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歌
远处辽阔的云海,近处巍峨的城墙,将女将的身形衬托得更加单薄。云风白忍不住伸手,轻揽年华微微颤抖的肩膀,“如果你真堕入地狱,我陪你。”
年华身形一震,抬眸望向云风白。
云风白并不躲闪,也望着她,重瞳中流动着无言的情思。
四目相交,情思无需语言,静静传达入心。
风声中的金戈杀喊声渐渐远去,夕阳洒落在相拥的二人身上,白衣胜雪,玄胄如墨。
年华心中一紧,推开云风白,道:“对不起,刚才,是我失态了。”
云风白的情意,她隐隐有感,但宁湛才是她此生最重要的人。对于他的情意,她只能拒绝,只能逃避,只能求他自己醒悟。她隐隐觉得,她这一生似乎要欠他许多许多……
云风白心中涌起失望,自嘲,他落寞一笑,“不,是我失态了。”
她爱的人是宁湛,不是他。
金色的夕阳下,年华坚毅神情,“死后的事情,死后再说,只要一日活着,我就必须无愧于武将的职责。既然选择了做武将,我就不会软弱和动摇,无论前路怎样血腥艰难,我都会一直走下去,我也只能一直走下去。”
夕阳西沉,晚鸦归林,四周渐渐昏蒙起来。
云风白道,“天黑了,也该下去了。今晚,我们再来下一盘棋,怎么样?”
年华一头黑线,“肯定又是你赢。你让我三……不,六子,我就陪你下。”
云风白仰天叹息,“这就是某人刚才信誓旦旦的武将风度吗?师未出,先求饶,战场上可没人让你六城……”
“……五子。”
“让一子。”
“四子!”
“两子。”
“三子!”
云风白悠然道,“行,就让你三子,年主将可别又落得铩羽而归。”
棋艺超臭的某人有点欲哭无泪,“云宗主,你还是让我六子吧……”
★ 035 凤凰
崇华二年夏,年华、刘延昭胜归玉京。帝大悦,擢年华为禁卫军副统领,升从三品,授紫勋,赐良田五百顷,金五十万;擢刘延昭为骁骑都尉,升从四品,授绛勋 ,赐良田三百顷,金三十万。……临羡关守将高猛、蔡铁、张子齐守关有功,帝另遣使者擢赏。——《梦华录·崇华纪事》
崇华帝在凌烟台设庆功宴,犒劳临羡关一战中有功的将领。宴会中,崇华帝早退,大家在宴酣敬酒互贺时,才发现年华也不见了踪迹。
太液湖畔,水平如镜。水面倒映着杨柳,也倒映着一双璧人。宁湛和年华静静地站在夏风中,看半湖莲叶脉脉温存,一片菡萏冉冉沉香。一别数月,两人原本有满腹相思欲诉,但对方真正近在咫尺时,却只是互相凝望无言。
宁湛指着停泊在田田莲叶中的兰舟,道:“我们去湖上划船,好不好?”
年华还没说话,伺候在旁边的许忠急忙道:“圣上,万万不可,这是宫女儿们泛湖采荷的鄙陋之物,圣上游湖应该准备七宝龙船……”
宁湛回头望向许忠,许忠的声音立刻小了下去,继而垂首不语。
宁湛拉过年华,跳上兰舟,荡浆飘向湖心。
太液湖寒烟凝碧,几叶兰舟在莲花间隐现,舟上的宫装女儿衣香鬓影,笑语如铃。远处烟水澹澹,天高云阔,与湖下的倒影成双。两人在湖心弃了桨,任兰舟随波荡漾,宁湛拥着年华,年华偎依在宁湛怀中。
宁湛望着年华,“一别三个月,你瘦了,在临羡关一定吃了不少苦吧?听说你中箭了,有没有大碍?”
