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歌
梦华九州,上至朝廷庙堂,下到江湖民间,历数各代各行有所建业者,多出自天极门下。故而,无论是在承平盛世,还是在硝烟乱世中,天极门都能屹立不倒,保持着根稳基固的强势。
天极门选徒极其严格,即使王侯们利用权威将子弟送入天极门,也得经过宗师的严苛筛选,心术不正,或资质愚钝的人,皆拒之不纳。相反,天极门中的各派宗师会亲自去民间游历,选择资质极佳者收为门人,是为天选者。
天极门下流派三十六,除了君门偶尔例外,每派宗师一生最多只收十名弟子。故而天极门虽然囊括众家学识,但门下人丁却不杂旺,只专注于少而精。
年华停下吃喝,问百里策:“你既然已经学成出山,为什么又回来天极门?”
百里策笑道:“我来送一名弟子。顺便,见一位故人。”
年华望向宁湛:“弟子?他么?”
宁湛对年华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年华竟有些脸红。
百里策问年华:“你是哪一门的天选者?”
“将门。”
百里策赞许:“如今正值烽火乱世,好男儿应以驰骋沙场,封侯扬名为荣。”
年华有些郁闷:“我是女的。”
百里策和宁湛同时张大了嘴。
乱鸦千点,落日熔金。
马车沿着一条小径,驶入云雾缭绕的翠山中,停在一座古朴的竹楼前。
红颜紫衣云鬟重,落月楼台一笛风,竹楼中有紫衣丽人临风吹笛。百里策、宁湛、年华下车,高猛留在马车上等候。百里策、宁湛、年华走进竹楼,紫衣女子停下吹笛,眉目含怨地站起身。
百里策笑道,“紫儿,一别数年,你仍旧这么美丽,天极门在你的悉心经营下,也是愈发光大了。”
紫石瞥了百里策一眼,“哼,少给我戴高帽子,纵横术那一套,对我可不管用。若是人不合我意,你还是得带回去。”
百里策碰了个软钉子,也不生气,他笑着推出宁湛:“这就是湛皇子。湛皇子,这位是紫石门主,她既是天极门之主,也是君门的宗师,你今后的师傅。”
宁湛微微颔首,“宁湛见过紫石门主。”
小小年纪,却沉稳持重,不卑不亢,言谈举止中透露出一股清贵的皇室气度。紫石点头回礼,心中赞赏。
百里策轻声道,“十年前,那一场夜星异象,就是应他而生。”
紫石望着宁湛,美目中微带疑忧,“那一夜,异星乍现,我也曾卜筮过,世人只知帝星临世,却不知将星也将应命而生。帝星孤煞,将星杀伐,这异兆对于天下苍生,祸福尚难料定。”
百里策道:“帝君是一位明君,且对我有知遇之恩,无论天命怎样,我只效忠于宁氏。”
紫石的目光扫过年华,身体突然僵住,神色大变。在年华明亮如水的瞳孔中,她似乎看见了赤焰焚空,戎马倥偬的幻影。
紫石问百里策:“这孩子是什么人?”
百里策道:“她是路上偶遇的天选者。”
年华道:“我叫年华,是将门的天选者。”
紫石的眼神倏然一亮,望着并肩而立的两个孩子,智慧深隐,阅历浮世如她,已于瞬间参破天机迷谶。
紫石不动声色地道:“百里,把他们留下,你可以走了。”
“紫儿,你还是这么无情。”百里策语气虽带抱怨,但心中却很高兴。宁湛留在天极门,就不用担心六国的刺客。他也不负帝命,完成了此行的任务。不过,他的心底还是有一丝淡淡的悲伤,“我还以为,今夜能够再度与你月下同赏梨花!”
“哼!我最讨厌梨花了!”紫石突然生气,转过头去,“有我在的一天,合虚山就不会有梨花!”
“再等我一些时日,好吗?”百里策叹了一口气,心中悲伤:“帝君倚重我,我不能离开他。他的志愿,亦是我平生的志愿。等梦华重振国纲,乱世平定下来之后,我就离开玉京,回合虚山中陪你。”
紫石冷笑:“十年了,这句话,我已经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百里策低头,陷入了沉默。身为天极策门的人,他此生最大的志愿就是辅佐君王治国平天下。为此,他甘愿放弃一切。此时,他庆幸自己不是儿女情长的人,但是很多年之后,在他垂暮之时,被崇华帝尊封为辅国圣相的他,却痛悔当年为何不儿女情长一些。
百里策的沉默,让紫石心灰意冷,她疲倦地道:“好了,你走吧,辅佐你的君王,平你的天下去吧。”
百里策点头:“好,你保重!”
