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歌
星暗月隐,宫灯缥缈,年华一时也没有看清对方,只觉得那人浑身散发出来的杀气中,带着一股冰雪的冷冽气息,勾起了她深埋心底的一些美好记忆。
曾几何时,与谁在合虚山的荒原中邂逅?那场奇妙的邂逅,带着化肃杀寒冬为温暖初春的奇异魔力,让死寂空寥的千里荒原一瞬间冰山融泉,繁花似锦?
曾几何时,与谁在塔楼拼酒,双双醉倒,跌下楼去?
曾几何时,在微雨的轩窗下,听谁拂一曲《葬花雨》?
曾几何时,与谁在荒坟冈上相别,不诉离伤?
曾几何时,飞瀑旁,谁拥着她,说看见她还活着,感激苍天,感激神明?
曾几何时,般若寺中,谁与她同跪佛前,为她而信佛?
云风白?!年华心念刚动,荧煌剑却已凌空劈来,直取她的颈项,是毫不留情的杀招。
年华错愕之下,横剑格挡。
“锵——”圣鼍剑与荧煌剑凌空交击,迸出点点耀眼的火花。霸道的后劲逆着剑袭来,震得年华虎口皲裂,她的手腕传来一声清脆骨响,疼痛得如同毒蛇攒心。——她握剑的右腕骨折了。
年华接连向后退了七步,才勉强刹住了脚步。她刚刚顿住身形,云风白却又持剑袭来。年华强忍住手腕传来的剧痛,急忙闪身躲避云风白的攻击。同时,她将圣鼍剑换到左手,再次格向荧煌剑。
风狂雨骤,雷电交加,云风白的剑招雄浑霸气,大开大阖,似万马在草原上奔驰,又似攻城之战中,漫天飞箭张弛成密网,将敌人困于万箭之中。
年华的武功本来就不及云风白精深,一路杀上观星楼顶,她的体力也在车轮战中耗去大半,又被云风白伤了手腕。此刻的对战中,她连连败退,身上多处挂彩。
云风白的一剑流星般疾刺而来,直取年华的喉咙。年华的前一剑刚递出,根本来不及撤招回救,只得眼睁睁望着剑尖逼近,“风白……”
这两个字,仿佛咒语。
本可以洞穿年华喉咙的银剑,在最后一瞬间向旁偏离,只是划伤了她的脖子。
脖子上倏然一痛,一热,年华伸手摸去,却摸到一手的血。她刚看清,手上的鲜血就被雨水冲淡了。鲜血从她的脖子上涌出,沿着黑色盔甲缓缓流下,染红了大半边护心镜,雨水也冲洗不净。
云风白悲伤地望着年华,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年华抬头向云风白望去,悲伤地笑了,“我终于明白了,你上次说,下一次见面,即使是持剑相向,我不必觉得愧疚,你也不会留情,原来是这个意思。”
年华的盔甲上鲜血蜿蜒,在沉夜中格外刺目。
云风白侧过了眼不去看,但那红色却烙入了他心中,他心上涌起一阵一阵的刺痛。
云风白叹了一口气,道,“年华,我……”
年华摇头,声音悲伤,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我不想与你为敌,真的不想……可是,你不该将皇宫变成屠场,将玉京沉入血海。你可知道,一日之间,多少将士枉死在这场变乱中?”
★ 085 断剑
这时,有叛军跌跌撞撞地上来报急,“不好了,有人攻入了观星楼!”
原来,乌衣军、藩军攻占宫门之后,已经与等候在太液湖边的萧良会和,一起攻入了观星楼。
“不好了,八座宫门已经失守了!!”
“不好了,藩军来玉京勤王,已经攻入皇宫中了!”
观星楼顶,顿时陷入了混乱。
云风白倒是很平静,他望了一眼站在雨中,浑身浴血的年华,又望了一眼伏在地上的宁湛,平静地道,“如今,大势已去了。崇华帝,这一切,都是你的安排?呵呵,出自天极君门的帝王,果然有不一样的胆略和手腕。”
宁湛望着云风白,没有回答。
云风白能够冷静,李元修却乱了方寸,他惊恐地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明明已经胜券在握,怎么会功亏一篑?!!”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大笑道,“哈哈,竖子们拿下宫门又算得了什么?城外还有白虎、骑、玄武骑!只要本将军一声令下,大军立刻就会攻入皇城!”
