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歌
孝明二十九年春,帝薨。清王世子湛承鼎,是为崇华帝。太后萧氏垂帘,相百里策,将高猛辅之。
——《梦华录·崇华纪事》
自此,宁湛在天极门的无忧岁月结束,回到了风雨飘摇,动荡不安的玉京,开始了他为帝的生涯。
浮生若梦华歌歇,天极何忆少年游?
★ 010 雪原
番外篇:《龙之恨,雪之春》(1)
夏木荫荫的六月,年华心中却如冬日般萧索。宁湛离开天极门才两个月,她却觉得已经过了两百年。
“还有一年,小鸟儿才满师呢,真羡慕湛哥哥能提前……啊呸呸,不能这么说!”意识到宁湛是为什么回玉京,皇甫鸾吐了吐舌头。
年华抚摩着圣鼍剑,神情萧瑟:“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身体有没有好些?还咳不咳嗽?只不过才过了两个月,我怎么觉得像是过了两百年似的。”
“呵呵,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不,三百秋。”皇甫鸾摇头晃脑地调笑,随即脸色又变得凝重:“湛哥哥离开的那一天,你没去送他,他站在石桥上一直等到下午。当被那两名家将劝入马车时,他仿佛被抽走魂魄的木偶,想起来真的很让人心疼。”
一想起宁湛离开的那一天,年华就恨得牙痒,她何尝不想去送别?但是封父却偏偏在那一天刁难她,让她破解迷失林中的八卦连环阵。等她破解迷阵,走出迷失林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封父捋着胡子且赞且叹:“啧啧,当年轩辕楚破解八卦连环阵,也用了足足三日。想不到,你只用了一天。孺子可教也!”
年华愤怒,懒得理会封父,飞奔向石桥。当她赶到石桥时,连地上的马车车辙都已被风吹散无踪。她站在石桥上,哭了很久。
年华喃喃道:“我等不了三年,我想马上见到宁湛……”
“华姐姐,你想怎样去见湛哥哥?”
“逃出天极门。”年华道。
于是,年华开始了她的出逃生涯。可是,每一次出逃,均以被封父抓回告终。年华郁闷不已。
崇华元年的冬天,让年华终生难忘,因为在积雪皑皑的荒原上,有人让她看见了繁花盛开的春天。那个人,将伴她天涯海角,黄泉碧落,直到看完人生尽头的风景。烽火乱世,相逢相惜;高山流水,曾为知音;天涯海角,一往情深;碧落黄泉,心心相印。
“呼哧呼哧!”皇甫鸾全身裹在雪白的狐裘中,俏脸由于剧烈运动而涨得通红:“华……华姐姐,我们歇一会儿吧,小鸟儿实在走不动了!”
一身栗色狐裘的年华放慢脚步,举目四望,周围是冰雪茫茫的荒原,她苦笑着对皇甫鸾道:“还有五个月,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出天极门,又何苦要来受这份罪,跟着我一起逃?”
皇甫鸾委屈:“我不想孤伶伶地留在天极门。”
年华摇头苦笑:“这一次,如果再被逮回去,关入思过崖,连半夜偷偷送馒头的人都没了。”
半年来,年华已经出逃不下十次。地势幽奇险绝,机关奇阵环绕的天极门,不仅外面的人难以入侵,里面的人如果没有人指引,也很难突破出去。每一次,年华不是被机关困住,就是被封父逮回去。这半年来,年华倒有三个月呆在思过崖,另外三个月则是在逃亡。
这一次,是年华逃得最远的一次,越过这一片荒原就算出了合虚山,再穿过一片湖泊与沼泽相杂的无人地,就能进入若国的疆土,也就逃出天极门了。
万花谷四季如春,合虚山却是寒冬。夹杂着雪粒的冷风迎面吹来,如刀锋割在脸上,狐裘菲薄如纸,不御风寒雨雪。
西边天空卷来乌压压的阴云,年华知道又一场暴风雪将至。她对皇甫鸾道:“现在不能休息,暴风雪要来了。”
“啊!我、我走不动了啊——”皇甫鸾想哭,她的鼻翼冻得通红,呼吸也越来越沉重。
“再忍耐一下。”年华心疼皇甫鸾,如果不在暴雪骤降之前,给她找到躲避的地方,她一定会在风雪中冻成冰人。年华举目四望,不由得焦急,到处都是茫茫白雪,哪里有躲避的地方?
