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歌
年华抬头,对上了一双鹰一般的眼睛,锐利,冷峻,还带着一抹阴鸷。眼睛的主人是一名身形魁梧的青年男子,大约二十四五岁,高鼻深目,肤色苍白,全身裹在一袭黑色斗笠中,从遮住额头的风帽间垂下的几缕卷发,竟是黄金般耀目的色泽。
男子也在打量年华,唇角勾起一抹笑容,年华也客气地笑了笑。
两人再低头,却发现那匕首竟不见了。武器铺老板站在两人面前,他一只手拿着匕首,另一只手抚摸匕鞘,望着男子和年华笑了:“两位客人真是好眼光,这匕首可是本店的镇店四宝之一。”
武器铺老板布满粗茧的手缓缓拔出匕首,男子和年华眼前均是一亮,锋利的匕首如一潭潋滟秋水,弥漫出肃杀万物的寒气。
男子眼中露出贪恋的火焰,问道:“宝器何价?”
武器铺老板笑了笑,将匕首还于鞘中,道:“宝器有价,买者难求。”
男子不解,“什么意思?”
武器铺老板又笑了,“匕首有价,但我只卖给能说出它的名称和来历的人。”
男子沉默。他只是凭着武人的直觉,感到这柄利器非同寻常,并不知道这匕首的名称来历。更何况,他也不是梦华人氏,对梦华的风土宝物研究不深。
武器铺老板见男子沉默不语,就把目光投向了年华。
年华望了一眼匕首上的雀尾图纹,淡淡道:“匕名龙雀,相传,是上古禁灵九神之一的械神天工所铸,天工将龙雀匕赠与情人幻神春秋。千年之前,幻神春秋与斗神爝在东皇山一战,春秋殒,龙雀断。三百年前,一名叫做红莲夜的江湖奇人,在东皇山拾到龙雀残骸,将之回炉重铸。于是,龙雀神匕再现世间。”
昔年在天极门夜读《神兵谱》,年华就对这上古时代的龙雀匕十分感兴趣。
武器铺老板微愕,随即笑了:“难得遇见一个行家,这桩买卖成交了!古语云:千金易得,宝器难求。龙雀匕今日就一百金卖给姑娘,如何?”
年华这才突然意识到,她出来得匆忙,别说是一百金,身上一个铜板也没有。
看来,龙雀匕终究与她无缘。
年华歉然道:“今日虽有缘得见龙雀,但无奈囊中羞涩,店家还是待下一位识货人吧。”
说完,年华翩然而去。
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的异族男子,见年华已经走远,对武器铺老板道:“龙雀匕,我买。”
武器铺老板一脸不屑,“龙雀匕只卖识货人。”
异族男子笑了:“匕名龙雀,相传,是上古禁灵九神之一的械神天工所铸,天工将龙雀匕赠与情人幻神春秋。千年之前,幻神春秋与斗神爝在东皇山一战,春秋殒,龙雀断。三百年前,一名叫做红莲夜的江湖奇人,在东皇山拾到龙雀残骸,将之回炉重铸。于是,龙雀神匕再现世间。”
武器铺老板被噎住,一时无语。
男子笑:“我出两百金,龙雀匕,卖我。”
武器铺老板眼底燃起了贪婪的火焰,点头:“成交。”
异族男子心满意足地走出武器铺,纵目望去,夜空圆月如镜,城中火树银花。
“匕名龙雀……”男子一边抚摩着龙雀匕,一边喃喃道:“幸好,她的声音很特别,即使认不出脸,也能记住声音。”
★ 021 鱼龙
年华继续漫无目的地飘荡四处,路过一处捏泥人的小摊时,她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花灯下,手艺娴熟的老人动指如飞,引得一些少女和孩童驻足观望。一排排捏好的泥人放在案上,最显眼的是身穿龙袍的帝王,身披铠甲的将军,帝王和将军并立于泥人中,栩栩如生。
年华不由得笑了。突然,一只苍老的手伸了过来,放下一物,又缩了回去。将军被放置在了后面,帝王身边,多了一名凤冠华服的女子。
帝王身边应该站着皇后,哪能站着武将呢?年华的笑容变得苦涩,摇头离去。
年华刚转过街角,两名华服男子在泥人小摊前停住。中年男子温和而沉稳,青年男子俊雅清贵,正是百里策和宁湛。
宁湛凝视着将军人偶许久,对百里策道:“难得出宫一次,清王府一行也收获颇丰,不如效仿凡夫愚妇,去河边放一次灯?”
