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歌





  
  皇甫鸾即将受伤的瞬间,清光熠熠的剑锋凌空偏折,我感到手腕传来一阵剧痛,长剑不听使唤地脱手飞出。——年华准确地捏住了我的手腕,及时阻止了我疯狂的举动:“你疯了吗?”
  
  “你……”我突然眼前一黑,手腕的疼痛也开始模糊,颓然昏倒在地上。
  
  我又陷入了绝望的噩梦里。
  
  怒龙睁着圆镜般的目,死死地盯着我,仿佛在嘲弄我的恐惧和绝望。它腾空而起,龙爪坚实锋利如同山岳,龙角虬结弯曲如同镰刀。我被它抓在了龙爪中,只能挣扎、哭喊:“不!不!”
  
  我的哭喊不会有人听见,因为这是在我的梦里,没有人能够闯入虚幻的梦境。可是,偏偏有人闯入了我的梦境。不经意地回头,我看见了年华,她茫然地站在地火岩浆边,吃惊地望着龙和我。
  
  我在烈焰中绝望地哀号,看见年华,如同溺水者看见浮木,向她伸出了手:“救我!救我……好痛苦……”
  
  赤红的龙身盘旋在半空,周身环绕着冰蓝的火焰,它用狰狞的双目盯着年华,长尾卷起一阵滚烫的巨风。
  
  年华纵身跃起,堪堪避开火风。巨龙怒,张开血盆大口,向她疯狂地咬去。龙口喷出的灼烫腥风,瞬间烧焦了她的长发。
  
  她不禁勃然大怒,趁着巨龙低头的刹那,一跃攀上狰狞的龙首,拔出靴中匕首,狠狠地向恶龙扎下。可是,削铁如泥的匕锋,无法损伤坚实的龙鳞。
  
  火龙狂暴地张牙舞爪,我在龙爪间颠簸。尖锐而锋利的龙甲在我的身上划出数道血痕,疼痛入骨。怒龙仰天长啸,我从龙爪中跌落,直直坠向冒着气泡的滚热岩浆,被热风激荡的棕发凌空乱舞。
  
  我心中一寒,徒劳地在半空挣扎,“救……救我……”
  
  年华翻身滑下龙首,攀住龙鬣向我荡来。在我的脚尖即将没入火色岩浆的刹那,她一把握住了我的手。但是,虬龙的鬣鬃承载不住两人的重量,我们的身体眼看着渐渐下沉。我的脚尖越来越接近滚滚地火,心中也越来越绝望……
  
  地火焚身,岩浆噬髓的痛苦,即使明知醒来后是虚幻,也没有人愿意亲身(炫)经(书)历(网)。
  
  当火龙的巨尾再次横扫而来时,年华做出了一个危险的决定。——龙尾呼啸着掠过身边的瞬间,她突然松手放开龙鬣,带着我纵身攀住龙尾的鳞甲。我的左脚已经被流浆侵蚀得碳黑,我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为刚才的惊险举动后怕不已。
  
  年华望着猖狂的恶龙,眼中怒火焚烧,问我:“怎样做,才能杀了它?”
  
  难道,她就是我要寻找的,能够替我打破端木氏诅咒的人?!
  
  我望着年华,道:“龙颔下有一枚火珠,取了它,龙就会死。”
  
  咆哮的火龙盘旋回身,冷酷地盯着尾上的我们。猛然间,它张开獠牙遍布的巨口,一股无法抗拒的狂风倏然卷起,我和年华几乎要被吸入龙腹。攀着龙鳞与魔龙拉锯,我们终于还是抵不过龙威,双双被巨力腾空倒卷,和沙石残火一起跌落四散。
  
  我拼命拉住龙颈上的须鬣,才没有被甩入乱石流火之中,转目四处寻找年华的踪迹,可是视线都被漫天劫灰模糊,根本看不到她被摔到了何处。直到劫灰散去了一些,我才看见她的身影。她顶着呼啸而过的火焰,顺着龙须一溜烟滑下龙颔,她艰难地攀着尖锐扎手的龙鳞,才没有被暴躁的恶龙摔开。翕合不止的暴龙颔下,喷出美丽的青色火焰,如妖莲绽放的青焰内,静静地躺着一颗血红的珠子。
  
  我悬了一颗心。
  
  她,真的能够屠龙么?她,真的能够为我打破诅咒么?
  
