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歌
流沙之海,三桑城。
南因·铁穆尔刚回到三桑城,已经有一大堆从朔方国王城——毕方城传来的急报积压在案,等待他处理。每一封急报的内容几乎都是在说毕方城大乱,老臣们已经暗中集结兵力,准备逼宫云云。字里行间,似乎能够看见王城中已经燃起了烽火硝烟。安提娜王妃在护卫军的保护下逃亡来到了三桑城,更以事实证明了毕方城的情势危如累卵。
南因·铁穆尔忧心如焚,与深得民心的威烈王不同,他的行止有失王德,不得民心,没有百姓会支持他、同情他。如今,他能够依靠的人,在外只有端木寻,在内只有管于智。
南因·铁穆尔的梦中更加频繁地出现须弥峰上,威烈王跌下悬崖时那张惊愕、愤怒、绝望的脸。他夜半惊醒后,总是能够看见父亲魁梧的身影站在宫殿的阴暗处,浑身鲜血淋漓,他用没有瞳孔的双眼死死地盯着他,并向他伸出白骨剥离的手,要带他堕下阿鼻地狱。
南因·铁穆尔心急如焚,夜不能寐,只能求助于端木寻:“长公主,毕方城的叛乱怎么平息?”
端木寻道:“不必担心。这些乱臣气焰再嚣张,也只是乌合之众罢了。你是威烈王的嫡长子,他们推不出一个可以取你而代之的人,名不正,则言不顺,终究成不了气候。”
南因·铁穆尔面色阴沉,“长公主……”
端木寻伸出纤指,点上南因·铁穆尔的唇,封住了他想说的话,“我说过,乱局无法控制时,皓国会出兵助你平乱,绝不食言。你不必怀疑,南因陛下,你现在能够依靠的人只有我了,不是吗?”
南因·铁穆尔无法反驳。他如今内忧外患,四面楚歌,整天悬心吊胆,没有一点做王的乐趣。一切,都是眼前这个可怕而又可恶的女人害的!她在他饥饿的时候,用香甜的诱饵将他一步步诱往黑暗的沼泽,让他一点一点沉沦下去,直至没顶。也许,他不如威烈王文韬武略,运筹帷幄,但是他也不傻,他知道自己做的一切只是在为野心勃勃的她作嫁。可惜,在最初时,他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她,以为她才是为他作嫁的人。错误的估量,导致了如今的恶果,他不得不如傀儡一般,一举一动都被她牵制,不能违抗。
端木寻安抚了南因·铁穆尔,离开了正殿,来到了自己歇息的偏殿。
正是下午光景,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折射出五色迷离的光晕。暖风吹入殿中,悬挂在冰绡帐四角的风铃,发出悦耳空灵的声音。
端木寻走到床边,垂头望着躺在床上、陷入深眠中的年华。她的睡颜静美如莲,墨色长发铺散在床上,如同一缕缕墨色的烟雾,托起了这朵洁白的睡莲。
“真美……”端木寻在床边坐下,伸出手,轻抚年华的脸,绽开了一个孩子般纯澈的笑容,“年华,如果你能一直这样睡下去,该有多好。永远不醒来,就永远不会忤逆我。你是我从小到大,唯一一个当做朋友的人。我真的不想走到必须杀了你、毁了你那一步。你明白吗?”
