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歌
云风白深棕色的重瞳中,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他笑了笑,自嘲地笑,笑自己在那一剑之后,仍旧执迷不悟,仍旧爱她。
云风白望着年华,道:“年华,我恨你。”
年华心中一惊,苦笑,“你在记恨那一剑?也对,也对,你应该恨我。如果不是那一剑,也许现在赢的人,不是宁湛,而是你。”
云风白叹了一口气。他天性平和冲淡,惟独对云氏的灭门之仇不能释怀。师父重华为了化解他心中的仇恨,让他从小修习清心净欲的心法。久而久之,除了那一点复仇的执念,他一向无欲无求,无怖无忧。可是,自从在荒原上遇见年华,莫名地,明镜般的心湖荡开了层层涟漪……
一入相思门,方知相思苦。相思之劫,不独女子难逃,男子也是一样。情之一字,不独大千世界,芸芸众生难以堪破,智慧通天的圣浮教主也一样。因为爱她,所以,他恨她,恨她让他变得软弱,恨她让他变得愚蠢,恨她让他变得不像他自己。可是,他依旧爱她,即使明知她爱的是宁湛,即使明知这是一段求不得的孽缘,纠缠下去只有痛苦。可是,他却挥不下慧剑来斩断它。
或许,这一切,都是天意。
云风白悲伤地望着年华,“我恨你,不是因为那一剑,而是因为……你让我把心弄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年华,也许,明日我就会死去,所以我不想有遗憾。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比宁湛更爱你。年华,我爱你,用整颗心来爱你。”
年华一怔,沉默。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沉默也在无声地蔓延。
终于,年华开口,“我爱宁湛,用整个生命爱他。”
一个人,如果没有了心,也许还能行尸走肉地活着。一个人,如果没有了生命,那就没办法再活着。云风白没有她,仍旧可以活着。她没有了宁湛,就无法再活下去。而宁湛,也许只能用半颗心来爱她。他的另外半颗心,永远只爱他的江山,他的子民,他的权势,他的王冠。
云风白自嘲地笑了。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他早就知道宁湛对于她来说,胜过世界上的一切。其实,她和他是同一种人,一生只对一人钟情。这样的人,一旦爱上了,就是一场劫。
年华悲伤地望着云风白,低声道,“风白,抱歉。”
她抱歉,为了观星楼顶那一剑,也为了无法回应他的爱,更为了她无法、也不能对濒死的他伸出援手。她无法救他,因为她是朝廷的风华将军,而他是乱党之首;她不能救他,因为他是宁湛的敌人。为了宁湛,她失去了一个爱她的男人,也失去了一个交心的朋友。
她现在能做的,只是转身离开,“时间不早了,我也该走了。风白,你保重。”
云风白贪婪地望着年华,似乎想将她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那么,即使将会死去,走过了奈何桥,喝了忘川里的水,他也不会忘记她。
年华深深望了云风白一眼,走出了牢室。
时光匆匆,转眼又过了三天。四天后,观星楼将举行渡灵法会,杀异邪道妖人祭天。年华整点行装,准备去河西,她假装耳聋,假装眼盲,假装没有了心。
春夜静寂,落花如泪。明日就要启程去河西,年华却在小楼中翻来覆去,无法安眠。她一闭眼,就是烽火连天,尸横遍野的噩梦。再一闭眼,又看见云风白浑身是血,悲伤地望着她,对她说用整颗心来爱她。
年华被噩梦惊醒,怔怔地坐在黑暗中。她突然很想宁湛在身边,只有他的温暖,他的笑容,才能抚平她的寒冷,恐惧,悲伤。
年华披衣起床,离开将军府,向皇宫而去。
