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歌





  
  我喃喃道:“为什么要置他于死地?因为,如果他在,你就不会效忠我。”
  
  “你不可理喻。”她不再理会我,转身而去。
  
  她一定是想去剑冢!我急得满头大汗,焦急地阻止,“年华,你回来!剑冢去不得!你现在去也晚了,宁湛肯定已经没命了!”
  
  我想起了那只死去的迦陵频伽鸟,我不想年华也死去。
  
  我不想,再一个人歌唱……
  
  她没有回来。
  
  我有些悔恨,眼中流出了泪水,我偷偷把宁湛丢到死水沼泽,可不是为了她去那里送命。毕竟,她是打破端木氏诅咒的人,是我寻找的人,是我觉得很重要的人……
  
  我被制住穴道,无法动弹,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瞟向剑冢的方向。
  
  月光下的树林之上,一道戎装身影即闪即没。
  
  她真的去了……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如果,她也死在了剑冢,那该怎么办?我想到了她会猜出宁湛失踪的作俑者是我,却没料到她会为了宁湛而连性命都不顾惜……
  
  我伫立在天风中,想了很多很多。直到我能够动弹时,已经是寅时了。我飞奔下万生塔,跌跌撞撞地向剑冢而去。
  
  不,年华,你不能死……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念驱使我罔顾生死,闯入了那一片死亡禁区。
  
  明亮的月光下,剑冢中白髅森森,各种奇形怪状的兵器倒插在石壁上,还有许多奇怪的金甲铁人支离破碎地倒在甬道上。
  
  我想,破坏金甲铁人的人一定是年华。
  
  我循着被破坏的铁人向迷宫深处走去,战战兢兢,悬心吊胆,但是又不甘心转身离开。谢天谢地,一路上,没有看见年华的尸体。
  
  走着走着,我迷路了。年华,你在哪里?她会不会已经死了?不,不会,她绝不会死。她如果死了,那我这一生寻找的梦也就毫无意义了。我还想她成为我的将,与我一起去皓国。我还想和她一起放纸鸢,一起欢笑。我不想,不想再一个人唱歌了。
  
  我孤独地站在甬道中,掩面而泣。
  
  我不知道我哭了多久,天色隐隐发白时,年华和宁湛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等他们叫了我一声时,我才明白这是真实。
  
  年华平安无事,让我心安。宁湛平安无事,却让我心悸。如果,他告诉墨涵等人我将他掳入器门剑冢的事情,那我将会受到极严厉的惩罚,甚至有可能被逐出天极门。
  
  漫漫长夜即将过去,东方已经泛出鱼肚白。我们三人沉默地在晨曦下的密林里走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宁湛浑身是伤,年华也浑身是伤,终于,还是我先开口,“宁师弟,我昨天……”
  
  宁湛扶着年华,不动声色地道:“昨天,是宁湛自己贪玩,无意中闯入了剑冢。只是,我希望这种事情不要再发生了。”
  
  年华望着我,道:“我已决定一生守护宁湛,效忠宁湛。‘忠’者,将之魂也,这是师父给我上的第一课。年华此生,绝不违背‘忠’字。”
  
  她是什么意思?是在拒绝成为我的将么?难道,这一生,她都只愿意守护宁湛,而不愿意效忠我?那,我这一生所寻的梦还有什么意义?不,我不允许这样。我要年华,我要她效忠于我。永远永远,效忠于我……
  
  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露出一丝笑容,“年华,你还是不要这么肯定。世事无常,以后的事,很难说。”
  
  我对宁湛道,“宁师弟,今天放我一马,你将来会后悔的!”
  