年华笑了笑,“去打仗难免奔波,只是辛劳一些,算不上吃苦。箭伤已经痊愈了,没有大碍。”
宁湛道:“今日庆功宴上,你并不开心,这一仗让你的眼里蒙上了阴翳,不再像从前的年华了。”
年华神色一黯,两万条性命换来的功勋,她如何能坦然受之?年华没有说话,把头深深地埋进了宁湛的怀里,“别动,让我靠一会儿。”
宁湛搂紧年华,宠溺地笑了:“好。”
不一会儿,一阵低沉的啜泣声传来,宁湛感到胸前渐渐湿润。年华的泪水如火,灼伤了宁湛的心,他喃喃道,“我恨自己身为帝王,却空有虚名,有些以帝王之力能够改变的事情,我却没有能力去改变。你在临羡关作战时,朔方与皓国在西北交战,禁灵与若国在东方交战,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力阻止。诸侯们群雄逐鹿,使我的国土战祸绵延,我的子民颠沛流离。每一天都有人因为战争而死去,每一刻都有人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这些诸侯国之间的征伐,本可以避免,只因梦华王室衰微,只因我不够强大,才使得战乱纷纷,生灵涂炭。我更恨自己无用,不能提剑上战场,而要让你替我去征战……”
说到伤心处,宁湛流下了两行清泪。
年华抬起头来,抚摸宁湛的脸,吻去了他的泪水:“你不必菲薄自己,你是一个优秀的帝王,是万民的福祉。你的心愿,亦是我的心愿,我一定会助你达成。我以天极将门之名起誓,今生一定倾尽全力,助你平定六国,重振梦华。若违此誓言,必天诛地灭,堕入万劫。”
宁湛动容,将年华拥入怀中,“你我本是一心,何必起那么可怕的誓言?”
年华道:“誓言有着咒语的魔力,以将门之名起誓,我便不会再怯弱,退却了。”
宁湛道,“若真有平定天下那一日,无论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年华笑了,“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平安,快乐。”
轻舟摇晃,荷香脉脉,阳光照在身上,轻暖如薄被,年华在宁湛怀中伸了一个懒腰,懒洋洋地闭上了眼睛,“现在,我只想好好睡一觉,今天天没亮就进皇宫受封,一直折腾到现在,繁琐的礼仪比行军打仗还累人。你做枕头,不要乱动。”
“你慢慢睡,我守着你。”宁湛笑了笑,任年华的头靠在自己胸前。然后学老僧入定,端坐不动,真把自己当做了枕头。
夏末时节,凤凰花树已经开始凋残,碗盏大小的金红色花朵随风飘荡,落在平滑如镜的太液湖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万寿山腰的凤凰花树下,怔怔地站着一个美艳绝世的女子,她穿着一袭孔雀紫金线绣牡丹的长裙,挽着一袭碧江霞色水绡披帛。她的青丝梳成繁复的飞天云髻,髻上插着金镶玉青鸟吐珠步摇。她的艳色,让凤凰花树都在瞬间失了色彩,变得黯然。这个美丽的女子,正是三个月前入宫为淑妃的李亦倾。
李亦倾一直站在万寿山腰的凤凰花树下,她看着宁湛和年华从山下走过,在太液湖边脉脉相望,然后一起荡舟去了湖心。山腰僻静,她又隐在花树后,宁湛和年华并没有发现她。
李宝儿梳着双螺髻,穿着一身月下白的束胸宫女裙,手拎一只装满新摘的胭脂花、凤仙花的精巧竹篮,侍立在主子身边。
李宝儿眨着大眼睛,小心翼翼地道:“小姐,原来宫中的传言不虚,圣上和年主将真的……”
李亦倾螓首低垂,红唇犹带笑弧,珍珠般的眼泪已经滑落脸庞,滴落在脚边凤凰花的尸体上。凤凰花上,如凝雨露。
“宝儿,我原以为圣上不喜欢我,是因为爹爹的原因。现在我明白了,原来他心中已经有了别人。你知道吗?他从来不曾用那种热忱的,深情的目光看过我。”
她是玉京最美丽,贤淑的女子。在她待字闺中时,无数王孙贵胄就以能够娶她为世间最大的幸事。在她及笄之时,她就许愿要嫁给帝王。只有帝王,才足以匹配她的美丽。她也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得到帝王的宠爱,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今年年初,她得尝心愿,入宫为妃。册妃大典上,她远远地看见宁湛,但见他丰神如玉,气宇轩昂,顿时芳心暗许,一往情深。她以为,自己和别的妃嫔不同,一定会得到他全部的宠爱,与他蝶梦双飞,比翼连枝。可是,他对所有的妃嫔都一样,彬彬有礼,温柔多情。他仿佛爱着所有的人,但又仿佛谁都不爱,没有人能够看透他的心思,触碰到他的内心。
宝儿道,“小姐,您是玉京中最美丽的女人,圣上不会不喜欢您。如今四妃之中,您的分位最高,也最受圣上宠爱。”
李亦倾摇头,“不,我很明白,他对我好,是因为爹爹的威慑,就像他对萧德妃好,是因为萧太后的威慑。他每次呆在凝香殿,都会不自觉地眺望西南方,那是临羡关的方向。他心里想的人,是她。”