百里策嘱咐了宁湛几句,又想开口对紫石说些什么,可是话语最终还是噎在了喉中。他决然地走出竹楼,登上马车。马车沿着山道辚辚远去,消失在了新月初上的乱山中。等到马车看不见了之后,紫石伏在桌上失声痛哭,情之所至,也顾不得两名新门人在侧。
年华不解,悄悄地问道:“紫石门主为什么哭?”
宁湛少年老成地道:“为情。”
年华小声问:“什么是情?”
“情就是……”
紫石突然抬头望过来,宁湛和年华立刻闭嘴。紫石拭去眼泪,平复了心情,淡淡道:“去天极门还要一天时日。今晚,我们就歇在这里。”
“是。”宁湛和年华应声。
紫石打量衣衫褴褛的年华,牵着她的手向楼上走去:“这竹楼是我幼时所住,楼上还有些旧时的衣衫,看你的身形,应该能穿。”
竹楼外有古井,井旁木樨飘香。漫山遍野金菊盛开,在流银般的月色下,显得绚丽而秾艳。
年华梳洗完毕,穿着浅色罗衣,走出竹楼。月光下,但见她眉目如画,灵气逼人,虽然面容稚气未脱,可是仍有难以掩盖的绝色风华。
宁湛一时间看得痴住,年华的脸又红了。
紫石坐在木樨树上,广袖随风翻飞,吹一曲伤艳蚀骨的《铭殇》。
两个心思无邪的孩子,牵手坐在月下听笛。
年华只觉得笛声哀婉如泣,并不解其意。直到许多年之后,她自己在玉京月下吹这首曲子时,才明白紫石此时的寂寞与悲伤。
金色的飞花在夜风中飘舞,落在两张稚嫩的脸庞上,定格成一幅安谧而静美的图画。
这一夜,紫石、宁湛、年华三人住在竹楼中。第二天,宁湛和年华醒来时,年华脸上有干涸的泪痕。
宁湛奇怪,“你怎么哭了?难道,做了伤心的梦?”
年华点头,“昨晚,我好象梦见你离开了。”
宁湛爱怜地抚摸年华的长发,低头在她的脸颊上印下轻轻的一吻。
★ 003 轩辕
简单吃过早餐后,紫石带领年华、宁湛离开竹楼,徒步穿行在古木参天的莽林间。惯于跋山涉河的年华还没有什么,身体羸弱的宁湛早已经吃不消,才刚走了一个时辰,他就满头虚汗地倒在路旁,无论如何也走不动了。
紫石观望宁湛气色,又替他把了把脉,心中不由得一沉:这孩子虽然贵为天命之主,可是却有痼疾缠身,恐怕不是长寿之人。
年华十分担心,眼眶有些发红。
紫石将玉笛横于唇边,吹出一串清越的音符。烟雾缭绕的山林中,突然闪现五彩光华,一头形态优雅的麋鹿缓缓走出来。麋鹿浑身五彩华溢,犄角如珊瑚盘旋,四蹄轻灵似风,它用黑曜石般的眸子温柔地注视着三人。
紫石将宁湛扶上鹿背,在鹿耳边低言:“接下来辛苦你了,彩云。”
麋鹿竟似能够听懂人语,以头轻轻摩挲紫石的肩。宁湛趴在麋鹿背上,感觉'炫'舒'书'服'网'了许多,山路颠簸,疲弱的他渐渐安静地睡去。
三人一鹿继续在山林中穿行,麋鹿温驯地在前面引路,自觉避开瘴疠险峻的歧路,所过之处,几乎都是坦途。
年华忍不住赞叹:“这麋鹿好神奇,简直像人一般!”
紫石笑道:“合虚山中灵兽众多,自古就是修道之人求仙,异门子弟练术的佳处。将门弟子也常常借着合虚山的地势,学习如何行军布阵。”
年华笑了笑,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封父师父回天极门了吗?”
