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歌
已经被冰封,粮食是刻不容缓的问题。城中的存粮根本不够支撑到开春,无形的恐慌已经开始在景城中蔓延。青阳和年华每日相望两相愁,不知道该如何脱困。
望着被茶水浸湿的地图,年华终于下定了决心,作出了最后的决定。
年华回到座位上,摊开了一纸信笺,提笔蘸墨,下笔如飞。信写毕,她拿出了主将印章,盖在了落款处,郑重其事。——景城能不能保住,就看这封信了。
玉京使者休息了两日,再次起程。他们没有按照原路返回,而是带着年华的信,绕道从紫塞边境的穗城回玉京。初秋时,景城兵乱,边境紧张,崇华帝派遣清平郡主宁无双带领朱雀骑坐镇穗城,防范边乱。
玉京使者离去的第七日,景城外来了两人两骑,他们披着灰色的连头斗篷,看不清模样。城楼上的士兵诘问两人的来历,两人没有多言,只是将一支火羽绑在箭上,射上城楼,“将这支火羽交给白虎、骑年主将,她自会知道我们的来历。”
守兵们不敢怠慢,急忙将火羽呈给年华。
年华看见火羽,大喜:“开城门,请来者进城!”
青阳盯着火羽,好奇地问:“来的是什么人?”
年华放下火羽,笑了笑:“红妆羽林骑,独赐朱雀旗。来的是穗城清平郡主的人。”
青阳微睨双目,仍是疑惑:“清平郡主宁无双?她为什么派人来景城?”
年华望着青阳,平静地道:“师兄,我给郡主写了一封信,希望她能够出兵助你守景城,使者来给我答复……”
青阳心中一惊,打断年华;“你写信给宁无双,让她助为兄守景城?那你呢?你准备去何处?”
年华涩然一笑,没有回答青阳,转移了话题,“朱雀骑虽然是京畿四大营骑之一,隶属威武大将军李元修麾下,但实际上却只听从清平郡主的调遣。将在外,军令因情势而变,君命有所不受。是否肯出兵助景城,只在郡主的一念之间,一言之中。不过,她不一定愿意趟景城这淌浑水,卷入这场危险的博戏中。”
青阳望着年华,紧紧追问:“你准备去何处?”
年华只好回答,“我……”外面传来脚步声,年华再次苦涩一笑,“穗城的使者来了,还是先听郡主是什么答复吧。”
两名使者来到议事厅,见过青阳、年华,摘下风帽,却是两名英姿飒爽的女将。
年华问道:“本将的请求,清平郡主是否同意?”
两名女将面面相觑,一人垂首回答:“回年主将,郡主的回答是一个字。”
年华心中一沉,难道是“否”?果然,还是不行。她不怪宁无双,换做是她,也不会因为一个年轻后辈提出的冒险计策,而拿跟随自己南征北战多年的部将们的生命来冒险。更何况,宁无双的使命是镇守边境,并不是守景城。
“本将明白了。两位一路辛苦,请先下去休息吧。”年华喃喃道,失望之色全写在脸上。
两名使者见状,不禁笑了,垂首道,“郡主的答复是‘可’。”
年华一怔,有些不敢相信,穗城朱雀骑人数不下十万,宁无双的这个‘可’字,将彻底逆改紫塞上的局势,“郡主真的同意助景城?”
使者道:“是。郡主说了,年主将是她的朋友,朋友有困难,怎可不相助?”
年华想起在玉京郡主府与宁无双不打不相交的情形,心中不禁一暖。
言谈毕,送走使者,一直没有做声的青阳再一次追问年华,仍旧是那一句:“你准备去何处?”
年华沉默半晌,抬头迎视青阳,“我领白虎、骑,逆丹水而上,去越国攻邺城。”
青阳虽然早已隐约猜到,但真正听年华说出来,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从椅子上站起来:“你、你疯了?就算你能闯过天狼骑的围杀,抵达越国边境,只凭七八万白虎、骑,怎么能打到邺城去?!这简直是飞蛾扑火,以卵击石!!”
年华望着青阳,目光清明而坚定,绝无一丝疯狂之色,但说出的话却与此战无关:“师兄,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下棋的情形吗?”
