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歌





  
  年华道:“李元修怎么了?”
  
  宁湛道:“李元修联合众多大臣轮番上书,以你曾经投降禁灵之事,阻止我擢你为将军。他手握八方兵权,父皇在时,也忌惮他三分,我实在无力与他相争。”
  
  年华淡淡道:“我早已料到李元修不会让我拜将,分去他的兵权。”
  
  将军手握虎符,持令箭,掌握一方兵马。将军之上,为大将军。如今玉京中,大将军是李元修,将军有七人。七名将军中,除了高猛,全是李元修的人。天下兵马大权,皆为李元修控制。年华不能为己所用,李元修自然不希望她拜将,削弱了他的兵权。
  
  宁湛眼中露出一抹狠厉之色,“必须斩断李元修这条铁链,我才能不做傀儡,得到自由。”他想起了什么,问年华,“去年,萧德妃毁面,李淑妃遭母后囚禁。从永巷中救走李氏的人,是你吧?”
  
  年华一怔,并不否认:“是。”
  
  其实,还有云风白。一想起那个白衣银发,疏狂不羁的男子,年华心中蓦地涌起一丝淡淡的牵念。
  
  宁湛叹了一口气,“你为什么告诉她,是我让你去救她?”
  
  年华垂目,道:“有吗?我忘了。”
  
  宁湛一笑,“李元修回玉京,见到李氏,知道原委后,他勃然大怒,立刻与萧氏反目。我借他之手,已将外戚势力肃清大半。我低估了他们的父女之情,想不到冷酷狡诈如李元修,也有舔犊之情,还如此强烈。幸好,你救走了李氏,并告诉她是我的意思。如果李氏死了,李元修盛怒之下,也许就会记恨我不曾保护李氏,而想逆天篡权了!”
  
  年华无声叹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李元修再冷酷狡诈,贪念权势,也是一个父亲。你、你难道能彻底无情吗?”
  
  宁湛一怔,笑了:“我?我当然有情,只对你有情。”
  
  年华想笑,却笑不出来。时光不能倒流,他们已回不到从前,他不再是那个纯善无邪、一往情深的少年,她也不再是那个快乐无忧,不执血刃的少女。
  
  年华问道,“李淑妃现在如何了?”
  
  “李氏再次入宫,仍主凝香殿,已晋封为皇淑妃,位分高出四妃。今年春末,萧氏势力瓦解,母后迁到京郊的离宫中去礼佛;夏初时,萧德妃猝死。”
  
  年华一怔,“萧德妃怎么死了?”
  
  宁湛神色一黯,只是含糊地道:“一切,都是李元修的意思。”
  
  宫闱秘辛,年华也不想知道太多,没有继续追问宁湛。她想起去年御虹桥上相逢,那个肤白如瓷的美丽女子笑着祝她出征告捷,胜归玉京,并说日日为她焚香祝祷。如今,她平安回来,她却殁了,心中不由得有些伤感。世事果真无常,谁也不能逆料人生的变数,谁也无法违抗宿命的安排。
  
  年华、宁湛默默无语,虽然同枕共衾,却各怀心事。
  
  最终,还是宁湛打破了沉默,笑了笑:“风华楼。”
  
  年华不解:“什么风华楼?”
  
  宁湛侧身望向年华,笑道:“这座小楼,修建好后尚未命名。李元修既然不让我擢你为风华将军,那我就将这座小楼赐名为风华楼。以后,风华楼的主人,自然会成为风华大将军。”
  
  年华失笑:“风华楼?听着倒像是舞乐馆……”
  
  宁湛笑着提议:“那就叫湛华楼?”
  
  年华冷汗:“反正犯了帝讳,被杀头的人不是你……”
  
  “风华轩?”
  
  “不好,明明是楼,不是轩舍。”
  
  “风华小榭。”
  
  “不好,这楼哪有建在台上?”
  
  “风华山庄?”
  
  “呵呵,你越说越离谱了……”
  
  宁湛神色一沉,道:“年华,我想问你一件事。”
  
  见宁湛突然严肃,年华有些奇怪,“什么事?”
  
  “李氏的藏身处,京郊碧泉山庄的主人是谁?”
  
