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歌





  
  万生塔。宁湛躺了三天,才勉强能够下床走动。这三天里,墨涵日夜照顾他,紫石和岐黄偶尔来看探他的病情。因为他的身体太弱了,紫石让他先好好静养一段时间,暂且不必管君门的课业。
  
  秋阳明媚的午后,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宁湛躺得烦了,从床上坐起身来,走到窗户边。房间位于万生塔的五楼,从四扇大开的窗户望去,远处是淡淡青山,近处是缥缈白云。
  
  年华一直没有来看他,让宁湛有些失落。她为什么不来看他,难道她在将门交了更好的朋友,已经忘了他了?
  
  墨涵带着几名蓝衣门人走进房间,蓝衣门人托着食盘,食盘中放着米饭,汤盅,几样精致的菜肴。墨涵看见宁湛站在窗户边,道,“窗边风大,湛公子不要着凉了。已经正午了,来吃点儿东西吧。”
  
  宁湛微微一笑,“嗯,谢谢墨涵。”
  
  宁湛在蓝衣门人的服侍下,稍微吃了一点儿东西,喝下了一盏苦药。
  
  休息了一会儿,宁湛觉得精神好些了,想起几日没见年华,非常想念她,就请墨涵带他去将门,顺便熟悉一下天极门的环境。
  
  墨涵答应了。
  
  万生塔伫立于泪湖中央,由十二道浮桥与四周的湖岸相接。走上蓝莲花盛开的浮桥时,墨涵向宁湛娓娓介绍:“君门的万生塔是天极门的核心,其它三十五宗派的所属地,均是围绕万生塔分布。其它宗派的分布并没有规律,有些偏僻如异门,玄门,甚至远远位于和虚山的最东极。没有特别的事情或需要,各门平日的交流并不多。”
  
  “将门在哪儿?”宁湛问道,若是将门也远在东极,那他就见不到年华了。
  
  墨涵笑了:“湛公子放心,将门离万生塔不远。”
  
  墨涵带宁湛往将门走去。
  
  “紫石师父一共有几名弟子?”
  
  “四名。不过,之前的两位公子已经出师,如今的弟子只有您与皓国长公主端木寻两位。”
  
  说话间,墨涵、宁湛经过一座宫殿模样的建筑,古雅的建筑内隐约传出丝竹之声。
  
  墨涵道:“这里是乐门。”
  
  经过乐门的古墙下,宁湛看见一棵拓榴树探出墙外,茂盛的枝叶冷绿如翡翠,细碎的榴花红艳如宝石,一阵微风轻拂而过,红花绿叶飘飞若絮。
  
  宁湛贪看这艳美景致,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啪嗒”一声响,一件金色的东西从天而降,掉落在宁湛脚边。
  
  宁湛低头,好一件金光灿烂,雕功精美的麒麟!
  
  宁湛弯腰,拾起金麒麟。
  
  “嗳!那是我的东西!”空灵如天籁的声音,响起在拓榴树上。宁湛循声抬头,柔软的花叶被一双雪白的小手拂开,花树中探出一张粉雕玉琢的脸。
  
  宁湛问:“这个金麒麟是你的?”
  
  树上的女孩看上去比宁湛小,她嘟起粉红的嘴唇道:“当然是我的,你快还给我!”
  
  女孩的声音真是好听,简直像是一只唱歌的鸟儿,正当宁湛这么想的时候,墙里突然有女声道:“小鸟儿,快点下来,师父过来了!”
  
  女孩吃了一惊,急忙问宁湛:“你是哪一门的人?”
  
  “君门,我叫宁湛。”
  
  “你把金麒麟收好,晚上我去万生塔向你要。”女孩转眼消失在榴花中,花叶间留着天籁般的尾音:“我叫皇甫鸾,你可以叫我小鸟儿。”
  
  宁湛收好金麒麟,不由得笑了笑:“真是一只活泼可爱的小鸟儿!”
  
