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歌
宫少微大笑,上前扶起年华,眼中怀疑尽去,“哈哈哈!果然还是醉了,连路都走不稳。来,本世子扶你走。”
宫少微扶着年华,准备沿着原路下去,却被年华制止,“不急,你看,今夜月色正好,结冰的河面被月光一照,特别美。不如我们从西坡下去,到河堤边赏一会儿雪景。”
宫少微本来嫌冷不愿意去,但感到一只温暖柔软的手拉住了自己的手,一时间心襟神荡,也就不由自主地跟随手的主人走。
年华、宫少微穿过并立的十架霹雳车,向无皋岭的西坡走去。年华发现每一架霹雳车都以铁索与左右相连,坚如城墙,稳如山岳,即使离断崖不过两三米,也绝不用担心会被巨风撼动分毫,掉下崖去。儿臂粗的铁索绕过最边缘的一架霹雳车,往右边再没有可以连接的霹雳车时,就被缠死在一截木桩上。木桩半尺粗,入地甚深,露出地面半米。铁锁紧缠木桩,盘旋如蟒蛇。
比起南坡,西坡要陡峭一些,但也不算太难走。踏着地上的积雪枯枝,扶着路边的枯树乱石,年华和宫少微很快下了山。
年华、宫少微站在河堤边,望着月下冰河。河面平滑如镜,在月光的映照下折射出一片柔和的光晕,美丽如梦幻。河面虽然结了冰,但是透过薄薄的冰层,仍能看见水流,也能听见哗哗声。
年华望着幻光流白的河面,陷入了沉思。月光勾勒出她的五官轮廓,绝美如雕塑,胜雪的肤色泛着醺醉的酡红,散去了几分武将的英气,多了几分女子的柔媚。
宫少微望着年华,心中一荡,“其实,你不气本世子的时候,还真是一个美人。”
年华莞尔一笑,红唇泛樱珠,流光惑人。
宫少微身体发热,口干舌燥,忍不住抱住年华,低头吻向她的唇。他迫不及待地想亲吻眼前诱人的红唇,感受那份柔软香腻……
宫少微的吻被一只手隔开,年华轻轻推开他,向河堤边走了几步,眸中含醉,唇角扬笑:“你做什么?”
宫少微见美人虽嗔却未恼,不禁心花怒放,追近年华身边,伸手抱她,温香满怀:“雪月良辰,辜负了未免可惜,今夜你我是否该做一些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事?”
年华挣开宫少微,手却又被他握住,心中怒极,脸上反笑:“今夜,宫世子一定会永生难忘。”
宫少微大喜,色令智昏,就要过去轻薄。
“且慢。”年华笑着抽出手,醉眸妩媚,“你的水性如何?”
“绝佳。”宫少微一怔,她问水性干什么?但是,他的魂魄已被美眸勾走,没有想到其它,只是骄傲地道,“放眼军中,绝对没有人比本世子更熟水性。”
“那就好。”年华冷冷道,话音未落,她已抬足踢向宫少微膝盖上的曲泉穴。
宫少微猝不及防,只觉得膝盖一麻一软,身体顷刻间失去了平衡,向左侧倾去。他这时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经站在了河堤边缘。这一倒下去,直直跌向五六米之下的冰河。
“啊!!”宫少微惨叫一声。
“噗通!”宫少微破冰入河,水花四溅。
年华退后几步,待得宫少微落入水底,才探出身去察看。河面上多出了一个窟窿,被宫少微砸开的冰层的厚度,令她十分满意。河边的冰层并不厚,那么河中央的冰层只会更薄,即使再下几场大雪,也不会完全封冻住。
“哗啦——”宫少微从河水中浮出,在冰窟窿上露出一个脑袋。河水冰寒刺骨,冷得他直打哆嗦,却不忘大骂年华:“臭女人!居然跟我玩阴的,本世子要杀了你!阿嚏!”
