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歌
每次年华出现,只要她不出声,男子就仿佛不认识她。最初,年华以为是光线太暗的缘故,后来她渐渐发现,男子认人,凭借的是衣饰和声音。他不是瞽者,只是没办法辨识人脸,在他眼里,所有人的脸都长得一样。
年华吩咐狱卒开锁,让拿着药箱的大夫,捧着衣服、食物的士兵进去,道:“大夫会帮你处理伤势。”
男子轩眉微扬,冷哼:“施刑过后,又来治伤,何必假惺惺地多此一举?”
“施刑是你夜入京畿营应得的惩罚,治伤是因为你终归是摩羯使者,总不能亏待了你,失了礼数。不过,如果你觉得多此一举,那我便让他们出来。”
“……”男子不再言语。
年华见他伤重,知道他是嘴硬,也没真遣走大夫。
年华隔着栅栏望向男子,心念纷杂,眼前的人如不是拓拔玥,则天下太平;如果是,那玉京难免会生一番风波。
“我希望,你真的只是摩羯使者。那么,只要兀思在圣上面前作保求情,看在国宾的份上,圣上应该会宽宥你夜入京畿营之罪。”
男子望着年华,“我来杀你,你却不想我获罪?”
“你来杀我,说到底只是为了斗场上的义气之争。你与我并无宿怨,况且我也安然无事,为什么要希望你获罪?我只希望此事能大事化小,不引起更大的争端。”年华低声道,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日她总是心绪不宁,隐隐预感到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
男子脸上带着深沉的笑意,“据说,你出身天极将门,越国魔血大将军轩辕楚,若国圣佑大将军青阳,都是你的同门师兄。我原以为你也会和他们一样勇强好战,看来是我错了,即使身为将门弟子,你也只是一个女人。女人总是心慈手软,优柔寡断,成不了大事。”
年华垂下头,“必要时,我绝不会心慈手软,我只是不愿看见无谓的鲜血,进行无谓的杀戮。”
男子的笑容更深了,“你真是一个奇怪的女人。乱世中,只有鲜血和杀戮才能换得武将的荣耀和功勋,才能得尝君主的野心和霸图。”
年华道,“我不这样认为。”
男子挑眉,饶有兴味地望着年华,“哦?那你是怎样认为的?武将难道可以不杀人吗?”
“杀生为护生,征战为和平。为了荣耀、功勋滥杀无辜,不是一名真正的武将。为了野心,霸图挑起战乱,不是一名真正的帝王。”年华淡淡道。
男子陷入了沉默。半晌,他道:“你的话,很有意思。”
★ 026 缘爱
崇华二年暮春,帝册四妃。李氏淑妃,威武大将军李元修之女,温婉贤良,主凝香殿。萧氏德妃,户部尚书萧源中之女,太后之侄女,懿德无双,主丽景殿。杜氏贵妃,……又陆续晋封昭仪,宝仪,修容数人……士族之家,门阀之第,莫非皇亲,举国欢庆。
——《梦华录·崇华纪事》
崇华帝册妃之夜,东风夜放花千树,玉京中一派喜乐喧哗。从今夜起,玉京欢庆七日,昼不闭城,夜不宵禁。
年华带领兵士再一次巡视四方城门,由于这几日六国使臣,观礼宾客人数众多,她叮嘱守城的卫兵不要疏忽大意,一定要确保玉京的安全。
繁华散去,烟花成烬的子夜,年华带着兵士回京畿营,忙了一天无暇多想的心闲了下来,才突然意识到,今天是宁湛成亲的日子。
年华心中寥落,暮春的夜风中,有落花飞旋。已经是暮春时分,春花将残,夏花即至,她突然很想去看荼蘼。——趁着花期未过,再去看一眼那焚世的绝艳。一念兴起,年华吩咐士兵们先回京畿营,独自调转马头,去往主将府。
年华进入主将府,来到后花园。她孤寂地站在月光下,一袭清冷身影,更显寥落伶仃。不远处的皇宫中,有丝竹笑语隐隐传来。
夜色中,冷香浮动。荼蘼花舒瓣吐蕊,艳丽如火,在暗夜中燃烧着生命,寂寞而炽烈。由于是拔了别的花草,匆忙移植的荼蘼花,荼蘼花架显然还未完工,零落得如同半面妆的美人。。
已是暮春,花架再不搭好,荼蘼的花期就该过了。念及至此,年华脱了轻盔,套上园丁的衣裳,搬了木条去搭花架。
忙了一会儿,她的额上浸出了汗水,倒不是累,而是着急。看着样式挺简单的花架,本以为依葫芦画瓢,按样子拿几根木条拼凑就成了,谁知道园丁活远远没有想象中简单。
十八般武艺都不在话下的年主将,居然被一个花架子给难住了。此时深更半夜,又不好去前院吵醒花匠,年华拿着锤子与木条较着劲儿,冷不丁一锤子砸在了拇指上。
“哎哟!”年华痛得跳脚。
“你呀,笨死了。”嘲弄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年华还没回头,宁湛已经走近,一把拉过她的左手,轻轻替她揉着指头。
年华望着宁湛,又望了一眼垂首立在远处的秦五,狐疑地道:“你……你怎么来了?”