  墨涵道:“皇甫鸾是北溟国的三公主,她不仅有着天籁般的好嗓音,对乐理和歌艺也非常有天赋,是乐门宗主最得意的弟子。”
  




★ 005   诅咒

  
  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墨涵、宁湛穿过一道清亮如玉的溪水,走进一片桃树林中。桃林中的旷地上,有几间简陋的茅舍。茅舍前的空地上,赤膊少年挥汗如雨地舞枪,瘦弱女孩艰难地练习举剑。
  
  那柄高及自己肩膀的古剑,对于年华来说,还是太过沉重。每次当她快要举起的时候,巨剑总是会轰然压下,有几次还将她压倒在地。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将右臂在剑锋上划过,碍事的长袖哗然裂开。
  
  年华扔掉断袖,赤着细瘦的胳膊继续苦练。
  
  隔着桃树枝,宁湛静静地看着年华。仿佛有某种感应一般,年华突然侧头,望向这边。两人的目光相遇,相视一笑。
  
  宁湛温和地笑道:“你继续练,我在这里看你。”
  
  宁湛坐在溪水边,看年华继续与兵器周旋。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远远地看着她,他就觉得很幸福。
  
  墨涵见宁湛在将门扎了根,交代了几句,自己先回去了。
  
  傍晚时分,年华又被封父训了一顿,今日她只拿动十五件兵器。
  
  年华闷闷不乐,和宁湛一起坐在溪边,宁湛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突然想起白天拾到的金麒麟,便拿出来在年华眼前晃了晃:“你看,漂亮吗?”
  
  毕竟是孩子心性,年华立刻被金麒麟吸引:“真好看,给我玩一下。”
  
  年华脸上阴霾散去,宁湛也很高兴:“要是你喜欢的话,我就把它送给你吧!麒麟是吉祥的神兽,可以驱走坏运气呢!”
  
  “谢谢你。”年华很开心。
  
  “那你就不要不开心了。”宁湛笑道:“看见你难过,我也会难过。”
  
  “好!”年华笑了:“为了你不难过,我也不难过了。”
  
  晚上,万生塔下。
  
  皇甫鸾双手叉腰,生气地质问宁湛:“我的麒麟呢?”
  
  宁湛有些心虚:“不……不小心弄丢了。”
  
  “你居然……居然把我的麒麟弄丢了?!”皇甫鸾气得连声音都变了:“那可是我最喜欢的东西,你赔给我!”
  
  看着委屈得快要哭出来的皇甫鸾,宁湛心里也觉得十分愧疚,他也知道擅自把皇甫鸾的金麒麟送给年华,是不对的,但是送出去的东西,怎么好意思要回?他窘迫地垂下头,瞥见腰间的九龙玉佩,眼前一亮。
  
  宁湛一把扯下九龙玉佩,塞进皇甫鸾手中:“小鸟儿,你别哭了,这个玉佩赔给你好了!”
  
  九龙玉佩价值连城,怎么也该抵得上一只金麒麟。谁知,皇甫鸾并不买账,随手将玉佩扔开,不依不饶地揪住宁湛:“呸!谁要你的破玉佩,你赔我的金麒麟!”
  
  “别……别这样!”宁湛吓得连连后退:“金麒麟真的弄丢了,我答应你,以后一定赔你一万个金麒麟!”
  
  皇甫鸾倔强地道:“我不要一万个,我只要我的那一个!”
  
  宁湛对死脑筋的皇甫鸾无奈:“可是,这一个已经回不来了,你要我怎么办?”
  
  皇甫鸾歪着头想了想,道:“金麒麟是我的好朋友,既然你把它弄丢了,那你就要代替它,做陪着我玩的好朋友。”
  
  宁湛松了一口气:“没问题。”
  
  皇甫鸾神色有些悲伤:“我一个人在这里,常常觉得孤独,很想很想北溟,很想很想母妃……要是有朋友在一起的话,我就不会觉得孤独了。”
  
  宁湛心里一酸,也想起了远在玉京的父皇和母后,他温柔地对皇甫鸾道:“放心吧,我会做你的朋友,你不会再孤独了。”
  
  皇甫鸾笑了,拾起地上的玉佩,调皮地眨眼:“等你赔给我一万个金麒麟后,我再把它还给你。”
  
  宁湛正在错愕,皇甫鸾已经飞快地跑上浮桥。她翩跹如舞的雪影,仿佛一只美丽白蝶。转眼之间,白蝶就消失在昏黄的月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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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已是四年。当年稚气未脱的垂髫孩童,如今已长成翩翩少年与豆蔻少女。
  
  孝明二十六年发生了两件事,两件影响年华和宁湛一生命运的事。如果没有发生这两件事,或许关于双星的谶言,不会在若干年以后,以那般惨烈决绝的方式上演。
  
  “好无聊啊,”粉红衣衫的少女在草地上伸了一个懒腰,对躺在身边的少年和少女道:“不如,小鸟儿唱歌给你们听吧!”
  
  皇甫鸾身边的戎装少女翻身坐起,明亮的眼睛神采飞扬:“好啊,听小鸟儿唱歌,就什么烦恼也没了。”
  
  苍白而英俊的华服少年支起头,心疼地望着戎装少女:“年华,封父师父又刁难你了吗?”
  