冰河寒气袭人,年华缩回了身,将宫少微的骂声当做耳边风,裹紧了狐裘,打着呵欠回温暖的营帐。
河边水不深,爬上岸并不困难,宫少微识水性,且身强力壮,也不至于被淹死、冻死,只是西坡偏僻少人,估计不会有援手。冰生肌里冷,风起骨中寒,他从上岸到湿漉漉地回到营帐,一定会有一段永生难忘的(炫)经(书)历(网)。
年华困在灵羽营中,转眼又过了两日。这两日中,大雪纷纷扬扬,断断续续,天地间银装素裹,成了琉璃世界。
营帐中,年华抱剑坐在篝火边,她望着门外飘飞的细雪,想起景城,心中苦闷难言。
年华抚摸着圣鼍剑,——崔天允为示爱才,在年华投降之后就将剑还给了她。——又想起了宁湛,心中蓦地一涩,他现在可安好?如今战况危恶,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他,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他……
一个身影冒着风雪走进帐篷,年华抬头望去,却是宫少微。
★ 061 兵乱
那夜,年华走后,天寒地冻中,宫少微爬上岸,绕上堤,走回营,足足冻了半个时辰,他才摸回了自己帐中。好在他自幼习武,熬打了一副好身体,虽然受了这一场寒,但洗了一个热水澡,喝了一碗姜汤后,仍跟没事人一样。
众人问起他怎么会落水,骄傲如孔雀的宫世子打落了牙齿往肚子里咽,绝口不提是被人踢下水,只说是天黑路滑,不留神失了足。私下里,他气呼呼地去责问年华,“酒醒”后的女将露出一脸无辜,一脸歉然,她抚着额头推说,“酒是迷魂毒药,那夜醉得厉害,我根本不记得做过什么。”
宫少微哪里肯相信,提刀就劈来:“哼!臭女人,你休要再花言巧语,今日不将你扔进丹水,本世子就随你姓!”
年华拔剑相迎,乐了:“年少微?嘿!比宫少微好听,我喜欢。”
一战下来,宫少微没能将年华扔进丹水,反而给自己改了姓氏。自此,年少微又惭愧,又气恼,见了年华就绕道。年华住的帐篷原本是他的金帐,他也不敢再履足,只是每日偷偷钉草人,诅咒这个和他八字相克,总是气得他半死的女将。
年华见是宫少微,笑了:“原来是年……咳,宫世子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宫少微脸色一青,但是想起了正事,忍下了羞怒,道:“师父夜观天象,预测明天雪会停,风也会减小。近日内,天气会转晴,不会再下大雪。师父决定明天雪停之后,开始进攻景城。先以霹雳车远攻,攻击停止后,再以骑兵逼城。”
年华是降将,尚未立功,不能参加灵羽骑的军事会议。一听此言,顿时心沉冰渊,寒气透背。
宫少微笑得狰狞,继续道:“本世子在会上提议,反正你的伤势已经无碍,不如让你领兵逼城,迫青阳出战。师父没有反对,不过还是让本世子前来问你可有异议?”
年华心中暗自诅咒宫少微,但眼中却射出光芒,似乎迫不及待,“我没有异议。义父的再生之恩,我正愁无以为报,既得如此良机,我一定领兵赴战,万死不辞。”
宫少微冷笑道:“你如果能擒杀青阳,就是大功一件。如果不幸战死了,也没关系,本世子会替你收尸。”
未出战前,最忌言“尸”,这个宫世子不但小肚鸡肠,色胆包天,还很毒舌。年华心中生气,有心踩一踩猫尾巴,她仰天感慨:“世子的好意,年华感激涕零。古语云,同姓如手足,说的大概就是你我吧!”
宫少微果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了起来,可是见年华抱着圣鼍剑,他又不敢上前,只远远地指着她的鼻子:“臭女人,本世子真想……算了,本世子涵养好,不跟你女流之辈一般见识。”
“哼!”宫少微气呼呼地拂袖而去,大踏步地迈入了飞雪中。
年华望着宫少微远去,大声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臭女人,你数数做什……哎呦!”宫少微心中好奇,忍不住回身问道。帐篷外人来人往,积雪化成了冰,十分滑足。宫少微正在气头上,迈步用力极大,这猛一回身,正好踏冰滑了脚跟,一个重心不稳,摔了个仰面朝天。
年华掩口葫芦,笑得促狭,“我在数某人会在第几声回头,好看狗熊摔跤解闷儿!”