年华闭目沉睡,没有回应。
端木寻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瓷瓶,“虽然不想你醒来,可是替身的事情已经败露,毕方城也已经大乱。西州的战局必须早日定下,你不得不醒来了。年华,只要控制了你,那么得到西州,就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端木寻仰头,含了一口瓷瓶中的解药,垂头凑近沉睡的年华,双唇相触,将解药度入她口中。年华,我们都是被诅咒的人,这一生你无法逃离我……
★ 106 前尘(《寻梦》)
端木寻番外:《寻梦》
遥见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
——李白《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
嘉凰六年的春天,我在皓国王宫出生。那一天,整个王城中阴云密布,电闪雷鸣,连白昼也漆黑如夜。阴云漫卷中,有狰狞的火龙在皇宫上空盘旋怒鸣。宫人们惊愕万分,纷纷传说,这是龙对王室的诅咒。
巫师在皇宫八方布下了结界,怒龙被阻挡在云层之上,我在雷雨中平安地降生。巫师因为支撑结界,耗尽了生命力。他临死的时候,双目暴凸,仿佛窥见了天机,留下了一句预言:“长公主……会在东极,找到那个替她打破王室诅咒的人……”
皓国王室的诅咒与怒龙有关。相传,皓国的政权是女王自龙手中骗取。龙本是女王的丈夫,但是她杀了祂,并将祂的灵魂囚禁在地渊之火中。龙在地火中焚烧千年,最终浴火化为妖孽。妖龙用血诅咒祂和她的子孙,让他们永世不得解脱。端木家族的人一旦成年,就会每晚被妖龙的噩梦侵袭。她们在梦中被火龙剖心剜髓,尸骨也会被滚热的烈焰焚烧。这些痛苦在梦中感觉真切,但醒来后人却不会死亡。每晚周而复始地被妖龙折磨,直到精竭神衰而亡。历代皓国的女王,极少有人活过三十岁。
因为巫师的预言,母皇为我赐名为“寻”。
我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他也许是母皇后宫中的男宠,也许是母皇朝堂中的秘密情人。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母亲是皓国女王,我是皓国长公主。这就注定了我将来也会成为皓国女王,并且逃不了被怒龙诅咒的宿命。
光阴荏苒,流年讯景,转眼已是七载春秋。我在王宫中渐渐长大,锦衣玉食、众星拱月的生活单调且乏味,所有的宫人见到我,无不卑躬屈膝、唯唯诺诺。从来,没有一个人忤逆我,即使我说太阳是方的,他们也只会附和:“长公主所言甚是,太阳方得非常有棱角呢!”
“您是皓国的长公主,未来的女王陛下。您是世间最高贵、最圣洁的人,您的意志就是神意,没有人可以违背……”跪在地上的白胡子老头,是为我传道授业的太傅,这是他每次例行的、乏味的开场白。
我觉得无聊,随手拿起砚台,朝喋喋不休地老太傅扔去。
手气不错,砚台正中老太傅额头。
“啊!”老太傅大叫一声,错愕地抬起头,墨汁染黑了他的白须,黑中还混合着红色的液体。
“哈哈,好玩!”我拍手大笑,“来人,再拿砚台来,越多越好!”
老太傅直挺挺地跪着,一动也不敢动。十几个砚台砸过去后,白衣儒巾的老人已经成了墨人。
我哈哈大笑。
这时,母皇闻报来到春宫。
我吃了一惊。从我记事开始,每年母皇与我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加上节日典庆,也不过十几次。除了繁冗的国事外,她的时间都消磨在了男宠与情人中,从不曾想起我这个女儿。不过,每次见面时,她还是会露出慈母的亲切笑容,将我抱在怀里,向女官询问我的近况,殷殷叮嘱她们好生照料我。
从记事起,我就常常坐在春宫的台阶上,盼着母皇来看我,一坐就是一整天、一整夜。她从来没有来过。我一直期盼她来看我,将我抱在怀里,对我亲切地笑。因为,在这偌大的皇宫里,我能够见到面目的人,唯有她。宫人们一见到我,就匍匐在地,他们从来只给我头顶和背脊,他们都是没有面孔的符号。
母皇禀退了狼狈的老太傅,将我抱在膝上,笑容亲切得一如记忆中,“啊,寻儿,不知不觉,你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呢!”
母皇是因为老太傅的事情而来,但是却没有谈老太傅的事情,也没有责备我的顽皮,只是因为发现我长大了而唏嘘感慨。或许,她又想到了端木氏的诅咒。
母皇离开春宫后,我怅然若失。地上,砚台凌乱散落,春宫中墨海翻涌。墨香中,我隐约闻到了母皇身上的夜合香的味道。我伸出手去,却怎么也捕捉不到那一缕旖旎的暗香。
从此以后,我爱上了砚台。礼仪太傅、国学太傅、乐艺太傅……每一个从春宫中离去的太傅都成了墨人。可是母皇,她却再也没有来过。
我拿着砚台,突然觉得凄凉。
一名女官匍匐在墨海中,絮絮地说着什么,声音中带着恳切的、哀求的意味,似乎在劝我不要再为难太傅们?!
