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歌
“冠礼那一天谋逆?!”年华一惊,倒退了几步,幸好身后有栏杆,才没有跌下观星楼。
宁湛点头,神色凝重,“千真万确。”
年华喃喃道,“明白了。我会去白虎营。”
宁湛走向年华,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道:“年华,这一次,虽然是一场危机,但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一定要助我除掉李元修,剿灭异邪道。我希望冠礼之后,我能够斩断身上的枷锁,成为真正的帝王。”
年华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目光中仍然透露着坚毅,“如果,这是你的希望,那我会努力去做。”
玉京,将军府。
退朝之后,李元修回到了将军府。在婢女的伺候下,他脱下了厚重的紫蟒盘珠朝服,换上了一身青织金云锦袍。他的眉头深深地纠结着,脸上阴云密布。他走到太师椅上坐下,喝了一口刚沏的龙井,氤氲的水雾腾起,模糊了他的面目。
“哗啦——”身后珠帘响动,李元修没有回头也知道来的是谁。果然,眼角燃起一抹火焰般的红色,他抬起眼时,美艳的绯衣女子已经走到跟前,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绯衣女子妍若一枝春海棠,但是在李元修看来却不啻于一条美人蛇。自从在河西接到圣浮教的密函,要他急速回玉京,共议‘大事’时,他就知道自己继将年华引入白虎营之后,又做了一件不可挽回的错事:他不该和江湖势力有染。
李元修原以为,这些闲散的江湖人即使身怀绝顶的武功,惊人的异能,也终究只是草莽之辈,成不了什么大气候。所以,他才放心地和苏氏兄妹结交,与异邪道勾结,以为自己多了一枚棋子,一柄利刃。之前,这一枚棋子也确实让他步步皆赢,在权势勾斗中一帆风顺;这一柄利刃也确实为他披荆斩棘,铲除了许多异己。但是,现在情势陡然逆转,棋子反客为主,反而将他摆上了棋盘;利刃反刃相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李元修望着绯姬,神色难看地道:“本将军已经按照你的要求,让玄武骑、白虎、骑在城外严阵以待了。青龙骑在河西平乱,无法调回。朱雀骑跟随清平郡主在紫塞边疆驻守,也无法调回。京畿营中,主将虽然是年华,但高层将领仍然听命于本将军。对付禁卫军、羽林卫、和京畿营中的年华党羽,玄武骑、白虎、骑绰绰有余了。”
“做得很好。”绯姬笑道,她伸出纤纤玉手,摊开,莹白的掌心中躺着一粒淡黄色的药丸:“这是今天的解药。”
李元修急忙接过,吞入口中,和着茶水咽下。自从中了名叫“鸦雏”的毒,他就一直被异邪道控制着。每天,绯姬会来给他传达口信,让他去完成圣浮教主的命令。他完成了,则给他一日剂量的解药;不能完成,他就会受鸦雏毒发之苦。
李元修是何等厉害的角色,岂会甘心任人控制?他曾经试图过扭转局势,方式或明,或暗,手段或钢,或柔,可惜他的一切手腕,一切心计都步步落空,只剩下一颗心渐渐沉入绝望。在一切的反抗都没有用时,他曾经试图破釜沉舟,拼着毒发身亡,违逆圣浮教主。但是,绯姬却不让他毒发致死,最后是他自己受不了毒发时万蚁噬身,火油煎心般的痛苦,低头妥协。
从执棋子的手沦为被执的棋子,李元修开始为圣浮教主办事。李元修在奉命做事的同时,也看清了自己被迫做的一切事情结成了一个多么完美,多么{炫}残{书}酷{网} 的罗网,环环相扣,杀机四伏。一子行错,满盘落索。他很后悔,他错得那么离谱。从一开始,在他以为异邪道尽入他彀中时,他就已经入了圣浮教主的彀中。圣浮教主的野心并不是玩笑,这玉京,只怕是要变天了……
如果置身事外,好赌如李元修倒是愿意为这未定的乾坤押上一注:传说中帝星入命、紫微临世的弱冠帝王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异邪道之王,究竟谁是九州之主?可是,现在,身中剧毒的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只有跟着解药走。如果没有女儿入宫为妃,身怀龙子的事情,李元修觉得追随异邪道也未必就是绝路。可是,现在,如果玉京变了天,女儿必是死路一条,如果谋逆失败,李氏又必会被诛九族。细想这些,他如何能不纠结,不烦心,不担忧,不绝望?