李元修神色癫狂,伸手在身上摸索,狂笑,“哈哈哈,本将军这就下令,让他们杀入玉京,区区藩军,何足惧也!吾乃手握天下兵权的威武大将军,还会怕了这般宵小不曾?!”
你不该将皇宫变成屠场,将玉京沉入血海,你可知道,一日之间,多少将士枉死在这场变乱中?云风白耳边回响起年华的话语,心中黯然,他想要阻止李元修,但是看了看雷电交加,风雨如晦的天色,却只是叹了一口气。莫非,冥冥之中,真有天意安排,真有星命谶言?
李元修从怀中掏出火讯,才蓦然惊觉,在这场倾盆大雨中,如何能够点燃焰火,如何能够令城外的兵士来援?——他并不知道白虎、骑已经兵变,玄武骑已经溃不成军,即使能够点燃焰火,城外也没有骑兵可以来援。
李元修颓然坐倒在地。
绯姬望了一眼宁湛,对云风白道,“无论藩军,还是乌衣军,都是为了救驾而来,依属下之见,唯今之计,应该先杀了崇华帝,断了众人的念想。”见云风白沉思不语,绯姬道,“教主如果担心抗逆天命,受到惩罚,那就让绯来动手吧!绯不信天命,只信教主!”
说着,绯姬出手如电,催动掌势向宁湛袭去。
年华静静地站在雨中,她与云风白、绯姬、李元修相隔十余米,雷雨交加中,她听不清三人的话语。趁着三人说话的当口,她缓缓催动心诀,调理体内真气,以求支撑着不倒下去。当真气运行到泥丸宫时,她突然看见绯姬袭向宁湛。宁湛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哪里能够躲避?!
年华心中焦急,提身向绯姬掠去,她身形拔起的同时,将真气强行从泥丸宫导入左臂,也不顾是否会因为真气逆行,而引起经脉尽断的可怕后果。
绯姬的心思全扑在宁湛身上,没有注意年华突然来袭。待她听到耳后有风声骤至,却已经来不及躲避了。
绯姬的掌风扫在宁湛脸上的刹那,圣鼍剑正好贴上绯姬的后背。只要剑尖再递进去分毫,黑色重剑就会以不可遏止之势,洞穿绯姬的心脏。
千钧一发之际,云风白疾风般掠来,左手推开绯姬,右手的荧煌剑格向圣鼍剑。
年华救人心切,这一袭几乎用上了全部内力,云风白为护绯姬性命,这一剑也没留任何余地。
两剑交击,火花迸溅。
荧煌剑、圣鼍剑均出自梦华第一铸师独孤鸿之手,乃是并称于当世的两柄绝世好剑。双剑本非俗世凡物,剑主又灌注了全部真气,但见这一交击之下,黑色剑气与银色剑气层层荡漾开去,漫天风雨竟以双剑为圆心,形成一个巨大而湍急的漩涡,将云风白与年华困在其中。双剑发出尖锐清越的长鸣,天边一连串雷霆次第响起,竟都成了剑啸的绵绵尾音。
一道紫色闪电划裂天宇,在墨色云层中蜿蜒而下。接着,一个惊雷滚滚而落,劈在了祭天台上,生生将二十余米见方的玄武岩石台,劈裂了一道巨大的方形缺口。
“啊!苍天震怒了!!”
“我们不该反帝,这是逆天之罪!”
众叛军骇了一跳,吓得抱头鼠窜,哭喊连连。绯姬、李元修竟不能制止。
“还不放下武器,向苍天忏悔!!”
“神啊,宽恕我们的罪过吧!!”也不知是谁带头,叛军们纷纷放下了兵器,匍匐在地,口里念着祷词,声嘶力竭地祈求上苍的宽恕。
云风白与年华正在对峙,雷霆落在玄武岩祭台上,惊起一阵夹着碎石的罡风,疯狂地扫向两人的身体。两人却仿若未觉,仍旧凝神对战,谁也不敢先撤去内力。
年华的额上已隐见汗水,颈上的伤口也流血不止,她却似乎丝毫不觉得疼痛,只是全心全意地作战。
云风白脚下的地面,已经微微凹下了一片,他抬头望向年华露出面盔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似不沾红尘的明镜,一如那时在冰雪荒原上初见,他甚至能从其中看见自己的影像。
云风白功力深厚,他想击败年华,不过是一念之间。
“年华,你不要再硬撑了。我不想,杀你……”
年华已唇色苍白,但眼中仍是执着与倔强:“不。今日本将在此,你们休想伤害圣上,休想逆天而为!”