  年华心中一紧,她曾答应过云风白,不将他牵连进来。而且,她也不能把他牵连进来。永巷劫妃,事关皇家颜面,宁湛虽然不向她追究这件事,但云风白毕竟是外人,又是男子,一旦牵扯进宫廷隐事,最终只有末路一条。
  
  年华道:“是我。碧泉山庄是我买下的庄院,有什么不妥么?”
  
  宁湛盯着年华,她眼中一瞬间的闪躲,没有逃过他的目光。
  
  “不,没什么不妥。只是碧泉山庄离星邙山很近,圣浮教的圣星宫正好在星邙山中。而李元修,他与圣浮教有勾结。”
  
  年华陷入了沉默。
  
  宁湛望着年华,也陷入了沉默。
  
  




★ 072 鬼王

  
  秋高气爽,阳光和煦。
  
  这一天,年华从京畿营出来,信马出了玉京,来到了星邙山。她穿过荒坟岗,转过飞瀑,来到了碧泉山庄。碧泉山庄中陈设依旧,只是人去宅空,似乎从来没有人住过。
  
  年华随意转了一圈,就离开了,心中怅然若失。
  
  青山之中,银瀑倒泻,幽奇与壮阔完美融合,浑然一体。
  
  年华站在一株老树下,遥望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景色。也不知站了多久,正当她准备离开时,有一只毛茸茸的东西蹭她的脚。
  
  年华低头望去,是一只幼小的黑狐。
  
  年华觉得有趣,将小狐狸拎起来,逗它玩耍。耳边有脚步声传来,小狐狸尖耳一竖,挣脱了年华的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年华侧头望去,一名白衣银发的男子缓缓走来,他的容颜俊美如墨笔描画,气质清泠胜过天山冰雪。他一弯腰,小黑狐蹿上了他的臂弯,亲昵地依偎着他。显然,这只小黑狐是他饲养的宠物。
  
  年华笑了笑,“风白,一年不见,你竟然开始养狐了?”
  
  云风白假叹一口气,也笑道:“唉,我只是想养几只晚上会头顶骷髅,人立拜月的狐狸,好去吓唬人玩。”
  
  年华哈哈笑了:“你不会这么小气吧?那次只是玩笑而已,你还在耿耿于怀么?”
  
  云风白走到年华面前,望着她,重瞳中有无数种情愫在次第沉浮,“是啊,这一年以来,我一直耿耿于怀,夜不能寐。”
  
  年华淡淡一笑,移开了目光:“那,为了赔罪,我请你喝酒,不醉不归,好不好?”
  
  想起去年万寿日,两人在塔楼上拼酒的情形,云风白就有些头疼,“不,不要。我云风白此生最头疼的事,就是与你不醉不归。对了,你来碧泉山庄,莫非是来找我?”
  
  年华笑了笑,反问,“你出现在碧泉山庄,莫非是在等我?”
  
  云风白将狐狸放下,小黑狐一溜烟跑了。
  
  “我以为,你不会来找我。”
  
  “我也以为,你不会在等我。”
  
  两人相视一笑,一年的别情,生死的牵挂,也都融入了这一笑,如风吹水面,不留痕迹。
  
  云风白道:“这一年来,你过得可好?七万白虎、骑深入越境,去攻邺城,也只有你才敢去做这么剑走偏锋的事情。”
  
  年华喃喃:“能够活着回来,像是一场梦。”
  
  突然,年华双臂一紧,云风白将她用力地拥入怀中。
  
  年华一惊,想推开他,但终究没有推开。
  
  年华看不见云风白的脸,但能听出他的声音中充满悲伤和深情:“我以为不会再见到你了。你回来了,看见你还活着,我真的很感激苍天,感激神明……”
  
  年华有些无措,心中涌起一阵温暖,一阵悲伤。温暖是因为他的真情,悲伤也是因为他的真情。她这为将的一生充满了杀戮和征伐,不配获得和享有他的真情。
  
  年华的一生,只愿如少年时的誓言,爱宁湛,守护宁湛;风华的一生,只能与崇华帝一起在黑暗与血腥,权力与欲望中沉沦,罪孽深重,万劫不复。云风白对于年华来说,是一场迟到的邂逅;对于风华来说,是一个美丽的错误。
  
  年华推开云风白,淡淡一笑:“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
  
  云风白神色失落,摇头笑道:“对不起,我失态了……”
  
  不知为何,在她面前,他的冷静,超然,理智都会不翼而飞,情绪变得容易失控。或许,情之一字,正是因为不能用理智控制,不能以常理推究,才让陷入其中的世人如煎似熬,无以解脱,却又甘愿沉溺。
  