“回来近半个月了,想不到他这一次出门,竟会破了当初立下的誓言,又收了一名弟子。”紫石望着年华,若有所思地道:“你跟一个人很像。也许,这就是他破誓的原因。”
年华问道:“是魔血将军轩辕楚吗?”
轩辕楚是越国第一骁勇的战将,也是全梦华最残忍的武士,他不仅有万夫不当之勇,更是擅长谋略,用兵如神,他麾下的天狼骑骁勇善战,所向披靡,从未吃过一次败
“师父把飞云符交给我时,曾经提及过他。他说,轩辕是他最骄傲的弟子,也是他此生最惨痛的失败。”
“他果然还是忘不了,”紫石长叹,道:“轩辕楚出身蛮族,身体里流着野兽的血,天性残暴好杀。当年,他只身来到合虚山,闯入天极门拜师学艺。封父爱惜他天纵奇才,包容了他残忍的心性,将一身本事倾囊相授。轩辕楚倒也没有辜负封父的期望,在天极门中就已表现得卓尔不凡。他出山后,回到越国为将,征战四方,策马疆场,把在将门所学之术用得炉火纯青。不出七年,就已经搏得越国第一猛将,梦华第一武士之名。”
年华不解:“既然如此,师傅又为何失望?”
紫石神色倏然黯淡,顿了顿,才继续道:“虽说在乱世中,一将功成万骨枯是极为平常的事。可是,轩辕楚造下的杀孽,却多是由于他嗜血的天性。他每战必屠城,每伐必诛尽,凡是天狼骑马蹄所到,皆是胡尘漫血,白骨成山。”
年华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想起了越国伐朔方时的惨景:城楼外,荒野乱林中,到处是残破的尸骨,鲜血浸红了整条护城河。满脸狰狞的天狼骑大肆屠杀手无寸铁的百姓,凄厉的哀号响彻白骨累累的荒野。她,就是在这场{炫}残{书}酷{网} 的屠城中,变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也是在这场屠城之中,为封父所救,并被给予飞云符。
紫石道:“封父看不惯轩辕楚的作为,曾经亲自去越国劝止。轩辕楚表面上恭敬相迎,却暗中在封父的酒里投毒,还言曰:‘兵者,诡也。乃为师父所授。’封父既愤怒,又悲伤,他离开越国后,就消沉不已。(炫)经(书)历(网)了轩辕楚的打击,除了旧徒青阳之外,他发誓不再收徒弟。哪知这次外出游历,却因你而破了誓言。”
“师父说,只要我能独自穿过乱世硝烟,活着抵达合虚山天极门,他就会让我成为将门弟子。”年华道,她的眼前浮现出与封父分别的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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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外,天狼骑的身影影影绰绰。树林内,躺着两名天狼骑的尸体,年华站立在乱树丛中,手上还握着滴血的匕首。
封父盯着年华的脸,森冷如刀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惊愕。
刚刚杀了两个人的女孩,眼神决绝而冷酷:“他们该死。”
封父纵声长笑,他自讽地道:“也罢,也罢,老夫前半生劳心费力,也不过雕磨出一个遗祸苍生的恶魔,后半生再调、教一个血染烽火的修罗,又有何妨?”
封父将年华抱上夺来的战马,于围追的天狼骑中杀出。他手握寒光凛凛的长刀,凌空斩向逼来的追兵,妖红的鲜血喷薄飞溅,战马惨鸣着次第跪倒。缩在封父身前的女孩不仅不惧,脸上反而露出异样的兴奋。
封父且战且道:“你和小时候的轩辕楚很像。你叫什么名字?”
“年华。”
“你愿意在乱世为将吗?”
“愿意。”
“为将者在鞍马上杀人,也终会在鞍马上被杀。即使这样,你也愿意吗?”
“愿意。”
“好!”封父扬手挑起刀锋,直取天狼骑将领的首级,刀落头飞,血雨如蓬。余下的追兵顿时慑住,逡巡不敢上前。封父灌注千斤之力,横刀扫向左方追兵,霸道的刀气仿若有形的利刃,不及避开的追兵立刻尸首异处。杀开了一条血路后,封父纵马疾驰,但是天狼骑却如附骨之蛆,紧随在后,穷追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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