宁湛御赐了一块特殊的腰牌,让年华随时可以佩剑进宫。这块建朝以来独一无二的腰牌,曾让许多老臣上书规谏宁湛,弹劾年华。他们说宁湛因私废典,实为不智。说年华不守礼制,扰乱朝纲。宁湛没有理会,仍是赐了腰牌给年华。年华却是顾忌颇多,不常用这块腰牌进出宫。
月色清冷,年华走过御虹桥,沿着太液湖走向承光殿。她本来担心宁湛今夜不在承光殿,但是远远望去,承光殿中灯火通明,有宫女、太监值夜,有禁卫军巡逻。看这个情形,宁湛应该在。
年华本想直接过去,想了想,神差鬼使地,她决定悄悄进去,直接翻窗进入御书房。曾经,在天极门时,她就总是偷懒不走万生塔前门,悄悄翻窗进入宁湛的房间,与他开玩笑。再说,悄悄潜入,正好可以看看,号称武林高手的澹台坤等人,究竟是浪得虚名之辈,还是真有能耐对付刺客。
念及至此,年华提起身形,足尖轻点,闪电般向承光殿掠去。看准了禁卫军巡逻的空隙,她轻松地潜入殿中。躲开太监、宫女,对她来说也是轻而易举。
年华无声地潜行在御书房屋顶时,无色僧、蓬莱真人正精神抖擞地站在内殿的入口处,丝毫没有发觉有人潜入。
年华觉得好笑,正疑惑澹台坤去了哪里。这时,脚下传来了澹台坤的声音。年华吓了一跳,难道被发现了?澹台坤果然是高手!可是,澹台坤的声音很细很轻,从御书房中传来,不像是同她说话,倒像是在禀报事情。
年华疑惑,将琉璃瓦轻轻掀开一点,澹台坤的声音大了一些,御书房的情形也能见个大概。
★ 090 算计
年华疑惑,将琉璃瓦轻轻掀开一点,澹台坤的声音大了一些,御书房的情形也能见个大概。
御书房中,宁湛坐在御座上,百里策站在一边,澹台坤跪在下首。
澹台坤正在禀报:“这几日,年将军没有异动,只是在准备去河西。”
宁湛道:“她没有和异邪道有联系?准备救云风白?”
澹台坤道:“吾辈日夜跟踪,和她接触的只有文武官员、京畿营将领、白虎、骑将领、玄武骑将领、将军府的清客门人,没有任何异邪道人物。”
宁湛喃喃:“不可能。她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朕没有答应宽恕云风白,她一定会想尽办法保全云风白,就像曾经在萧德妃事件中,她违逆朕,保全李氏一样。”
百里策小声道:“那次,李氏确实无辜。而这次,云风白确实有罪。年将军虽然仁慈,重情义,但不是不顾大局,不分善恶立场的人。无论云风白如何有恩于她,她这次都不会救他。”
“太傅虽然言之有理,可是朕还是不相信她。”宁湛还是不信,多疑本是帝王的天性。自从般若寺回来,他越来越害怕失去年华,也变得越来越疑神疑鬼。邪道妖人最擅长蛊惑人心,说不定她的心智已经被云风白迷惑,要离开他,背弃他。
太傅虽然言之有理,可是朕还是不相信她……可是朕还是不相信她……
这句话,如同一柄利剑,狠狠地穿透了年华的心脏。年华身形一晃,几乎跌下房顶。宁湛不信任她,让澹台坤跟踪她?!!
年华怀疑自己的听觉,她怀疑自己在做梦。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爱人,何时变得如此攻于心计?同枕共衾,青丝纠缠的爱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竟是这般算计她的一举一动?
一阵夜风吹来,年华心中一片寒凉,麻木。宁湛的声音从脚下传来,陌生而冰冷,“澹台坤,你继续监视年将军,明日也跟着她去河西。她的一举一动,都必须向朕报告。”
澹台坤垂首道:“吾辈遵旨。”
“你先退下吧。”
“吾辈告退。”
澹台坤离开后,宁湛抚着额头,叹了一口气,“云风白不死,朕始终不能安心。等三日后,杀了异邪道妖人祭天,朕的一石二鸟之计才算圆满,既铲除了李元修的势力,夺回了兵权,又拔除了异邪道这一隐患。”
百里策也不得不佩服,“圣上的计策果然高妙!不过,您怎么能预知云风白会在冠礼上发难?”
宁湛笑了笑,道:“因为朕让年华烧了圣星宫,异邪道没有了分坛可以谋事,众人势必会急于发难。冠礼是最好的时机。李元修是异邪道的棋子,云风白起事,肯定会拉上他。只要能一网打尽,不就是一石二鸟?”
“去年,微臣就有一个疑问,云风白神通广大,怎么会让年华烧了圣星宫?”