她宁可战死,也绝不会妥协,那是她身为武将的不可动摇的信念,也是她身为武将的钢铁般的魂灵。在她的信念中,只有战死的勇士,没有弃剑的懦夫。
抛开儿女柔肠,云风白的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倾佩,拥有威武不屈,坚韧不移的品质的人,无论男女,都值得任何人去敬畏。
云风白心念电转,他没有发现荧煌剑上,一道极细的罅隙,因为受不住双方霸道的内力,正在渐渐皲裂开来……
合虚山天极门相别,云风白将荧煌剑交与年华,让她携剑去玉京,见面时再交还。初入玉京,年华不慎失了圣鼍剑,上林苑斗场中迎战摩羯勇士,她就以荧煌剑为武器。当时,在得胜的最后关头,鹰王子拓拔玥不服,暗投龙雀匕偷袭。年华以荧煌剑格挡,龙雀匕在荧煌剑上划出了一道罅隙。后来,年华欲补剑,又被无良的江湖骗子欺骗,弄断了荧煌剑。幸而,年华赴战冶兵之都——景城,找到了优秀的铸师,又修补好了荧煌剑。
破镜不能重圆,断剑岂能完璧?补好的荧煌剑,从外表上看,同从前并无二致,但终归不再是原来的那一柄绝世好剑了。
圣鼍剑和荧煌剑本在伯仲之间,但因为荧煌剑曾经断过,剑的威力大大打了折扣。此刻,云风白和年华的内力都已催生至极致,荧煌剑立刻承受不住压力,逐渐地现出断裂的兆头。
云风白没有察觉异样。
年华因为失血过多,已经开始头脑昏沉,嘴唇发干,也没有发现剑上的异样。此刻,她全靠心中那一股不能倒下的信念支撑着,才能勉强与云风白抗衡。
就在年华几乎支撑不住的时候,凌空抵触的双剑齐齐发出一声清鸣。倏然,荧煌剑从中断裂,断开的剑尖飞射开去,越过了不远处的石墙,掉下了观星楼外,消失在了黑暗的云海中。
云风白错愕,年华也错愕,双方收势不及,圣鼍剑循着惯性直刺向云风白,云风白手中的断剑也刺向年华。
“嗤!”年华尚未反应过来,圣鼍剑已经贯穿了云风白的胸膛。与此同时,云风白的断剑却掉在了地上。
温热的鲜血溅在年华干涸的唇上,舌尖有腥咸的味道缓缓弥漫。云风白伏在了年华肩上,轻轻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鲜血的浓烈味道,让年华有些糊涂,她的头脑还没反应过来,手却下意识地抽出了圣鼍剑,与云风白分开了距离。
云风白低呼一声,痛苦地皱起了眉头。伤口在右胸,长剑透胸而过,即使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也知道这样的伤会致命。伤口汩汩流出的鲜血,迅速将半边白衣染成了红色,又被雨水浸湿、冲淡,与银发的末梢纠结,融成了浅浅的妃色。
虽然,神色极其痛苦,云风白却在笑,先是微笑,后是大笑,最后是狂笑,“哈哈,哈哈哈——”
在云风白中剑时,绯姬早已吓得尖叫出声。这时,她见云风白不理会伤口,只是在笑,急忙上前来点了他胸前的至阳、神堂、灵台几处大穴,又撕下衣襟替他包扎伤口。
云风白这一笑,倒把年华笑清醒了,她想起云风白刚才在她耳边的低语,“年华,我以为,你不会刺这一剑……”
年华心中蓦然一恸。刚才,云风白明明也能刺中她的心脏,可是他却在半途松了手,任断剑掉落在地上。她自问,自己如果真的有心留情,云风白岂会受此重伤?可是,她当时糊涂了,没有选择弃剑,而是选择伤他。
下一次见面,即使是持剑相向,你不必觉得愧疚,我也不会留情。这句话,云风白没有做到,他留了情。而年华,她非但没有留情,还在重伤他之后,狠心地将剑拔出,置他于死地。所以,他才会笑得这么凄狂,他是在笑她无情,还是在笑自己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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