“臭女人,遇到你,本世子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宫少微从雪地里挣扎着爬起来,瞪了年华一眼,扶着闪了的腰,骂骂咧咧地远去:“老天如果让你消失了,本世子一定准备三牲祭天……”
宫少微一步一瘸地融入风雪中,年华渐渐敛了笑,喃喃:“也许,你明天就得准备三牲了,因为我今晚就得消失了……是你们逼我铤而走险的……”
灵羽骑驻地,俘虏营。
灰帐冰冷如铁,帐中照明的油灯十分昏暗,忽明忽灭。朔风穿堂而过,因为没有篝火,俘虏们冷得缩成一团,浑身发抖,手足上的铁镣不时发出响声。这座灰帐中关押了五十名俘虏,全是风雷阵一战中活捉的白虎、骑,巴布、赫锋也在其中。
风雷阵一战,三万白虎、骑出景城,战死了两万八千人,不到一千人侥幸逃回景城,年华和一千余人被俘虏。年华投降的消息传来,俘虏们见主将投降,没了指望,大部分也都降了。如今,除去被杀的,降敌的,剩下的俘虏不到三百人。坚持着心底那份武将的荣誉,却没有希望地活着,忍受着寒冷、饥饿、屈辱,这三百人的意志也已濒临崩溃。
巴布躺在地上,一下一下地以头击地,企图以疼痛驱赶严寒,驱赶心中的纠结:她真的降敌了么?她真的为了苟且偷生,为了荣华富贵,抛弃了他们这些并肩作战的部下?
巴布心中泣血,失落,直至绝望。
赫锋喝止巴布,“够了,别撞了,再撞下去,铁头都该砸烂了!”
巴布闻声而止,怔怔地望着地面。
赫锋叹了一口气,面露苦笑:“如今落难,命将绝矣,也不怕说出心里话了。这些年来的这些仗,打得可真没意思。诸侯王师你伐我,我伐你,各国合了分,分了合,今日敌,明日友,只是苦了百姓,苦了士兵。咱们去搏命,去浴血,今日生,明日死,来来去去,生死匆匆,最后拼得了虚名浮利,到死仍是一场空。”
巴布道:“你既然已经看破,为何不降?”
赫锋自嘲地笑了:“年主将都降了,我还坚持什么?我不降,不过是因为妻儿家小都在玉京,怕连累了他们的性命。倒是你,孤身一人,无牵无挂,为何不降?”
巴布道:“不,年主将不会降,我相信她。”
赫锋道:“说到年主将,玉京中,不,六国中流传着一个谶言,你可曾听说?”
巴布问:“什么谶言?”
赫锋道:“十八年前,帝星、将星重现天宇,主乱世将结束,天下将大统。百姓们都说,帝星为崇华帝,将星为年主将。年主将的武功才智,我万分倾佩,可是却始终不认为她会是将星转世,会是一马平天下的人。”
巴布问:“为什么?”
赫锋道:“或许,是因为自古青史中虽然有女将,却没有足以平定乱世者;又或许,是因为她太年轻,无法跟崔天允抗衡,无法破霹雳车,无法破风雷阵……”
赫锋的声音渐渐低下,因为几道人影挑帘走了进来,步履轻盈,落地无声。为首的人是一名青丝飞扬的女子,一身灵羽骑服饰,她手握一柄黝黑颀长的重剑,剑尖向下,滴着鲜血。她身后的四名男子身形魁梧,穿着白虎、骑的服饰。
巴布翻身坐起,眼睛一亮:“年主将?”
白虎、骑精神一震,纷纷望向年华,“真的是年主将?”
“年主将,你怎么来了?”
“你是来救我们的么?”
年华并未回答,只是示意众人安静,她身后的四名士兵早已拿着一大串钥匙,去为同伴们打开困住手脚的铁镣。
年华望着部下们一个一个恢复自由,道:“动作快些,只剩你们了!”
巴布手脚自由后,问年华:“年主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年华道:“来不及细说。总之,今夜我们必须做一件事,一件相当危险的事。”
不多时,俘虏们全部恢复了自由,年华领着众人走出帐篷。鹅毛纷扬,风紧雪骤。俘虏营尸横狼藉,全是看守此处的灵羽骑的尸体。
俘虏营的位置并不偏僻,但是因为深冬寒夜,风紧雪骤,士兵们都窝在帐篷里取暖,无事没有谁会轻易出来。此刻,还没有人发现俘虏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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