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歌





  
  云风白对年华道:“灵犀玉脂只能暂时压制沉砂的毒性,如果三天内不服解药,你必死无疑。”
  
  他的声音虽然云淡风轻,但却流露出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
  
  年华望了一眼皮肤泛着青紫,感觉已经消退的左臂,心中腾起对死亡的恐惧,“沉砂的解药,哪里能找到?”
  
  云风白望着年华,“解毒还需施毒人,解药自然是在摩羯军中。不过,摩羯军营营垒重重,守卫森严,很难闯入寻解药。”
  
  年华苦笑:“那我只能等死了么?”
  
  云风白沉吟了一会儿,道:“未必。除了闯入摩羯军营,还有一个办法可以得到沉砂的解药。”
  
  年华抬头,“什么办法?”
  
  云风白淡淡道:“从玉京来临羡关的路上,我结识了两位朋友,我让他们暂时住在王屋山的别苑中。我已经派人去请他们前来,按脚程算,日落之后就能抵达这里。”
  
  年华疑惑:“你的那两位朋友是妙手回春的神医?”
  
  云风白听见年华声音沙哑,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清茶,递到她右手中:“他们不是神医,但却能解沉砂之毒,医临羡关之疾。”
  
  年华疑惑地喝着茶,清凉的茶水湿润了她干涩的喉咙,云风白温柔而淡定的笑容,平复了她心中的恐惧和焦躁。
  
  夕阳西下,暮色苍茫。年华和云风白坐在帐篷中闲谈,士兵来报,“有人来见云公子。”
  
  云风白淡淡一笑,“人来了。”
  
  年华面露疑惑,但还是吩咐士兵,带来人进入帐中。不一会儿,四名白衣男子押解着两个人进入帐中。突然看见被推进帐中的两个人,正在喝茶的年华险些呛住:“拓拔玥?兀思!?”
  
  拓拔玥与兀思双手反剪在后,被绳索捆绑着。押送二人的四名白衣男子向云风白行了一个礼,躬身退出营帐,消失在了夜色中。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年华诧异地看着云风白。宁湛发出全国通缉令,都没有找到拓拔玥、兀思,此刻云风白却带来了他们,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云风白没有回答年华,但他目光清澈,毫无瑟缩。年华想了想,还是将疑惑压在心中,转而望向站在帐中的两人。
  
  拓拔玥的目光依次扫过云风白、年华,最终停留在年华的右腕上,他认出了她是谁,“女人?原来是你!”
  
  年华也开口了,“玉京一别,拓拔王子和左相近日可好?”
  
  拓拔玥神色阴晴不定,望了一眼年华,又望了一眼云风白,嘴唇牵动,露出一抹苦笑,“不想承认也不行,女人,还是你赢了,居然派这个白色的家伙半路拦截,可惜只差一条河,我就能进入越境了。”
  
  年华没有回应拓拔玥的话,只是望向云风白,目光深沉。
  
  云风白避开年华的目光,淡淡道:“他们二人能解沉砂之毒,医临羡关之疾。”
  
  年华明白云风白的意思,他是想以拓拔玥、兀思,向摩羯军换取沉砂的解药。她道,“无论如何,谢谢你。”
  
  云风白微微一笑,“不必客气。”
  
  年华道,“时辰不早了,你想必也累了,我让人带你下去歇息吧!”
  
  云风白知道接下来的事情是军中事务,自己不是临羡关的官兵,不便参涉,“也好,你也无虞了,我也该走了。”
  
  年华让人带云风白出帐,望着那一袭远去的白衣,她心中一动:难道,他竟是专程来助她的么?
  
  “哼!”拓拔玥心中涌起莫名的不快,冷冷道,“女人,人都走了,你还傻看什么?”
  
  年华怒,“我看谁关你什么事?”
  
  拓拔玥被噎住,“你将我们捉来,究竟想干什么?”
  
  年华微微一笑,忍着左臂上的疼痛,道:“在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但是,我给你一条生路,如果你肯与我合作,你能安然回到摩羯,我能守住临羡关,对你我都好。”
  
  拓拔玥与兀思对望一眼,现在他们已是笼中之鸟,要想活着,除了和年华合作,别无选择。拓拔玥道:“如何与你合作?”
  