罢了,一切听天由命吧!
李元修叹息一声,神色颓丧。
★ 077 昼颜(《火焰花》)
绯姬番外: 《火焰花》
北冥国以北,苍茫海以南的那片陆地,叫做北宇幽都。
北宇幽都是梦华九州中放逐囚徒的地方,是被神明抛弃和遗忘的角落。它神秘深邃的星空下,美丽绚烂的极光中,枭聚着穷凶极恶的悍匪,横行着杀人如麻的逃犯,游荡着嗜血暴戾的杀手,向来被梦华人视作百鬼夜行,妖莲遍生之地。
北宇幽都中,有两处可怕的死亡禁地:一是圣浮教的总坛——无色、界;一是鬼医澹台婴的居所——黄泉谷。
鬼医澹台婴武功高绝,医术也高绝,妙手更胜于天极医门宗主岐黄。可是,他虽有悬壶济世之技,却是魑魅恶鬼之心,不仅喜欢用活人来试药、炼药,还常饮少男少女的血液以驻颜。
黄泉谷外,白骨成山,澹台婴的乖戾行径骇人听闻,在北宇幽都乃至北冥国内,澹台婴三个字能止小儿夜啼。
绯姬本是澹台婴的弟子,因为犯了一个无心之错,她被残忍的澹台婴处罚,呆在暗不见天日,充满流火岩浆的地底侍花。绯姬侍养的花叫做昼颜花,澹台婴对她的惩罚是:直到昼颜花开的那一日,她才可以回到地面。
昼颜花,是上古传说中的圣花,药神窨术曾经以它为药引,炼出了长生不老、永葆青春的奇药。昼颜花喜热、嗜血、畏光,三年一开花,一次只开一朵。
整整三年,绯姬呆在阴暗而灼热的火山地底,每日以自己的血饲花,每晚与火焰蝶为伴,在寂静流年中绝望地守候,盼望花开的那一日。
那一晚,幽黑而寂静的地底,一株绝色的昼颜花孑立于土壤中,花瓣艳如火,舒蕊吐芳,花萼碧如玉,绮香弥散。几只色彩斑斓的火焰蝶绕着昼颜花蹁跹起舞,尾翅上不时洒下银红色的磷粉,在半空中交织出一道道梦幻般的光晕。
绯姬开心地笑了。她原本顺滑如葛丝的发,因为常年被地火岩浆炙烤而变得焦糊蜷缩如蓬草。她原本明亮如星辰的眼睛因为常年不见天光,而蒙上了一层夜之阴翳。
想到能够走出幽暗灼热,充满刺鼻硫磺味的地底,重新站在风薰日朗的地面,嗅到草木清香的味道,绯姬就忍不住大笑,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滴在滚热的地面上,“磁”地冒起一缕轻烟,继而消失无痕。
昼颜花迎着火风绽放,花瓣上光晕流转,皎若珠玉,美丽不可方物。
绯姬缓缓走近昼颜花,半跪下身体,伸出满布狰狞伤痕的手,虚捧着盛放的花朵。碗盏大小的花朵在她手中微微战栗,隐在花瓣里的经脉仿若人的血管,正汩汩地流动着猩红的鲜血。
那是绯姬的血。
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她困身地底,倍受煎熬,以血饲花,朝夕不绝。昼颜花中流淌的,是她的鲜血,她的生命,她的怨恨,她的绝望,以及她的愤怒。
绯姬的手轻轻颤抖着。倏然,她的双掌猛地合力,扣紧,昼颜花发出一声破碎的哑音,明艳饱满的花朵在掌中压碎。鲜红的花汁溅满了绯姬的双手,血一般的花汁蜿蜒过一道道纵横的伤疤,凝成一片可怖的绯色蛛网。
绯姬又一次笑了,笑容刚浮在唇边,她的耳边传来了一声愤怒的嘶吼:“臭丫头,好大的胆子,敢毁本谷主的昼颜花!”
