一直昏迷不醒,大夫们都束手无策……”
  
  绯姬安慰年华,“年姑娘不必担心,咒印之术是玄门秘术,绯姬虽然不敢和精通此术的主上相比,但也略知一二。”
  
  绯姬走近云风白身边,看见他眉心上的幽蓝色印记,——原本,印记只是一点蓝砂,但是不知为何,这十余日来,印记不断地扩大,已经化作了一个如同蝴蝶翅膀般的图案。——绯姬心中咯噔一跳,唇色也变得苍白,“主上后颈的风府穴上,是不是有一支银针?”
  
  “是。但是,银针被龙断雪拔出了。”年华点头道,继而心头一紧,“这支银针难道不能拔去?风白他是不是……”
  
  绯姬神色凝重,“银针倒是没什么,关键是咒印,如果不能解除咒印,主上将永远陷入没有意识的昏迷中。这个咒印名叫‘噬骨蝶’,是龙首门中最复杂、最可怕的咒印之术。”
  
  “这个咒印你有办法解吗?”年华问绯姬。
  
  绯姬苦笑,摇头,“龙首门中有两大令江湖中人闻风色变的东西,一是离朱之毒;二是骨蝶之咒。噬骨蝶是玄门咒术中最强大、最复杂的一种,主上或许有办法化解,我能力有限,不能化解。”
  
  “江湖中,谁能解骨蝶之咒?‘鬼医’澹台婴?”年华想起在西荒时,云风白为了救她中了离朱之毒,她闯入黄泉谷以十指为代价,让澹台婴治好了云风白。澹台婴既然能解离朱之毒,也许也能解骨蝶之咒。
  
  “鬼医虽然能解百毒,但对于咒术只怕也束手无策。江湖中能够化解骨蝶之咒的人,只有下咒的龙断雪了。”
  
  年华心中绝望,“龙断雪已经死了……”
  
  绯姬突然想起了什么,“不,除了龙断雪,还有一人也能解骨蝶之咒。”
  
  “谁?”
  
  “嫘祖。”
  
  “嫘祖是谁?”
  
  “嫘祖是龙断雪的师父,也是前一任龙首门门主,她已经一百多岁了。嫘祖是一个性格怪癖且孤傲的人,她非常不喜欢龙断雪一意投效皓王,将龙首门逐渐引向魔道的作为,曾经扬言和龙断雪划清界限,不认这个徒儿。不过,龙断雪还是很敬重,畏惧嫘祖。”绯姬道。
  
  “这位嫘祖现在在何处?”年华焦急地问道。
  
  “玉京。”绯姬道。
  




★ 193 大隐

  
  “玉京?”年华有些意外。
  
  “没错。嫘祖喜欢热闹繁华的地方。据我所知,三年前,她离开了翡城,来到了玉京。”绯姬道。
  
  “她在玉京的什么地方?”年华问道。
  
  “大隐于市,没有人知道嫘祖的踪迹。不过,请给我两天时间,我有办法查出她的所在。但是,最困难的事情,不是找出嫘祖,而是如何能让她出手救主上。龙首门和圣浮教的仇怨,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绯姬面露忧色。
  
  年华望着昏迷的云风白,心中也是忧愁。
  
  “等我查出嫘祖的所在,再来将军府拜会。”绯姬告辞离去。
  
  薰风入窗,日影斑驳。
  
  绯姬已经离开了三天,还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年华坐在云风白身边,静静地守着他。只要他在身边,她就觉得心中很平静,很温暖,可以暂时忘却杀戮,忘记苦难。
  
  端木寻送来的黄金鸟笼和和比翼鸟,被侍女挂在了房间中央。窗外云淡风轻,海阔天空,比翼鸟在笼子里婉转啼鸣,似乎想要飞出笼子。它们本该在蓝天下快乐地比翼飞翔,不该被困束在笼子里。
  
  年华走到鸟笼边,打开鸟笼,让鸟儿自由。
  
  比翼鸟双双飞出笼子,飞向窗外。然而,还未靠近窗户,一只鸟儿突然掉落在地,挣扎了两下,死了。另一只鸟儿围着僵死的爱侣飞翔,啾啾哀鸣,不肯离去。
  
  年华吃了一惊,她来到窗户边查看,僵死的鸟儿原本柔黄色的足变成了诡异的乌紫色,明显是中毒死去。——一定是端木寻在送来比翼鸟之前,就给其中一只喂食了让其不能远飞的毒药。比翼鸟素来成双成对,一旦其中一只死去,剩下的一只孤单伶仃,也不能久活。
  
  年华看了一眼昏迷不醒,命悬一线的云风白,觉得端木寻在嘲弄她,报复她。她心中蓦地腾起怒火,她恨端木寻,她从来没有如此痛恨过一个人。
  
  房门边有脚步声传来,年华回头望去,宁湛站在门外。
  
  年华皱眉,他怎么来了?!
  