  年华深深吸了一口气,踏着龙鳞向龙珠掠去。
  
  狂怒的戾龙突然缩起龙颈,仰天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啸。龙鬣在咆哮声中根根暴张如戟,年华几乎被坚硬的龙须刺了个对穿。
  
  年华被一根根龙须透体而过,鲜血如雨,喷薄飞溅。
  
  藏在悍龙颈下的我,脸上全是她灼热的血。没来由的,我的眼中泪水弥漫,遥望着年华。那一瞬间,我生平第一次关心一个人的生死。如果年华能够平安,我愿意折寿十年。
  
  年华咬紧牙关,伸手向龙珠探去,三寸……两寸……
  
  可惜,还差了一寸距离。
  
  灼烫的青焰炽烧着年华的手臂,狂龙眦牙裂目,直向她逼来。
  
  她冷静地等待龙头逼近。
  
  就在火龙张口,意欲吞噬她的刹那,她手中的匕首狠狠插、入龙的右眼,黑褐色的腥臭黏液喷薄而出,空气中弥漫着令人欲呕的气味。
  
  妖龙疼得在半空中疯狂地扭动。
  
  趁妖龙痛苦难当,丧失防卫的当口,年华顶着漫天流火纵身跃起,摘下了龙颔下的火珠。
  
  我松了一口气。
  
  失去了颔珠的火龙仿佛被水浇灭的炭火,它疲弱地挣扎了两下,就软绵绵地栽向地面。原本妖红遍野的地面,火焰也都在瞬间熄灭,露出了创痍不堪的地表。
  
  就在龙倒下的一瞬间,我也倒下了。
  
  万生塔中,我醒过来的时候,年华正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望着通体泛出幽红光芒的、静静地躺在金黄的缎面上的龙珠。
  
  我静静地望着年华,发自真心地道,“你救了我,谢谢。”
  
  年华随口道:“不客气……不,不对,那只是做梦而已……咦,你也做了相同的梦?”
  
  我笑了,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却救了一个身入炼狱的人。她有着杀戮和征伐的宿命,但同时却具有守护和拯救的力量。很多人,包括我和宁湛,以后的李亦倾、拓拔玥、阿穆隆 ·铁穆尔、崔天允……都在不经意间,被这股力量吸引到了她的身边,因为她而得到救赎。可是她自己,却从不曾意识到。
  
  这是我第一次感激一个人,庆幸遇见了一个人,寻到了一个人。
  
  我对年华道,“那虽然只是一场梦,但又不仅仅只是梦,你杀了该死的恶龙,打破了端木氏的诅咒。你是我皓国最勇敢的英雄。如果你从此效忠于我,我会赐于你无上的荣耀与权势。”
  
  我是真心的,如果她愿意将来去皓国,效忠于我,我会给她她想要的一切。
  
  然而,年华摇头拒绝:“不,我不能效忠你。”
  
  我心中掠过一丝阴霾:“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凡我所有,皆与你共享。”
  
  从来,没有人敢忤逆我,从来没有!
  
  年华微笑摇头:“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只是一场梦而已,我们最好都忘了它。你的身体仍然很虚弱,需要休息。我先告辞了。”
  
  我望着年华,想要看透她的心思。师父说,驭人之术,不在威逼,而在利诱。可是,她的灵魂太过纯净,我看不出可以利诱的罅隙:“好吧,我给你时间考虑一下。”
  
  年华没有再说话,起身离去。
  
  我拿起血红的龙珠,逆射着刺目的阳光,珠影斑驳,“从来没有人可以对我说不,即使,是我一直在寻找的人。”
  
  从来,没有人可以忤逆我。
  
  




★ 108 心魇(《寻梦》)

  
  遥见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
  
  ——李白《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
  
  小时候,有一年岁末,枭阳国进贡来一只五色灵鸟,这种鸟名叫迦陵频伽,拥有十分动听悦耳的妙音。
  
  母皇将迦陵频伽赐给了我,它的歌声陪我打发了不少的寂寞时光。不过,迦陵频伽总是试图挣脱金笼,试图离开我。我很伤心,只好折断了它的双翅。
  
  迦陵频伽奄奄一息地软在囚笼中,再也无法歌唱,渐渐死去。我抚摸着它冰冷的尸体,十分开心。因为,它再也无法逃出金笼,再也无法逃离我。我坐在金笼外,自己唱歌给自己听。
  
  我很喜欢年华,她让我想起了那只迦陵频伽鸟。可是,我不希望她的结局和它一样。我不想,再一个人歌唱。
  
  我将长公主的矜傲收起,一再向年华恳切请求,希望她能效忠于我,成为我的将。可是,她总是不理会我的请求。我很害怕,我不想,再一个人歌唱……
  
  我知道,年华不愿意成为我的将,是因为宁湛的缘故。如果,宁湛不在了,她就会答应成为我的将吧?
  