绯姬浑身一颤,她听出这是澹台婴的声音。澹台婴话音未落,绯姬已感到一股强劲的掌力从左边袭来,将她狠狠地掼向半空。
绯姬重重地撞击在干裂的岩壁上,她感到心口一滞,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更加危险可怕的是,岩壁下是滚热的火山岩浆,眼看她就要滚落下去,尸骨无存……
绯姬绝望地闭上了双眼,灼热的地火迎面扑来,她似乎已经可以感觉到身体正被火红的岩浆吞没,融化。
突然,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清凉的风拂过绯姬滚烫的面颊,她的手肘被一只有力的手拉住。隔着单薄破碎的衣衫,她的皮肤上传来沁凉如冰雪的温度,说不出的'炫'舒'书'服'网'。
绯姬侧头,睁眼,顺着拉住自己胳膊的手往上望去,正好对上银发少年潋滟的重瞳。
云风白轻巧纵身,脚底凌空在石壁上借力,带着绯姬穿过一片岩浆火海,向澹台婴所站的岸边掠去。
地火鼎沸,炙浪灼人,云风白的手紧紧拉住了绯姬的手肘,平复了她的恐惧和惊慌。他丝绸般的银发拂过她的脸,在这一片无尽的地狱业火中,冰凉得让她觉得安心。
云风白带着绯姬在岸上站定,他雪衣的下襟,广袖的边缘已经被火焰炙烤得焦黑。绯姬的脚甫一沾地,就觉得双腿发软,一下子软倒在地上。
因为驻颜有术、养生有方,澹台婴虽然已经年逾古稀,但仍旧黑发如墨,身修体健,看上去如同而立之年。他忍住胸中怒气,冷冷地对云风白道:“本谷主教训劣徒,云世侄这是做什么?”
云风白望了一眼瑟缩的绯姬,淡淡道:“她罪不至死,还请谷主手下留情。”
澹台婴冷哼一声,道:“她毁我昼颜花,坏我长生大计,死都是便宜了她!”说着,他出手如电,化掌为钩,向绯姬的面门抓去。
云风白广袖微拂,右手推开绯姬的同时,左手已与澹台婴凌空对了一掌。掌势渺形希声,无影无迹,但澹台婴、云风白却双双后退了一步,才止住了身形。
澹台婴的眸中闪过一抹幽光,盯着云风白:“不愧是重华的弟子,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身手……”
云风白微微欠身,道:“请谷主饶了她。”
“她毁了昼颜花,害本谷主还要再等三年才能试炼长生药,本谷主岂能轻饶她?”
“师父遣风白来此,正是为了襄助谷主炼长生药,黄泉谷主身怀炼药之奇技,圣浮教主掌握上古之秘方,三载光阴不过弹指间,就是再等三年,又有何妨?”
澹台婴望了一眼悠然而立的云风白,又望了一眼瑟瑟发抖的绯姬,道:“要本谷主饶了她也可以,一物换一命,云世侄如果交出《十药神书》,本谷主就网开一面,饶她一命。”
《十药神书》是上古禁灵九神之药神窨术所著,其中记载着长生不死药的配方,是圣浮教典藏的秘籍之一。重华与澹台婴一样醉心于金石方术,冀图与天地同寿,但他在岐黄药理上不如澹台婴通达,所以派遣云风白携书来黄泉谷,想借助鬼医之手,共炼长生不死药。
澹台婴虽然通晓百草,但是有技无方,因此在炼长生药的事情上,他与重华一拍即合,可是他城府深沉,时刻都在算计着《十药神书》。
“好,希望谷主信守承诺。”云风白伸手入怀,掏出一册泛黄古卷,随手扔向澹台婴。
澹台婴接过《十药神书》,有些不可置信。——他不过信口一说,并不指望云风白真的将书给他。他低头细看,确实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十药神书》,不由得心花怒放。
绯姬蜷缩在地上,肋骨断裂的痛苦让她深深皱眉,近在咫尺的烈焰炙髓焚心,她的嘴里全是血的腥味。在决定毁了昼颜花的那一刻,她就抱了必死的觉悟,可是现在,雪衣少年却向她伸出了手,“你,要跟我走吗?”
绯姬咬咬牙,点头。她将伤痕累累的手放在云风白掌中,借着他的力量站起来。澹台婴沉浸在《十药神书》中,不闻周围动静,也不管两人走出火山地洞。
在黑暗的地底呆了三年,绯姬再次踏足地面时,却是一个清朗的夜晚。她仰头望向宁谧的夜空,星光澄澈,宇宙深邃。北宇幽都的星空美丽一如往昔,东南方那一钩淡如烟雾的月,如耀日般灼伤了她的眼睛,她不禁垂下了双目,掩面而泣。
黄泉谷的谷口长满了黄金般的龙牙草,云风白和绯姬一前一后,走在随风摇曳的龙牙草中,低伏的草隙里不时露出白骨骷髅,金黄掩映着雪白,别样的妖丽。
两人沉默地走出黄泉谷,云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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