  年华眼神明亮,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拓拔玥,她对侍立身边的刘延昭道:“替拓拔王子与左相松绑。”
  
  牛皮帐篷中灯火煌煌,人影攒动。年华与拓拔玥、兀思商谈合作事宜,两人均同意了。年华又连夜召集众将,敲定与摩羯军议和的细节。
  
  东方既白,黎明已至,主帅的帐篷中灯火仍未熄灭。
  
  北风凛冽,城墙冰冷,云风白站在城楼上,静穆如雕塑。整整一夜,他一直遥望着城楼外的千帐灯火。那是摩羯军的帐篷。
  
  天色渐渐明亮,摩羯军营中的灯火次第熄灭,转眼浮现出大片大片灰黑色的营帐,绵延直至天际。
  
  云风白轻轻叹息了一声,他不该带拓拔玥、兀思来解临羡关的危困,站在圣浮教主的立场上,临羡破,天下乱,于圣道大计只有好处,拓拔玥、兀思这两枚棋子,也应该放在能为圣道带来最大利益的地方。可是,看见年华中箭的刹那,他冷静的思绪乱了,心也乱了。
  
  智慧通透如他,上晓天命星运,下知人世浮沉,却终究没能卜算出自己这一生,将陷入的一场无望的劫。
  
  “这一点也不像我会做的事,我这是怎么了……”云风白喃喃自语,一掌击在城墙上,石墙上凹陷出一个浅浅的掌印。
  
  旭日东升,霞光万丈,白衣男子的银发在晨风中舞动,遮住了他表情复杂的面容。
  
  




★ 034 摔盏

  
  年华连夜修书一封,附上拓拔玥的信物,让使者送入摩羯军营。第二天正午,摩羯使者入临羡关,双方谈判。七天后,摩羯军退出临羡关外。
  
  崇华二年夏,临羡关守将年华与摩羯大将乐朋高议和:王师释摩羯皇太子拓拔玥、左相兀思,摩羯退军越境,归还三城。七日后,摩羯撤军。旬余,越国归还三城。 ——《梦华录·崇华纪事》
  
  永定十七年夏,轩辕楚联摩羯攻临羡关,摩羯背约弃盟,撤军南下。轩辕楚怒,困摩羯军于越境,不使归国。摩羯王惧,贡黄金两百万,白银两千万,珠玉五十车为背盟之偿,借道之资。——《越国志·永定纪事》
  
  摩羯撤军,收回三城,已经是夏末时节。临羡关的局势平定下来之后,年华决定回玉京。挥师回玉京的前一天黄昏,年华登上城楼,眺望远方的云海山川。手抚上古城墙时,她看见了右腕上的伽蓝护腕,六枚玉石在夕阳下熠熠流光。
  
  看见护腕,年华想起了拓拔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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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约定放拓拔玥离开的那一日,摩羯大军已经撤离了临羡关,乐朋高亲自带领一队士兵,来关外迎回皇太子。
  
  天高气爽,万里无云。年华领兵送拓拔玥等人。行到边界处,拓拔玥伸了一个懒腰,并不急着离开,他转头望向年华,鹰眸中难得露出真诚之色,“女人,从斗场到京畿营,再到临羡关,你我相斗了三场,也算是交情匪浅。临走前,能同我喝三杯酒吗?”
  
  年华一愣,第一次纠正拓拔玥的话:“我叫年华,不叫女人。”
  
  拓拔玥不耐烦地道:“我不认得人的脸,从来懒得记人的名字,还是叫你女人吧!女人,能同我喝三杯酒吗?”
  
  年华道:“你我相识一场,虽是对手,也算缘分。来人,拿酒来。”
  
  士兵捧来酒坛,酒盏,拓拔玥与年华对饮三杯。拓拔玥摔碎了酒盏,年华笑了笑,也摔碎了酒盏。摩羯习俗,喝酒为友,摔盏为敌。只有对自己尊敬的敌人,摩羯人才会与之饮摔盏酒。
  
  拓拔玥笑了,阴鸷神色退去后,也不失为一个英俊爽朗的青年,“女人,你是我拓拔玥承认的朋友与敌人,下次我们战场上见。”
  
  战场上见,不如永远不要再见。年华苦笑,突然想起了什么,伸出右手:“这个护腕,是你给我戴上的?”
  