宁湛笑了笑:“已经是暮春了,花架若是再不搭好,荼蘼的花期就过了,某人就会看不见最美的荼蘼花。这么一想,鬼使神差的,我就来这里了。”
年华也笑了,她朝放置园艺工具的花房努了努嘴,“为了某人能看见最美的荼蘼花,那你就去换一件衣裳吧。”
宁湛会意:“好,你等着。”
金衣玉饰的儒雅帝王走进花房,不一会儿,走出来一个粗衣简服的俊朗园丁,他笑容满面地凑到了年华身边:“你太笨了,让我来吧!”
随着宁湛驾轻就熟,行云流水的动作,一段漂亮的花架缓缓浮现在月光下。年华佩服地道:“不得不承认,你当花匠跟你当皇上一样出色。”
宁湛郁闷:“难得你夸我一次,可这句话听在耳朵里,怎么就让人高兴不起来呢?”
年华撇撇嘴,拾起一段木条,转过头去依样画瓢,嘴角却泛起一丝笑意。
宁湛熟谂的架势,让年华生疑,“君门还教园艺么?”
宁湛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还记得有一年,你在跃马原摔折了腿,整个春天都躺在床上休养么?”
“啊,还记得,是和青阳师兄比试骑战,从野马上摔了下来……”
宁湛陷入了回忆中,“那年春天,葬梦崖的荼蘼开得特别艳。你无法起床,看不到,我就想在将门的桃溪边搭一个简易花架,移几株荼蘼过去,让你能看见。于是,就请墨涵教我怎样搭花架,怎样移植荼蘼。”
“不过,”年华回忆了一下,仍是疑惑:“那年春天,我好像连荼蘼的影子都没看到……”
宁湛皱了皱眉,纳闷地道,“过了这么多年,我至今还想不明白,我放在桃林中准备搭花架的木料,为什么每次都不翼而飞了?”
“桃林里的木料是你放的?”年华瞪着宁湛,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她越笑越大声,乐不可抑:“那些木料啊,全都被青阳师兄拿去做箭了。他喜滋滋地说,一定是上次在竹林里救的那只白狐来报恩了,白狐知道他最近在布箭阵,每天得费大量箭枝,所以隔三差五地偷偷送来木料,免了他去山中伐木……后来,他还老盼着狐狸变成美女来见他……”
“那可是我辛辛苦苦伐来的木料啊!”宁湛哀嚎。亏他拖着病弱的身躯,辛辛苦苦去伐木,不想却是给青阳作嫁。怪不得那年春天,每次见到青阳时,他的脸上都笑得开了朵花似的灿烂。
年华便笑边问:“那年春天,我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花架和木料的事?”
“本想给你一个惊喜,谁知道连木料都集不齐,我怎么好意思开口?”