望着女官的头顶与脊背,我心中蓦然腾起一股委屈和怨怒,也不知是怨恨自私无情的母皇,还是怨恨这些总是拿头顶与脊背对着我的宫人,随手将砚台狠狠地砸向她。
恰在砚台飞过去的瞬间,女官微微抬起了头,冰冷沉重的砚台正好击在她的太阳穴上。一刹那间,鲜血迸溅,妖红盈目,她连惨叫也来不及发出,就无力地伏倒在地上。猩红如火焰的液体从她太阳穴的窟窿中汩汩涌出,模糊了她的脸庞。
这时,我才突然发现她是自我出生起,就一直照顾我的女官。在临死的一瞬间,这个总是垂首匍匐的女官终于肯以面目见我了。
啊,原来,人在临死的一瞬间,会露出面目……
春宫中弥漫着浓腥的血香,这个味道像极了母皇身上的夜合香的味道。我贪婪地翕动鼻翼,嗅着死亡的甘芳。
从此以后,我爱上了死亡。
虐杀宫人,看着他们临死前的脸,成了我乐此不疲的嗜好。宫人身份卑微,生死如同草芥,母皇也许听到了传闻,但是从来不来过问,甚至连一句苛责的话语也不曾遣言官传来。渐渐的,我越来越分不清血香和夜合香的味道……
我十岁那一年的夏天,皇宫中来了一名特殊的客人——紫石。后来,她成为了我的师父,我因为她而遇见了那个与我纠缠至死的人。
紫石,天极门主。天极门是当世最强盛的学门,从地域划分上看,它不属于梦华六国,也不属于蛮夷十国。从流派宗旨上看,它既不属于朝廷庙堂,也不属于江湖各派。
天极门是一处治学之所,其下学派分为君门,将门,策门,机门,商门等三十六门。其中,君门传授各国储君皇子治国为君之道;将门授人以行军布阵,统帅兵马之术;策门授人以纵横捭阖,辅君安邦之道;机门授人以机关建筑,奇器百术之技……
梦华九州,上至朝廷庙堂,下到江湖民间,历数各代各行有所建业者,多出自天极门下。故而,无论是在承平盛世,还是在硝烟乱世中,天极门都能屹立不倒,保持着根稳基固的强势。
夏木荫荫,在御花园中举行的宴会上,我第一次看见了紫石。这个一身紫衣,黑发逶地,总是拿着一支玉笛的清婉女子,丝毫看不出是充满传奇色彩的天极门主。母皇对她十分礼敬,礼遇甚至超过了别国诸侯来访。
紫石看见我时,目光停顿了一瞬,她的黑眸犀利而明亮,似乎能够看透一个人的前尘后续。我突然有一种被人看穿灵魂的恐惧感,肩膀不禁微微颤抖,很想立刻逃走。但是,因为我身为长公主,必须保持高贵矜傲的仪态,不能在宴会中失礼,所以我勉强保持着端坐的姿势,抬头直视着她。
紫石移开了目光,对母皇笑道:“长公主天庭饱满,丰标不凡,是为天胄人选,有帝王之相。”
母皇听了,十分高兴,“承紫石门主赞言。”
紫石道:“我此次游走列国,上至玉京,中至六国,下至边荒诸国,鲜少见到如此有帝王之相的孩子。女王陛下,我有意收长公主入天极君门,不知您意下如何?”
我大吃一惊。什么?收我入天极君门?天极门远在东极合虚山,母皇想要把我远远地逐出皓国么?她就这么讨厌我么?
我突然很想哭,可是身为长公主的矜傲,不允许我有失礼仪,我仍旧昂首端坐,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我没有哭,可是心却在流泪,我不想去天极门,一点也不想。母皇,你不要答应她……
母皇笑道:“紫石门主愿意收寻儿为徒,是皓国的福音,也是朕的心愿。”
我一下子如堕深渊,两耳轰鸣,宴会中的喧哗之声渐渐模糊远去……
“啊!长公主!!”
“长公主晕倒了!”
“怎么回事?”“大概是中暑了!”
母皇,你为什么要答应,为什么要让我离开皓国……
我醒来时,躺在春宫的大床上。华美的宫室中十分安静,床边坐着一名紫衣丽人,正笑吟吟地看着我,“醒了吗?长公主。”
我点头:“唔。”
紫石问道:“你似乎不愿意入我门下?”
她居然能够看穿我的心事?!
页面: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46 47 48 49 50 51 52 53 54 55 56 57 58 59 60 61 62 63 64 65 66 67 68 69 70 71 72 73 74 75 76 77 78 79 80 81 82 83 84 85 86 87 88 89 90 91 92 93 94 95 96 97 98 99 100 101 102 103 104 105 106 107 108 109 110 111 112 113 114 115 116 117 118 119 120 121 122 123 124 125 126 127 128 129 130 131 132 133 134 135 136 137 138 139 140 141 142 143 144 145 146 147 148 149 150 151 152 153 154 155 156 157 158 159 160 161 162 163 164 165 166 167 168 169 170 171 172 173 174 175 176 177 178 1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