走了一会儿,咦,运气还不错,左前方不远处有一棵枯死的老树和一大片乱石岗。乱石岗内极可能会有动物的藏身之所,对于小鸟儿这样身形娇小的少女,一个稍微宽敞些的土狼洞穴就够她藏身了。
年华自己倒是不惧这风雪苦寒,长年习武锻炼出的健康体魄,修习内功心法积累的充沛真气,让她比普通人耐冻得多。
年华搀着皇甫鸾向乱石岗走去,待走得稍微近一些,两人发现枯树之侧有一个洞穴。年华不由得欢呼一声,扶着疲弱的皇甫鸾艰难地走向洞穴。
空寂的荒原上风声呼啸,风声中似乎还夹杂着……刀兵出鞘的声音?!!
一声尖锐的剑鸣破空而来,年华大惊,急忙将皇甫鸾护在身后,她的左手按上圣鼍剑,圣鼍剑倏然出鞘!黝黑的剑影与一道银光叠于一处,金属相击迸射出流星般的火花。两声清越龙吟破出重重乌云,与天边的隐隐惊雷相应和。
一黑一白两柄长剑呈十字形交叉,微微颤抖的剑身轻吟不绝,两柄剑的主人互相凝视着对方。黑剑的主人是年华,白剑的主人是一名男子。
阴暗的天空彤云密布,荒原上飘起了鹅毛大雪。年华抬头,望向雪衣银发的年轻男子,心中有些惊讶。在白雪皑皑的荒原中,白色的男子没有丝毫存在感,即使之前他一直站立在枯树旁,年华和皇甫鸾也没看见他。
男子一身白衣,身形修长,长及腰身的银发随意散落在肩上,清逸中流露出几分疏狂。年华打量他一眼,但见他修眉入鬓,挺鼻朱唇,倒是一名举世难寻的美男子。最令年华惊讶的是,他竟有着一双重瞳,从那深棕色的双重瞳影中,她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面庞。
男子也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年华竟能够接住他这一剑。江湖中,能够接住他一剑的人也屈指可数。他打量年华,一时间怔住,她一身栗色狐裘,青丝如缎,浑身散发着昂然的英气。她的容颜非常美丽,月眉星眼,玉骨冰肌,黑色的眼眸温润而坚定,无邪无垢。阴沉沉的暴雪天气中,看见年华,男子觉得仿佛初春的阳光落入眼底。一双看不见的纤手,在他平静沉寂的心湖中,无声地扬起一圈圈涟漪。
男子一直盯着自己看,让年华觉得讨厌,她狠狠地瞪他,“喂,你看着我做什么?”
男子尴尬地收回目光,为了掩饰失态,他道:“这个洞穴,你们不能去。”
眼看暴雪即将到来,皇甫鸾又累得奄奄一息,年华心中焦急,冷笑:“为什么?难不成这个洞是你凿的?”
不知道真没听出年华在骂他,还是头脑本身就有毛病,男子居然傻乎乎地答道:“这个洞就是我凿的,你们不能去。”
“真的假的?那你是野猪,还是土狼?”嘴里损着对方,年华的手也没闲着,手腕微微一转,圣鼍剑从银剑上滑开,挟着风声袭向男子前胸。
男子倏然横剑胸前,挡住了年华的攻势:“我只是一个会凿洞的人罢了。”
圣鼍剑连续击上银剑,发出短促清脆的声响。年华倒抽了一口气,盯着男子的银剑:“荧煌剑?”
男子也吃惊不小:“圣鼍剑?”
雪下得更紧了,风也愈加狂暴,虚弱的皇甫鸾几乎奄奄一息。
“等一等!”年华架住男子的荧煌剑,急促开口:“我妹妹身体虚弱,需要一处避寒之地,请你通融一下!”