  宁湛看见年华,似乎松了一口气,“刚才午眠,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离开了。我找遍了所有的地方,都找不到你……”
  
  年华已经习惯了宁湛的神经质,没有理会他。她回过头,仍旧怔怔地望着比翼鸟。一只死去,一只徘徊悲鸣。
  
  宁湛走进房中,来到年华身边,和她一起看着两只鸟儿。
  
  “比翼鸟?死了一只吗?”宁湛问道。
  
  年华点头,面无表情,“死了一只。”
  
  宁湛把死去的比翼鸟拾起,放入金笼中。另一只鸟儿扑棱着翅膀,也飞入了金笼中。望着金笼中形单影只,孤独悲鸣的鸟儿,宁湛道:“明日,我让人再找一只比翼鸟来,那么这一只就不会孤独了,或许也会忘记悲伤……”
  
  “伴侣死了,它还是活不长久……”年华冷冷地道。
  
  年华转身走向云风白,静静地坐在他身边。她望着云风白的眼神,温柔而充满爱意,仿佛这个世界上除了她和云风白,再无别人。
  
  宁湛觉得嫉妒,悲伤。在那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幸福时光中,他和年华是彼此的唯一。曾经,年华这样温柔注视的人,只有他一人。可是,如今,年华已经不再爱他,不肯原谅他了。
  
  “他不会醒过来的。”宁湛望着云风白,冷冷地道。
  
  “他会醒过来的。”年华平静地道。
  
  宁湛心中难受。为什么云风白没有死在发鸠峡?!为什么云风白还活着!!“我知道,他中了龙断雪的咒印,你在找一个叫‘嫘祖’的人为他解咒。可是,据我所知,嫘祖和圣浮教的人水火不容,而且性格怪癖,从不轻易为人解咒。据澹台坤说,嫘祖比他的父亲‘鬼医’澹台婴更加古怪,更加为江湖人所畏惧。你觉得她会为云风白解咒吗?”
  
  “澹台婴再古怪可怖,当年他也出手救了云风白。只要找到嫘祖,我一定会让她为云风白解咒。”年华道。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她也一定要让嫘祖为云风白解咒。云风白不能死,他们说好要永远在一起。
  
  “等你找到嫘祖时,他已经死了。不吃不喝,仅靠九转丹续命,哪怕是内力深厚的江湖高手,也支撑不了多久吧?”宁湛冷冷地道。
  
  宁湛的话仿佛荆棘扎入年华心中。一直以来,他总是喜欢这么伤害她,一次又一次,让她悲伤,让她绝望。
  
  “宁湛,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只是希望云风白醒过来,永远和他在一起,这是我生命中仅剩的一点幸福了。你一定要让我痛苦,你才满意吗?”年华望着宁湛,眼泪滑落脸庞。
  
  年华的眼泪让宁湛心痛,他只是希望年华永远陪在他身边,他们还能够像曾经一样相爱,相亲。可是,年华却爱上了云风白。他不能忍受,也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胸口疼痛,难以呼吸,“如果和他在一起,才是你想得到的幸福。那么,我宁愿你死,也不要你幸福。”
  
  年华心寒且愤怒,冷笑:“那你就赐我一死吧。反正,对你来说,这只是一句话的事情。连端木寻和龙断雪都走不出玉京,更何况是我?我死了,你就满意了。”
  
  “年华,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要……咳咳咳……”宁湛也愤怒了。他一动怒气,就觉得身体不适,又激烈地咳嗽起来。此刻,服侍他的宦官被他留在了前厅,不在他身边,没有人照料他。他勉力支撑着,靠在桌边,大口大口地喘气着,咳嗽着,额上浸出了虚汗。
  
  年华看见宁湛虚弱的模样,知道他的身体还未好,心中有些担心。但她终是狠了心,没有过去照料他,任他自生自灭。
  
  过了好一会儿,宁湛才缓过气来,脸色也好了一些。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安静地坐在桌边,望着金笼中的鸟儿。
  
  年华安静地坐在床边,望着昏迷的云风白,只当宁湛不存在。反正,她即使叫他离开,也不会收到任何效果。一旦开口,两人又会对峙起来,互相仇视,一个伤心,一个伤身,不如索性沉默。
  
  房间里沉默得可怕。
  
  秦五飞快地走来,在大开的房门外垂首敲门,“大将军,绯姬姑娘求见,说是查到了嫘祖的踪迹。”
  
  年华大喜,“请她来这里。”
  
  “是。”秦五垂首退下。
  
  “你不走吗?”年华对宁湛道。
  
  “我不走。朕乃一国之君,为什么要避让异邪道的余孽?”宁湛道。
  
  “随你。”年华懒得多言。
  
  绯姬匆匆来到,衣袂带风。她的面容非常憔悴,为了查找嫘祖的下落,她不仅调动了所有圣浮教徒,还调动了她能调动的所有江湖人。这三天里,她没有一刻合眼,也无法合眼,早一刻找到嫘祖,云风白得救的希望就大一分。
  
  看见宁湛,绯姬的眼中闪过一抹杀意。她还记得,当年在观星楼顶,这个年轻的帝王赢了她的主上,下令屠杀异邪教徒。当年明明胜券在握,万里江山将属于她的主上,可是偏偏差了一步,满盘皆输。她恨这个诡计多端的帝王,他让圣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