“那不过是圣上关心前方的战事罢了。小姐,您想太多了。”
李亦倾遥望湖心,湖色如玉,可见扁舟一叶。她扶在凤凰花树上,才能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宝儿见李亦倾脸色越来越苍白,急忙道:“小姐,还是回宫去吧,否则胭脂花焉了,蒸出的胭脂膏成色就差了。”
李亦倾凄然一笑,望了一眼花篮中的胭脂花,冷冷道,“扔了吧,他爱的是戎装,不是红妆。每日盛妆修容,不过是徒劳,只能对镜顾影自怜,根本进不了他的眼中。”
宝儿不敢答言,但也没有扔了两人摘了一上午的花朵。李亦倾向来嫌内务府的上用胭脂不纯,只用自己蒸调的胭脂膏。
也许是夏末午后人易倦,李亦倾站了一会儿,有些累了,轻移莲步,准备回宫。宝儿急忙过来搀扶。
李亦倾任由宝儿搀扶,走向凝香殿,“宝儿,你我虽是主仆,但自小一起长大,情如姐妹。你也知道,我的愿望是嫁给帝王。如今,我遂愿了。可是,在这后宫之中,我不仅得不到圣上的爱,还被萧太后、萧德妃忌恨,步步艰难,步步险境。我觉得好害怕,好孤独。我希望圣上能够爱我,他不爱我,我入宫也就没有意义了。我不奢望他只爱我一人,但他不能不爱我,他不能一点儿爱也不给我……”
眼泪顺着李亦倾的脸颊滑落,滴在宝儿搀着她的手臂上。每一滴泪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扎在宝儿的心里。
宝儿瞥了一眼花篮中的胭脂花,心中渐渐有了一个主意,眼中闪过一抹幽光。
★ 036 贺使
承光殿,御书房。
窗外阳光明媚,花影扶疏,宁湛坐在御案前批阅奏章,年华站在窗边看外面的景色。今日退朝后,宁湛召她来御书房,并不言事,只是让她陪他一起看奏折。奏折中虽然有诸侯国互相征伐的文字,但不过是言官例行公事,朝廷鞭长莫及,没有能力阻止。年华看得索然,就去了窗边发呆。
宁湛抬头,正好看见年华失神的样子,他搁下朱笔,端起萱草纹白瓷茶盏,喝了一口香茶。宁湛放下茶盏,瓷器相碰发出的声音,惊醒了发愣的年华。
宁湛道:“怎么心不在焉?”
年华道,“不,没什么。我想起府中还有一些事情,你如果没事了,我想回去了。”
宁湛道,“临羡关一战,你大败天狼骑,收回十二城,九州已经无人不知年主将英勇无双,天下豪杰也纷纷前来玉京,想要投效你的麾下。你一定要敞开主将府的大门,招揽各方英才,将来才能与李元修抗衡。”
年华点头,“我明白。这一个月以来,凡胸怀韬略,身负武艺,善于兵阵,长于游说之人来投效,我无不请入主将府中,以礼相待。李元修虽然掌握了兵权,威慑着京畿营,却干涉不了主将府。”
确实,主将府中现在人才济济,也正因为集思广益,年华才找到了解决某一个难题的途径,虽然现在还在遥望成功,但至少有了寄托。
宁湛望着年华,“听说,你最近一直在找铸剑师,要补一柄剑?”
宁湛不愧是天子,耳目真广。年华心中暗叹,点头道:“是。之前在斗场上迎战摩羯人时,我弄坏了一柄剑,现在想把它修补好。”
年华向门客们征求能够补好荧煌剑的人,有人毛遂自荐,尝试无果;有人推荐优秀的铸剑师,要么缥缈如传说中的械神天工,要么远在天极门如独孤鸿,虽然也有人推荐近在咫尺的铸剑师,但请来一试,终究无果。
十天前,有一个自称六国第一的铸剑师主动请试,年华答应了。这个铸剑师在铸器室里闭关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他哭丧着脸捧出一柄
页面: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46 47 48 49 50 51 52 53 54 55 56 57 58 59 60 61 62 63 64 65 66 67 68 69 70 71 72 73 74 75 76 77 78 79 80 81 82 83 84 85 86 87 88 89 90 91 92 93 94 95 96 97 98 99 100 101 102 103 104 105 106 107 108 109 110 111 112 113 114 115 116 117 118 119 120 121 122 123 124 125 126 127 128 129 130 131 132 133 134 135 136 137 138 139 140 141 142 143 144 145 146 147 148 149 150 151 152 153 154 155 156 157 158 159 160 161 162 163 164 165 166 167 168 169 170 171 172 173 174 175 176 177 178 1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