青阳一怔,缓缓坐下,回忆起了往事。年华从小棋艺就臭,青阳却总爱拉她下棋,他不像宁湛,会让着她,或是故意输给她,更何况两人还赌了将门的体力活。每次总是年华铩羽,苦着脸包揽了将门的所有重活、累活,青阳则落了个花底喝茶,树下偷眠的清闲惬意。久而久之,年华不干了,每次棋局一入困局,青阳眼看就要赢了时,她就伸手一抹棋盘,要么和局,要么重来。
年华道:“紫塞上的这盘棋,对于我们来说已经是死局,继续再僵持下去,除了弃城,别无贰法。一旦弃城,再想收回,难于登天。死局的唯一破法,就是‘乱’。打乱这盘棋,打乱轩辕楚、崔天允的优势,乱中和局,或是重来。”
青阳知道年华不是玩笑,也没有疯魔,叹了一口气,“可这毕竟不是下棋,不是游戏,你有几成把握攻入邺城?”
年华道:“把握为零。冬不宜战,邺城又是被重重拱卫的王都,不到八万白虎、骑怎么能攻得破?”
青阳又一下子站了起来,指着年华道:“既然知道攻不破邺城,那你为什么还去?!”
年华道:“我的目的本来就不是邺城,只是逼轩辕楚撤兵回越国,使越国、禁灵的攻城之盟破裂。我只是想乱了这盘死棋。”
青阳沉默不语。
年华笑了笑,起身向外走去,“事情就这么定了。”
年华走出议事厅时,青阳突然道:“如果非得这么做,那为兄去越国,你留在景城。”
八万人深入越境,此行必定凶多吉少,年华刚侥幸从灵羽营中脱身,青阳不想让她再去冒险。因为,没有人可以一直幸运下去。
年华没有回头,“不,我去。一入越境,生死难卜,于大局,你是主将,我是辅将,你不能去冒险;于私情,我这一生,只有你这么一个兄长,我不想……”
青阳打断年华:“这一次,为兄不会让你去冒险。按战场规矩,谁能夺帅,谁带兵出征。”
年华回头:“如何夺帅?沙场比武?”
青阳望着年华,“不,你我何必动真阵仗?像从前一样,比下棋吧,谁赢了,谁去。”
年华一怔,想了想,道:“好,傍晚后,你我就比棋夺帅。”
★ 065 夺帅
傍晚过后,天阴飞雪,朔风冷寒。
议事厅中,温暖如春,泥炉煮酒。青阳坐在椅子上望着炉火出神,桌上放着一张棋盘,两钵棋子。
青阳对面的椅子上空无一人。——年华尚未来。
窗外阴云沉沉,正如青阳的心情。从小,他就无法猜透年华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她的行事方式总是出乎他的意料。他曾把这个疑惑告诉封父,封父只是笑着对他说,“你比她聪明,勤奋,好学,但她比你会‘悟’。”
青阳好奇:“什么是‘悟’?”
封父道:“能够从复杂的表像中看见最简单的因果,就叫做‘悟’。她看到的,总是复杂表象下最简单的因果。”
青阳望着尚未开局的棋盘,渐渐下定了决心。无论年华如何会悟,这一局他都不能让她赢,因为赌注是——接近死亡。她刚从灵羽营中活着回来,他不想让她再冒险。可是,此刻他的脑子有点乱,不知道待会儿下棋时是否能保持冷静缜密……
青阳正在努力平复心情,年华走进了议事厅,带进来一片风雪。她掀下风帽,解开斗篷,抖落了一身细雪。
年华呵着手走到火炉边,烤着冻僵的手,笑道:“抱歉,我来晚了。我刚才去了丹水,河面全都结冰了。我让人以石头凿冰,没有凿开,冰层至少有八尺。”
青阳从泥炉中拿起温着的清酒,倒满了两只瓷杯,递了一杯给年华:“丹水出越境后,由宵明山流向景山,景山边的丹水冰冻八尺,宵明山边的丹水则冰冻四尺。要渡冰河入越境,还需要等待。”
年华接过温酒,喝了一口,热酒驱散了寒气,从身暖到心,“不急,反正郡主还需要时间准备,才能离开边境,抵达中曲山。”
青阳道:“开始下棋吧。赢的人去越国,输的人留下。”
年华走到棋桌另一边,坐了下来,她没有看棋盘,只是望着青阳,“博弈步步动杀机,步步费神思,实在太麻烦。不如,我们换一种简单的方式来定输赢。”
青阳喝了一口清酒,“什么简单的方式?”