年华安慰宁湛:“算了,算了,就把这里的花架当成那年春天的花架好了,我们一起搭。”
宁湛笑了:“搭好之后,每年春天,我们一起在花架下等着荼蘼花开。”
“好。”望着埋头寻木料的宁湛,又望了一眼月光下的皇宫和远处起伏的山峦,年华笑得有些苦涩。
宁湛、年华忙碌了许久。宁湛感觉有些累,年华让秦五移了两张胡床出来,又砌了一壶香茶。宁湛和年华躺在暮春的夜风中,看满架荼蘼袅袅盛放。
静静地躺下来,二人才注意到,夜风中竟有一丝飘渺的箫音,如丝如缕,如怨如慕,滥觞歌残,寂寞如白。
谁家洞箫如此哀怨,如此寂寥?年华不由得侧耳倾听。突然,宁湛的手覆上了她的手,她侧目,正好对上了宁湛深情的目光。
宁湛笑道:“今年春天,我们一起看到了荼蘼花开。”
“嗯。”年华也笑了,反握住宁湛的手。
一阵夜风吹过,吹散了一架荼蘼,花落如红雪,冷香暗袭人。
远处的屋顶上,静静立着一名白衣银发的男子,他手中握着光色莹润的碧玉箫。他望着那一架荼蘼一双人,眼神落寞而寂寥。
阒静的街道上,一白一绯两道人影缓步而行。
白衣男子手握碧玉箫,走在青石小路上。夜风吹过的瞬间,雪袖翻飞,银发扬起,露出一张仿佛用墨笔勾画的俊美容颜。只是,那深邃重瞳中的寂寥和落寞,即使是丹青妙手,也无法以笔墨描摹。绯衣女子提着一盏八角冰绡宫灯,静静地跟随在白衣男子身侧。宫灯下的金色流苏,在夜风中飘荡,宛如火焰。
天际隐隐泛出一丝青白,黎明前的夜空,明月隐去,花火凋残,唯剩天星灿烂。
从主将府离开后,云风白一直沉默无语,绯姬也不敢贸然做声。她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要安静地离开,如果是她,她一定会现身去见她在乎的人,告诉那人她的思念与爱慕,哪怕那人从未在意过她。
云风白低声喃喃,仿如自语,“于帝星光华最盛之时陨落,是将星不可逆改的天命。宁湛带给她的,只有死亡和毁灭。”
绯姬闻言,提着宫灯的手微紧,“如果是您,一定能带给她幸福吧?十日前,在京畿营中,如果不是您出手,她已伤在了火药下。”
云风白闻言,心中还有余悸,“当时也亏她见机得快,否则我也是鞭长莫及。摩羯族的鹰王子胆识过人,有王者之风,但是性格刚愎自用,行事冲动,不比宁湛心机深沉,懂得隐忍克制。拓拔玥虽然刚愎自用,但从他知道无法脱身,就欲与年华玉石俱焚这一点来看,他也害怕在当下引起两国纷争。”
绯姬肃色,“如果玉京不乱,恐怕对圣道的计划不利。此刻,万国馆内一定已经暗波汹涌,要不要属下派人去和兀思接洽一番?”
“不必。”云风白断然道:“兀思的心思,是竭力保护拓拔玥的安全。不需要圣道出面,他自然会想尽办法,搅浑一池清水。摩羯国前来朝觐,虽无伐心,却也有备在其后。摩羯的身后有越国。临羡关前,已隐现兵戈之兆了。”
“如果,兵戈之兆成真,在如今的情势下,李大将军肯定不会轻举妄动,首当其冲的人一定会是年主将。”
云风白眉宇微蹙,“绯,你想说什么?”
绯姬垂首,“绯斗胆,只想提醒主上,年主将忠于朝廷,站在与圣道敌对的立场上,主上切不可因为私情而忘了圣道大计。”
云风白笑了,“你跟了本座十二年,你觉得本座是那种因情乱心的人么?更何况,她一心系在宁湛身上,对我并无私情。”
绯姬心中一痛,她对他无情,可他仍对她有情。说到底,他的心还是执迷了,因情而乱了。
“主上英明睿智,自然不会因情乱心,是绯多虑了。”
云风白握紧了玉箫,“她爱着宁湛,我的心再乱,她也不会知道,我也不会让她知道。”
绯姬心中莫名地一痛,对年华和宁湛产生了怨恨,“主上风姿绝美,有若谪仙,宁湛不及您万一。她深爱宁湛,只因为遇见宁湛在先,如果您比宁湛更早遇见她,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云风白叹了一口气:“缘,不在于谁更早遇见,而在于刚好遇见;爱,不是因为美好的皮相,而是因为莫名的执着。缘和爱,都是宿命所定。她于我,终其一生,恐怕都是无缘,无爱。”
绯姬还想说些什么,云风白已经广袖翩飞,大步向前走去,背影寥落。
绯姬轻叹一声,红裙飞扬,移步向主人追去。
页面: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46 47 48 49 50 51 52 53 54 55 56 57 58 59 60 61 62 63 64 65 66 67 68 69 70 71 72 73 74 75 76 77 78 79 80 81 82 83 84 85 86 87 88 89 90 91 92 93 94 95 96 97 98 99 100 101 102 103 104 105 106 107 108 109 110 111 112 113 114 115 116 117 118 119 120 121 122 123 124 125 126 127 128 129 130 131 132 133 134 135 136 137 138 139 140 141 142 143 144 145 146 147 148 149 150 151 152 153 154 155 156 157 158 159 160 161 162 163 164 165 166 167 168 169 170 171 172 173 174 175 176 177 178 1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