“原来是这样。”男子倒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但只怕令妹不肯……”。
扶着奄奄一息的皇甫鸾,年华随男子走到洞穴边。几条毛茸茸的尾巴从洞穴中探出,接着是几双温润而灵动的小眼睛。天!洞穴里竟然睡着几只小浣熊!洞穴里不太宽敞,如果把浣熊弄走,皇甫鸾倒是能躲进去。从男子望着洞穴的宠溺眼神中,年华看出他绝不会赞同这个提议。
在年华心里,皇甫鸾的性命自然要重过这几只动物,她的手悄悄地按上圣鼍剑,但男子的动作却比她快了一步。
男子并非出剑,而是出手。如夏夜萤火虫般细暖的光芒于指尖骤现,洞穴四壁触及到男子指尖光芒的瞬间,泥土碎石纷纷如纸屑般落下,洞内的空间转眼就大了一倍。
男子一边捧出泥土,一边皱了皱眉:“只能这么大了,再挖洞就要塌了,恐怕不够你们两人……”。
年华松开握剑的手,将皇甫鸾扶进洞中,“只要我妹妹进去就好,我留在外面没关系。”
皇甫鸾见到几只毛茸茸的浣熊,开心地搂在怀里逗着玩,小浣熊们眨着可爱的眼睛,伸出粉嫩的舌头舔着她的手指。
望着洞中的温馨场景,年华笑了笑,心中暗暗觉得惭愧。出于小时候在战乱中逃生养成的习惯,她总是不相信别人,总是首先想到用武力解决问题。看来,这个坏习惯,以后要改掉了。
注:(1)《龙之恨,雪之春》:从全文的整体布局来考虑,把云风白和年华的相遇作为番外篇更佳。但是,这个番外的内容,承接着后面内容的发展,不能放在结尾处。于是,只能放在此处了。
★ 011 出山
转眼间,鹅毛大雪化为冰刀,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卷来。在树下屹立如石的年华与男子,被狂暴的风雪侵袭,几乎连站立都很困难。年华催动体内真气,一股暖流自丹田中涌起,被冻僵的筋脉顿时舒畅了不少。
为了转移对风雪的注意,年华开始与男子闲聊:“我还以为你不许我们过去,是为了自己避雪,没想到却是为了几只小兽。”
年华的声音蕴藏着充沛的真气,没有被狂乱的风雪卷走。男子回答的声音也吐字清晰,“它们的母亲被雪狼吃了,虽然从狼口中救下了它们,但如果不找一个温暖的地方,它们必会死在这场暴雪下。”
年华笑道:“你真善良。我叫年华,你叫什么名字?”
“云风白。”
“我叫皇甫鸾,你可以叫我小鸟儿。”洞穴中,皇甫鸾扑闪着大眼睛,笑眯眯地插话。小浣熊们将她围得严严实实,她觉得很暖和,精神也好了很多:“咦!云风白,你穿得这么单薄,难道不会觉得冷么?”
皇甫鸾一说,年华才注意到,在如此酷寒的隆冬时节,云风白只穿着一身白色单衣,他在冰天雪地中谈笑自若,似乎丝毫不觉得寒冷。年华好奇地道:“你穿得这么少,也不觉得冷。这难道和刚刚挖洞一样,是奇怪的法术么?”
云风白笑了:“这不过是我自幼习武,体内真气较常人充沛些罢了。”
风雪来的更加肆虐,天地间灰蒙蒙一片,即使依仗着真气护体,年华也已觉得寒冷,可是云风白却神色如常。
察觉出年华的不适,云风白露出温和的笑容:“我变一个戏法给你看,虽然实际上不会有太大用处,但至少能让你感觉好一些。”
“什么戏法?”年华好奇。
一点微红的柔光自云风白指尖绽出,流星般散落于茫茫飞雪中。
年华正在诧异之际,更令人诧异的事情发生了。
世界尽头般虚无的荒原,仿佛被某种神秘的魔咒唤醒,红光消失的地方,绽开五彩缤纷的花海。寒冬的邪恶魔法被打破,花海缓缓向四面八方流淌,凡是流水般的花海经过的冰雪,全都渐渐融化成百花怒放的草原。
呼啸的寒风变成莺啼鸟鸣,纷扬的白雪化作飞花蝶舞,姹紫嫣红于碧草间争奇斗艳,明亮如玉的溪水淙淙流远……
虽然双脚仍然站在寒冬之中,但是年华的心却已步入春天,她痴迷地望着眼前虚幻的美景,一时间忘记了身侧的苦寒。
年华的睫毛上沾满晶莹的雪花,清澈的眼眸无邪无垢,淡红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编贝般洁白的牙齿。
年华痴迷地望着花海,云风白痴迷地望着立在风雪中的年华,那双纤手再次伸入他平静的心湖,在心湖中扬起更加汹涌的涟漪。
再美丽的幻景,恐怕也难敌她扬唇的一个浅笑吧?云风白诧异于心中突然涌起这个奇怪的念头,仿佛回应他的心思,年华开心地笑了:“这个戏法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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