  年华笑了笑:“谢谢你替我担心。不过,以后,还是不要再替我担心了。身为武将,浴血沙场,今日生,明日死,有十颗心也悬不过来,连我自己都懒得为生死悬心了。今朝有酒今朝醉,走,我们去主将府喝酒去。”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言。在天极门遇见你时,你精神抖擞,充满活力,没有一丝消极之态。才来玉京两年,你已经改变了这么多。”云风白有些感慨,笑道:“只要不是不醉不归,酒我可以陪你喝。但是,不是在玉京喝,而是在这里。以后,如果要找我饮酒,闲谈,就带好酒来飞瀑前吧。不必约定时辰,你一来,我自然会出现。”
  
  年华疑惑,“你怎么不入玉京?你住在星邙山中?”
  
  云风白垂下了双目,道:“因为一些缘故,我暂时只能呆在星邙山。”
  
  年华也不再多问,爽朗答道:“好。以后要找你,我就来这飞瀑前。”
  
  夜深,月圆。
  
  承光殿,御书房。
  
  宁湛坐在御座上,龙目含愠。百里策站在一边,下首跪着一名黑衣男子。
  
  黑衣男子身形瘦削,长着一双蛇一样的三角眼。他手上的指甲碧光粼粼,皮肤干裂如树皮。正是魔道中的顶尖高手,素有‘人面鬼王’之称的澹台坤。他的父亲是素有“鬼医”之称的黄泉谷主澹台婴。
  
  发生永巷劫妃事件之后,宁湛为了对抗和防范圣浮教,重金招延了一些江湖武人。澹台坤就是众高手之一,他最擅长跟踪、暗杀、用毒。
  
  澹台坤正在垂首禀报事情,“吾辈奉圣上之命,跟踪年主将十余日,今天终于有了发现。一切果然如圣上所料,她确实与圣浮教有勾连。今日午后,她独自出玉京,去往碧泉山庄,在飞瀑前与人相会。那人别人也许不认识,但吾辈恰巧认得,因为他与黄泉谷有一段渊源。他正是江湖人称‘公子白’的异邪道之主——云风白。吾辈隔得太远,听不清云风白与年主将说了些什么,但见他二人十分亲密,还相拥在一起……”
  
  “砰!”宁湛面色铁青,伸手将御案上的茶盏扫落。
  
  澹台坤的话被打断,噤若寒蝉。突然,他想起朝中上下心照不宣的,关于崇华帝与年主将的私情,明白了龙颜大怒的原因,不禁冷汗湿了一背。可是,尽管如此,他也必须据实禀报,毫无隐瞒。
  
  宁湛压下怒气,道:“后来呢?继续说!”
  
  澹台坤垂首道:“回圣上,后来,他们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年主将就独自回玉京了。”
  
  宁湛问道,“依你眼中所见,他们是事先约好相见,还是偶遇?”
  
  澹台坤想了想,道:“回圣上,依吾辈眼见,应该是事先约好。因为年主将还在飞瀑旁的树下,等了云风白近一个时辰。而且,只要看他们以后还会不会在飞瀑旁见面,就可以知道是不是事先约好了。”
  
  宁湛低声喃喃:“异邪道所图,乃是江山,云风白想得到的,乃是帝位。她竟与云风白私会,莫非她……她……不,不会,她不会背弃我,她是我的年华,我是她的宁湛……”
  
  宁湛沉吟了许久,百里策与澹台坤都不敢做声,只是安静地站着,跪着。良久,宁湛才恢复了常色,对澹台坤道:“你跟踪了这么多日,年华没有发现你吧?”
  
  澹台坤垂首:“回圣上,绝对没有。”
  
  “那好,你继续跟着她。”
  
  “遵旨。”
  
  “你先退下吧。”
  
  “吾辈告退。”
  
  禀退澹台坤后,宁湛又陷入了沉吟中。半晌,他才抬起头,问百里策,“太傅,这件事,你如何看?”
  
  百里策想了想,道:“微臣认为,以年主将的为人,绝不会背叛朝廷,更不会背叛圣上,这其中一定有些误会。圣上是不是该召她入宫,面对面将事情弄清楚?”
  
  “不,朕不能这么做。”宁湛摇头苦笑。如果召她来问,他派人跟踪她的事情岂不是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