宁湛冷笑,“因为,他爱年华。这也是一切事情能够成功的关键。不过,观星楼上那一剑,朕还真是没有料到。他爱她,竟然已经到了连性命也不顾惜的地步了。他有做帝王的能力,却没有做帝王的资质,他是性情中人,不能做到断情绝爱。所以,这一场赌,他输了。”
百里策道:“圣上,您呢?为了天下,您能做到断情绝爱吗?”
宁湛沉吟了片刻,有些悲伤,道:“为了天下,为了宁氏,朕一直都在努力地断情绝爱……”
百里策欣慰地笑了。
屋顶上的年华也笑了,苦涩地笑了。她只觉得心碎成了千万片,痛苦得无法呼吸。如果,没有心就好了,那样就不会疼痛。原来,什么都是算计,都是阴谋。从一开始,她就只是宁湛的一枚棋子,和李亦倾别无二致。宁湛去了哪里?曾经那个温柔无邪的少年去了哪里?曾经那个承诺与她不离不弃,白首到老的少年去了哪里?天极门一别,她跋涉千里,来到玉京寻找到的人,已经不再是宁湛了。
为了天下,为了宁氏,朕一直都在努力地断情绝爱……这句话再一次让年华心碎。她再也听不下去了,脚尖一点,如风般掠下屋顶。
她真傻,今夜怎么会想来承光殿,如果一直被蒙在鼓里,也就不会因为知道真实而将心焚成劫灰了。
今夜,真冷……
泪水夺眶而出,年华心冷如灰,仿如堕入了无底深渊,绝望而寒冷。
宁湛,既然任何局面都逃不过你的预料,你的算计,那你能不能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年华冷冷一笑,身形快如鬼魅,向大理寺的方向而去。
澹台坤刚准备出承光殿,去往将军府监视年华,忽见一道纤瘦的青色人影在南偏殿上空一闪而没,融入了黑暗中。换了别的人,只会以为自己眼花,更不会认出是年华。但是澹台坤是老江湖,更加上多日监视年华,早已熟悉了她的身影,立刻就知道事情不妙。
澹台坤急忙入御书房禀报。
“禀报圣上,年将军刚才来过御书房。”
宁湛正在喝茶,一时间惊住,连热茶泼在身上也未觉得烫。
他颤声问道:“什、什么时候?”
澹台坤道:“回圣上,应该就是刚才。吾辈刚出承光殿,就见她施展轻功,从南偏殿屋顶离开,向西南方去了。”
西南方,是大理寺的方向。
百里策急忙道:“圣上,要不要派兵去大理寺?如果听见了刚才的话,年华恐怕真要放走云风白了!”
宁湛心绪混乱,陷入了沉默。
澹台坤也小心翼翼地道:“圣上,需要吾辈去追截年将军吗?”
宁湛叹了一口气,道:“从小,她决定要做的事情,朕都阻止不了。今夜,她如果听见了刚才的谈话,朕更是无法阻止。你带上所有高手去,云风白可以不管,但一定要将她带回来。”
“吾辈遵旨。”澹台坤领命而去。
也许是心绪的波动,影响了身体,宁湛突然伏在桌上,剧烈地咳嗽起来。百里策顾不上君臣之礼,急忙轻拍他的背部,替他理顺气脉。宁湛放在唇边的白绢,已染上了点点红梅。
宁湛喃喃道:“我真傻,明日她要去河西,今夜我就该去小楼陪她。我真傻,竟忘了曾经赐给她随时能够入宫的腰牌。我真傻,竟忘了在天极门时,她最爱偷偷从窗户进来,和我开玩笑。太傅,你说,她听了那番话,会不会离开我?”
百里策沉默。
宁湛又是一阵剧烈地咳嗽,鲜血浸透了白绢,“为了天下,为了宁氏,朕一直都在努力地断情绝爱……可是,我终究不能做到……”
宁湛脸色苍白,痼疾突然发作,躺在床上抖如筛糠,眼神也如同失去了魂魄的人偶。百里策大惊,急忙叫人传太医。
太医匆匆赶来时,宁湛已经面如金纸,神智不清,口中却不断地发出呢喃,“年华,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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