  宁湛身体病弱,又不会武功,杀了他易如反掌。但是,天极门规,同门相残为大忌。杀了宁湛,我也难活。在这乱世烽烟中,明明将来出师之后,君门、将门、策门之人往往同门相争、相残,可是偏偏有如此可笑的门规阻碍我除掉宁湛。
  
  门规难不倒我,我有的是办法。死水沼泽,器门剑冢,不就是一座天然的坟场吗?我找了一个师父出门远游的机会,将宁湛击昏,丢到了死水沼泽中。我不敢踏入剑冢,只好将他丢在剑冢附近的沼泽里。他醒来后,极有可能稀里糊涂地闯入剑冢。只要他死在剑冢里,年华就会成为我的将了。
  
  我站在万生塔顶,俯瞰脚下的林海,心中十分开心。从下午到深夜,墨涵、年华、皇甫鸾等人一直在寻找宁湛。他们只是徒劳,宁湛说不定早已成为剑冢里的一具尸体了。
  
  从万生塔顶向下看,云海浮荡,绿林隐绰,人比蝼蚁还要渺小。但是,不知为何,我却能从人群中感觉到年华,感觉到她在四处奔波,寻找宁湛的踪迹。我甚至还能在脑海中描画出她心急如焚的神情。我想,以她的聪明,一定能够猜出是谁对宁湛出手,一定会来万生塔顶找我。如果她连这点智慧也没有,那就不配成为我的将了。
  
  果然,午夜过后,她来到了万生塔顶。我很高兴,也很悲伤。
  
  我回头,望着她:“你一定很累了吧?我从这里看见你找了不少的地方。”
  
  她往塔下望去,笑了:“从这九层高塔望下去,人比蝼蚁还要渺小,你真能从这么多人中看清我的身影?”
  
  “你知道我的名字为什么叫寻吗?”我凝视着年华,道:“我是为了寻找打破端木氏诅咒的人,才降临到这个世界上来,而你就是那个屠龙破咒的人。我不是用眼睛看你,而是用心在寻找你。所以,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看见你,找到你。”
  
  年华杀了恶龙,从此以后,母皇、我、还有我的子孙再也不会受到龙的诅咒,再也不会重复那个永无止境的噩梦了。
  
  她一愣,似乎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她再一次问我:“你知道宁湛在哪里吗?”
  
  “你既然来问我了,我说不知道,你也不会相信的吧?”我心中悲伤,为什么她总是那么在乎宁湛?
  
  她笑了。她那如微风吹过湖面的笑容下,有愤怒和杀气在沉浮。我差点忘了,她是将门中人,心性再阳光纯澈,骨子里仍然带着一股狂烈的杀性。而我,明显做了触发她杀心的事情。
  
  我心中暗道不妙,急忙将手伸向腰侧的佩剑。我想要拔剑,但是宝剑被一股浑厚的真气压制,无法拔出剑鞘半分。突然,檀中穴上一麻,我被她点住了穴道。我呆立在原地,望着她。
  
  她淡淡问道:“宁湛在哪里?”
  
  我有些恐惧,有些悲伤,却是冷笑不语。
  
  倏然,她的精钢护腕中冒出一点寒光,却是一枚锋利钢刺。
  
  “不说是吗?”钢刺在我眼前晃了晃,她的语气没有一丝温度,“反正,你是用心来寻找,那眼睛,对你并无多大用处吧?”
  
  钢刺划出光亮的弧度,我知道她不是在恐吓,如果我不说的话,她真会刺瞎我的眼睛。或许,任何伤害宁湛的人,无论为了什么理由,她也绝对不会放过。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另一个她,那个拼命想保护一个人,不惜双手染满鲜血的她。她的眼中,弥漫着一股决绝的杀意。
  
  我有些恐惧,颤声道,“死水沼泽,器门剑冢。”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极难看:“你……你真狠毒!宁湛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置他于死地?!”
  
  剑冢者,禁地也。
  
  擅入皆,杀无赦。
  
  幽居于剑冢之内的独孤鸿,不仅武功深不可测,性格也乖戾残忍。擅自闯入剑冢的人,从来没有谁活着出来。剑冢是天极门的一大禁地,人人都自觉避开这一恐怖的地域,甚至连天极门主紫石,也不曾随便踏入剑冢半步。
  
  我喃喃道:“为什么要置他于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