百里策微笑点头。自承鼎以来,宁湛为国事夙兴夜寐,为集权心力交瘁,几乎没有一日清闲。今日恰逢花朝华夜,难得他有此闲趣,让他轻松一下,也未尝不可。
宁湛在街上买了莲灯,与百里策向清波河走去。
屋檐阴影下,云风白问绯姬:“白龙鱼服,何图?”
绯姬垂首道:“龙游清水,清水已浊。”
绯姬口中的“龙”指崇华帝宁湛,“清水”指清王宁守绪。“龙游清水,清水已浊”指的是宁湛去了清王府,宁守绪已经投效了宁湛。在玉京的权势角逐中,宁守绪和李元修站在同一阵营中,但是宁守绪和宁湛是名义上的父子,论及亲疏,以及利益所趋之下,他未必不帮助宁湛。更何况,宁守绪对李元修与江湖势力勾缠心怀不满,早有嫌隙。宁湛公然拉拢清王,明显是想对付李元修。李元修若是不保,圣浮教的图谋也就烟消云散。
绯姬以为云风白会吃惊,谁知云风白只是淡淡一笑:“李元修虽然野心勃勃,却是难得的将才。这些年来,全靠他这座长城守护玉京,六国诸侯才不敢冒犯天子。理智谨慎,敛锋藏翼的宁湛,突然做出自毁长城的事情,你猜这是为什么?”
绯姬猜测:“难道……他想毁城另筑?李元修这道长城太危险,他想收回兵权,交给更好的人选?”
云风白颔首,笑了:“不错,他知道年华来了玉京,所以才下决心动李元修。宁湛确实是一个英明的帝王,权衡利弊,审时度势,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击中要害。他笼络了宁守绪,将军党不攻自破,扳倒了李元修,江湖势力对朝廷的威胁就烟消云散,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绯姬变色,道:“那,主上意欲怎样应对?”
云风白没有回答绯姬的话,陷入了沉思。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问的却是和之前所谈事情毫不相干的一句话:“绯,你试过逆天行事吗?”
绯姬摇头。
云风白又笑了,却笑得有些凄凉:“我们现在就是在逆天行事啊,明知宁湛帝星入命,却还是想逆改天意,恐怕最终会受到天谴……”
绯姬垂首:“主上的意愿,对于圣道中人来说,就是天意。”
云风白敛了笑意,望着绯姬,眼神十分凝重,“绯,我只试一次,这一次如果不成功,圣道不再涉足江山之争。当年,孝明帝宁守祯为了隐瞒双星谶言,害得我云氏一族血溅观星楼,如今宁守祯已死于圣教杀手之手,杀亲之仇就到此为止。”他转目望向皇宫的方向,高耸入云的观星楼利剑一般直直插向九霄云海,“宁湛命不该绝,爷爷,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天命的不可逆抗。”
河之畔,浠之岸,柳丝飘渺,春花暗香。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一盏盏花灯顺水流远,承载着美好的心愿,飘向梦的彼岸。
年华坐在岸边,望天边的弦月,看河里的花灯,闻花草的清香,听喧嚣的人语,等时间的流逝。远远的,两道人影向年华走来,脸上带着惊喜的神色。
“果然是年姑娘!”李宝儿欢呼道,“小姐,快过来,是年姑娘呢!”
闻言,原本停留在后的李亦倾,风姿娉婷地走了过来。
年华急忙起身,她发现离这对主仆不远,随行着数十名佩刀的护卫,太阳穴高耸,目光精亮,都是内外兼修的高手。看来,(炫)经(书)历(网)了上次玉明庵的惊吓,这位将军小姐在玉京也不敢掉以轻心了。
李亦倾一身妃色华服,轻纱覆面,见了年华十分开心,美目中光彩熠熠,“年姑娘也是来放灯的么?”
年华苦笑:“不是,我在等人。”
李宝儿眨眨眼,“等情郎么?”
年华苦笑更甚,“不是,是等一个去会情郎的朋友。”
李亦倾笑了笑,道:“你的伤好些了么?我前日才听田副将说,你去白虎营的第二天,就受了棍刑,本想带宝儿去探望你,可是爹爹死活不许我出京。”
年华心中一暖:“皮肉小伤,早已没有大碍,倒是有劳小姐挂心了。”
李亦倾笑道:“叫我亦倾吧,你是我的恩人,何必如此见外?”
年华点头,笑着问道:“亦倾是来放灯的?”