  “那个可恶的老头子,没有哪一天不刁难我,尤其是青阳师兄出师之后。”年华柳眉微蹙,恨然道:“行兵布阵,谋攻军争,到了我这里都成了双份不说,甚至连十八般兵器,到我这里也成了三十六般。现在我每天练习的强度,恐怕连青阳师兄都受不了。”
  
  皇甫鸾笑着蹭到年华身边:“小鸟儿给华姐姐唱歌,让你忘了所有的烦恼和辛苦。”
  
  皇甫鸾甜甜的笑容,让年华不禁笑了,“好。小鸟儿一唱歌,我就什么烦恼也没有了。”
  
  皇甫鸾檀口翕合,唱起了一支悠美的古谣。她的声音空灵澄澈,宛如天籁,引得林中飞鸟也跟着唱和,几只尾羽艳丽如花,善于踏歌引舞的灵鸟,踏着她悠扬的歌声,在竹林上空翩跹起舞,引得更多飞鸟从林间飞出。
  
  宁湛和年华静静地听着,惊叹地望着起舞的灵鸟。
  
  “别唱了!难听死了!”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破坏了这份祥和的美丽。
  
  宁湛、年华转头望去,冷艳高傲的少女揉着惺忪睡眼,脸色铁青地从竹林中走出。——看来,百鸟齐鸣的盛况,惊扰了端木寻的美梦。
  
  皇甫鸾吓得立刻止声,飞鸟们没了歌声指引,纷纷振翅,飞散各处,竹林间又恢复了安宁。
  
  端木寻恶狠狠地盯着三人,眼中布满血丝,神情狰狞可怖。
  
  宁湛道:“端木师姐……”
  
  “唰!”端木寻倏然拔出腰间的宝剑,刺向皇甫鸾的面门。
  
  皇甫鸾吓得花容失色,双腿发软。眼看剑锋迎面而来,却因为太过害怕,而没有办法动弹。
  
  宁湛没有料到端木寻突然下杀手,也吓得脸色惨白。
  
  长剑即将伤到皇甫鸾的瞬间,清光熠熠的剑锋凌空偏折,端木寻感到手腕传来一阵剧痛,长剑不听使唤地脱手飞出。——年华准确地捏住了端木寻的手腕,及时阻止了她疯狂的举动:“你疯了吗?”
  
  “你……”端木寻眼前一黑,手腕的疼痛也开始模糊,她颓然昏倒在地上。
  
  宁湛道:“你把她怎么了?”
  
  “我没对她做什么。”年华也不解,她查看了一下端木寻,道:“她只是昏过去了。看样子,她似乎很疲倦。”
  
  皇甫鸾瑟缩在宁湛身后,咬着嘴唇道:“她好可怕!”
  
  宁湛望着昏迷的端木寻,道:“不管怎么样,先把她送回万生塔吧。”
  
  除了刚到天极门的那一晚,年华守侯生病昏迷的宁湛时,和端木寻言而不欢。这四年里,她都不曾和端木寻说过话,端木寻留给她的印象,就是一座寒冷的冰山。不过,不管怎样,总不能把昏迷的她丢在竹林里不管。
  
  年华横抱起端木寻,只觉得她轻得像一个纸人,昏迷中的端木寻紧蹙着眉头,神情十分地痛苦和……恐惧?年华感觉到端木寻在微微发抖,口中还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心中暗道,她莫不是生病了?
  
  “端木师姐最近越来越奇怪了,”宁湛有些担忧地道:“她晚上好像从来都不睡觉,每次我深夜醒来关窗,总能望见她的房间里灯火通明。”
  
  皇甫鸾猜测道:“可能是离家太久,想念家中的亲人了吧!”
  
  年华低头,端木寻痛苦皱起的眉宇间,似乎散发着一股不祥的黑色。
  
  万生塔。
  
  墨涵将端木寻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年华、宁湛、皇甫鸾正准备离开。突然,昏迷的端木寻伸出苍白的手,抓住了年华的衣袖。
  
  年华只好停住了脚步。她回头望去,端木寻金色眼线勾勒的眼角,有晶莹的泪珠泛出。年华一怔,冷漠如端木寻,究竟为什么而流泪?
  
  墨涵见状,对年华道:“你先陪着她一会儿吧。”
  
  “好。”年华点头。反正,今日她也没有什么事情。
  
  墨涵对宁湛和皇甫鸾道:“端木需要安静,我们先出去吧。”
  
  宁湛和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