年华捻起一枚黑子,放在左手心:“猜子。你猜棋子放在我的哪一只手中,猜对了你赢,猜错了你输。一半对一半的机会,很公平,也够简快,如何?”
青阳想了想,点头:“好。”
虽然他提出以博弈夺帅,但在这样的情势下,他并没有心情从容对弈,想必年华也一样,才提出了这种全靠天意决定的方式来定输赢。
年华右手覆在左掌上,双手移向桌下。不过一瞬间,她的双手已握拳而出,置于青阳面前,“左,还是右?”
两只拳一模一样,皮肤泛着象牙光泽,玉指纤美而有力。
青阳没有透视眼,只有靠运气:“左。”
年华笑了:“确定?”
“确定。”青阳摸不透年华的笑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向来说一不二,况且这场赌全靠运气,他和她的胜算都是二分之一。
年华摊开右手,雪白的掌心中,赫然躺着一枚光滑温润的黑子。
年华翻掌,将黑子丢入棋钵中,“师兄,你输了。”
青阳颓然。
“所以,还是我去越国。”年华淡淡一笑,收回左手。
突然,在年华将左手放下桌面的一瞬间,青阳一把握住了她的左腕,“不,为兄猜的是左手,不是右手。”
年华的左手仍握成拳,随着青阳的力道,回到了桌面。
年华笑了:“师兄,你以为我作假?”
青阳道:“为兄只是学着去看最简单的因果。”
年华摇头叹笑,摊开了左手,掌心空空如也。
青阳放开年华,失神地瘫坐在椅子上,“莫非,天意如此……”
年华道:“天意让师兄守景城,让我去攻邺城,你我就各安天命吧。师兄不必担心,在来景城之前,我与府中几名越国来的门客秉烛夜谈,对越国各州各城的军情,对越境内各大关隘的守将并不是一无所知。这次去攻越都,确实是剑走偏锋,但我并不打算将自己和白虎、骑葬送在越国。我心中已有进退计划。师兄留在景城,危险和责任更大,崔天允和轩辕楚都非等闲之辈,白虎、骑一动,他们也一定会动,到时候还需师兄应对,保住景城。”
青阳闻言,回过神来,叹了一口气,道:“既然天意如此,也只能这样了。景山是天险,城墙亦坚固,又有清平郡主驻扎在中曲山,我想轩辕楚、崔天允也不敢强攻。守城最困难之处,还是粮草的问题。”
年华道:“此次去越境,我只带走白虎、骑十分之一的粮草,足够吃到越国边境就行,其余的粮草留在景城。人数减半,存粮不减,这个冬天,景城中不会有饿殍。”
青阳望着年华,“你只带十分之一的粮草?!万一路上被阻困,万一攻不下越境的第一座城,岂不是断了口粮?”
年华把玩着棋钵中的棋子,淡淡一笑:“如果做事之前总是考虑着万一,那我们什么事情都不必做了。去攻邺城,本来就是破釜沉舟之计。在死局中赌生机,不能考虑太多万一。我不带太多粮草,也是为了行军迅捷,轩辕楚得知我领白虎、骑赴邺城,一定会派天狼骑半路堵截,带多了粮草,反而累赘。”
青阳心中一沉,军未动,粮先行,是攻战的基本原则。年华不会不懂,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恐怕真正不带足粮草的原因,还是担心此行抵达不了越境。她心中真的已有进退计划了吗?从小,他就无法猜透她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此刻他仍旧猜不透。
年华似乎看出了青阳的隐忧,微微蹙了一下眉,心中也是沉重和忧虑,可是却故作轻松地笑了:“师兄,你可曾见过哪伙盗匪带着金银财宝去打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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