“是啊,专程来放最后一次灯。”李亦倾叹了一口气,道:“以后,呆在深宫之中,怕是再见不到这春夕幻夜的华景了。”
李宝儿望着伤感的李亦倾,半是埋怨,半是叹气地道:“小姐,进宫为妃不是你多年的夙愿吗?怎么临到进宫的日子,反而又伤感起来了?”
年华的笑容倏然僵住,心中仿佛被一根针刺入,可随即,她笑得更深了:“亦倾就要进宫为妃了吗?”
李亦倾没有察觉年华的失神,浅浅一笑,道:“下个月,我就要进宫受封,我的心里很乱,既盼望见到皇上,又害怕见到皇上。不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年华笑得空凉,心中悲伤,宁湛是天子,注定会有很多的妃嫔。李亦倾风姿绝世,性格温淑,又是权臣之女,当然是妃嫔的不贰人选。这里是等级森严的玉京,不是自由自在的天极门,宁湛和她都已不再是无忧轻狂的少年,他们在离开天极门的那一刻起,就已成为乱世棋盘中的一枚棋子……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年华笑道。
李亦倾奇怪,宝儿也奇怪,“年姑娘,你怎么知道圣上是一个很好的人?”
年华笑了,“我猜的。”
李亦倾和宝儿也笑了。三人谈笑,不知不觉,已是深夜。“天色晚了,我得回去了。不然,爹爹该担心了。”李亦倾要回府了。
年华送她。临走前,李亦倾从宝儿挎着的竹篮里拿出一盏花灯,点上,递给年华。她又取出一截黛笔,塞进年华的手中:“来,拿着,春夕幻夜哪能不放灯?”
李亦倾和宝儿离开后,年华呆呆地站在河边,心中一片空茫,莫名地难受。她以前从未想过宁湛会娶妃子,她以为他们可以一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喜欢她,她也喜欢她,两人就这么快快乐乐地在一起。为什么心里这么痛?为什么想哭?年华提着花灯来到河边,在粉红的灯纸上写下了宁湛的名字。她在岸边徘徊良久,终究还是没放下去。又坐了半个时辰,终于快到三更天,放灯的人群也已散去,她起身向城外走去。
年华提着花灯,走上石桥,夜风扬起衣袂,舞乱青丝。一名醉汉歪歪倒倒地走过,不小心撞了年华一下,花灯从手中缓缓滑落,掉在了地上。粉红色的,呈八瓣莲花形的花灯坠落,跌熄了幽微的烛火,滚落在了路边。
年华急忙去拾莲灯,但是灯已经跌坏了。年华生气,回头想揍醉汉,醉汉已经不见了。年华生了一会儿闷气,不再管摔坏的莲灯,转身走了。
清波河上,一叶兰舟从上游滑来,恰好这时经过石桥下。兰舟行驶得很慢,船上的两名男子似乎在河中寻找着什么,尤其是年轻的男子,目光一直在飘荡的灯群中逡巡。一阵微寒的夜风袭来,他趴在船舷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百里策吓了一跳,急忙解下身上的披风,裹在宁湛身上,轻声劝道:“圣上,天色已晚,夜风寒凉,还是尽早回去吧。”
“不,”宁湛倔强地道:“我要把它找回来。”
百里策无奈,原本开开心心地买了最漂亮的灯,开开心心地写了年华的名字,开开心心地看着花灯飘远。突然之间,宁湛却又像发了疯一般,沿着河岸奔跑,要把放出的灯追回。花灯随着水流转过河湾,他们又买舟一路追下,老艄公看他二人的目光,像是在看着两个疯子。
百里策放眼望去,河面上一大片烛火花海,哪里分辨得出哪盏是宁湛的灯?早知如今要找回来,当初又何必要放?既知今日要断情绝爱,当初又何苦要动情?
百里策叹了一口气,来到失神的宁湛身边,“微臣陪圣上一起找吧。”
就在这时,一盏花灯撞在了船边,
页面: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46 47 48 49 50 51 52 53 54 55 56 57 58 59 60 61 62 63 64 65 66 67 68 69 70 71 72 73 74 75 76 77 78 79 80 81 82 83 84 85 86 87 88 89 90 91 92 93 94 95 96 97 98 99 100 101 102 103 104 105 106 107 108 109 110 111 112 113 114 115 116 117 118 119 120 121 122 123 124 125 126 127 128 129 130 131 132 133 134 135 136 137 138 139 140 141 142 143 144 145 146 147 148 149 150 151 152 153 154 155 156 157 158 159 160 161 162 163 164 165 166 167 168 169 170 171 172 173 174 175 176 177 178 1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