  拓拔玥不否认:“是。”
  
  这个取不下来的古怪护腕,让年华一直觉得不'炫'舒'书'服'网',“既然是你戴上的,那就替我摘下来,我不喜欢戴这种东西。”
  
  拓拔玥摊手,“伽蓝护腕一旦戴上了,除非你死,或者砍断手腕,否则没法拿下来。你放心,除了取不下来,它对你并无害处。”
  
  年华生气,“为什么将这取不下来的东西戴在我手上?”
  
  拓拔玥瞪眼,“我乐意。”
  
  有目却不能辨人,总会想给某人留下特别的印记,以便在茫茫人海中不会错过他。
  
  莫名的伤感之后,拓拔玥又道,“其实,我是怕将来认不出你。毕竟,我不认得人的脸。”
  
  年华闻言,不由得一怔,她不知道有目不能辨人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但能体会其中的悲伤、无奈。她默默地收回了右手,既然这是他认人的方式,那就随他去吧!
  
  拓拔玥深深地望了年华一眼,“我不想,在人海中错过你。”
  
  拓拔玥的声音微不可闻,年华没有听清,她一头雾水,刚想细问,拓拔玥却已勒马离去,乐朋高等人纵马跟上。
  
  拓拔玥等人回摩羯,年华领兵回玉京,各自回归自己的命运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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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华抚摩伽蓝护腕上的玉石,呆呆地望着远方的山峦。地面上一道笔直的人影,正向她走来。她抬头,却是云风白。
  
  夹杂着沙砾的夕风,扬起了云风白的银发,他仿佛是冰山上的一抹初雪,带着几分寥落,几分出尘,几分雅静。
  
  年华笑了,对云风白道:“怎么看,都觉得你不该身在人间。”
  
  云风白也笑了:“那你就当我不是人间的人,不要追究我的来历,怎么样?”
  
  自从他出现在临羡关,带来了拓拔玥、兀思,这些时日里,年华虽然没有开口询问,但他知道她一直好奇自己的来历,和真实的意图。
  
  年华眨了眨眼,道:“你的来历?你不是玄门宗主云风白吗?”
  
  云风白一愣,随即又笑了,“对,我就是玄门宗主云风白。”
  
  年华转头望向天边的云海,“我不会去探究你的来历,你的意图,你不肯坦诚相告,一定有自己的原因,我等你自己告诉我。我相信你,我们是友,非敌,对不对?”
  
  云风白点头:“我们是友。”
  
  年华安心地一笑,“这就够了。”
  
  云风白拿出一只小瓷瓶,递给年华,“沉砂之毒虽解,你的伤却未痊愈,灵犀玉脂能让你的伤势早愈。”
  
  年华接过玉瓶,“谢谢你。”
  
  年华想起了什么,“对了,荧煌剑……”
  
  心有灵犀,云风白同时开口,“对了,荧煌剑……”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云风白道:“荧煌剑还是先放在你身边,等……等我需要的时候,再问你取回吧!”
  
  年华点头,“好。”
  
  云风白和年华并肩站在城楼上,望着脚下一马平川的古战场,红色的夕阳,赤色的沙砾,火色的细草,如泼鲜血。风声过处,从不知名的遥远地方,传来似有似无的金戈杀伐之声,凄厉而悲壮。
  
  古往今来,无数将士战死在临羡关前的古战场上,连疆场上的沙石亦被阵亡将士的鲜血染红。黄昏时,站在临羡关上,总能听见风中传来兵戈之声,据说那是从黄泉之国传来,是鬼灵兵们在生前死去的战场上交战。兵器交击声,马蹄践踏声,喊杀哀嚎声,一会儿远,一会儿近,萦绕耳际却又虚无缥缈。
  
  年华有些动容,颤声问云风白,“世界上真有阴间?阴间真有地狱吗?”
  
  云风白望着年华苍白的脸,道:“天堂,地狱,皆在人心中。”
  
  年华怔然,手撑城墙,喃喃:“真正的战争和在天极门中演武、排阵不同,太真实,也太{炫}残{书}酷{网} 了。战将一念,万兵骨枯,我想我一定会下地狱……”
  
  云风白怜悯地望着年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双星谶言的宿命,将门弟子的使命,都是她无法逃脱的夙孽,崇华帝宁湛更是她一生的羁绊。这些,他无力去改变。
  
  远处辽阔的云海,近处巍峨的城墙,将女将的身形衬托得更加单薄。云风白忍不住伸手,轻揽年华微微颤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