  我转身离开。
  
  无论如何,我不会放弃年华。我不要再孤独地一个人。年华是我唯一的朋友,是我在梦里寻找的人。她无法逃离我……
  
  这个执念,一直持续到我与她反目成仇。因为得不到,留不住,所以要毁去,就如同小时候那只迦陵频伽鸟。
  
  多年后,那一颗叫做“忘忧”的药,杀死了风华将军,也杀死了我。就是这样,一生一世,仿佛缘散,又如梦醒。
  
  奈何桥下,忘川之水静静地流淌,幻影倥偬。据说,从忘川中可以看见芸芸众生的前世今生。彼岸花肆虐地盛开着,摇曳着,蔓延向遥远的天际,无边无涯。
  
  我又想起那一个阳光和煦,草长莺飞的三月天,在万生塔的走廊里,年华拿着风筝,笑着邀我,“今天天气不错,长公主不如和我们一起去葬梦崖放纸鸢?”
  
  “好。”如果,当时我没有口不对心,而是爽快地答应了。我、年华、宁湛、皇甫鸾会不会一起在三月的阳光下尽情的欢笑,奔跑,嬉戏?而多年后的那个故事,会不会又是另外一种结局?
  
  往事如梦,梦似心魇。
  
  我低头,望着忘川中的红尘幻像,寻找着年华的点点滴滴。
  
  往事如梦,梦似心魇。
  
  从生到死,我终究,逃不出这一场寻梦。
  




★ 109 离朱

  
  端木寻仰头,含了一口瓷瓶中的解药,垂头凑近沉睡的年华,双唇相触,将解药度入她口中。年华,我们都是被诅咒的人,这一生你无法逃离我……
  
  苦凉的药液入喉,如一柄利刃从喉咙割到胃,割开了年华混沌的意识。
  
  笙歌夜宴中,她端起玉花羽觞一饮而尽,随后意识就开始模糊。南因·铁穆尔的笑容变得邪恶而扭曲,蜃梦城主醉倒在案的模样也变得淡薄,舞姬的身姿渐渐成幻,丝竹声渐渐远去。
  
  她最后的意识,定格在端木寻从珠帘后走出,她带着一名她十分熟悉的女子。女子一身戎装,墨发如丝,一双眼眸明润而坚定。
  
  那女子是谁?为什么这么熟悉,却又不记得曾在何处相遇过?
  
  哦,那是她自己。
  
  从不曾相遇,却又无比熟悉的人,正是自己。
  
  年华眼前一黑,顿时失去了意识……
  
  风吹过风铃,声音清脆而空灵。年华睁开眼睛,她最先看见的是坐在床边的端木寻。端木寻微微低着头,阳光沿着她的额头、鼻梁、下巴,勾勒出一道优美柔滑的线条。她镶嵌着明珠的玳瑁发饰下,坠着一串串细巧银铃,在风中发出细碎的清音。
  
  年华恍惚了一瞬间,便忆起了前尘。她吃惊,翻身坐起:“端木长公主?!”
  
  端木寻手肘靠在膝盖上,以手支颐,悠然地望着年华,笑了:“你醒了。”
  
  年华警惕地望着端木寻,下意识地去摸圣鼍剑。可是,她的手刚挪动了一尺,就已无法再挪动了。
  年华低头望去,两条从墙壁延伸出来的铁索束缚了她的双臂。她试着挣扎了一下,无法撼动分毫。
  
  端木寻道,“没有用的,这是玄铁冶铸的铁索,即使是雪,也无法挣断。”
  
  年华抬头,望着端木寻,“长公主,你究竟想干什么?”
  
  端木寻缓缓开口,“我想要你效忠我,助我取得西州。”
  
  年华再次试图挣开束缚,可是皮肤被铁索磨得鲜血淋漓,也不能成功。她颓然,放弃了徒劳的挣扎。
  
  “如果,我说不呢?”
  
  端木寻认真地道:“那,我会杀了你。”
  
  端木寻的目光森冷如刀。年华背脊一寒。
  
  “这里是什么地方?”
  
  端木寻道:“三桑城。”
  
  “我昏迷了几天?”
  
  “十天了。”
  
  鲜血沿着手腕蜿蜒而下,年华陷入了沉默。
  
  端木寻道,“我给你一夜时间考虑,明天早上给我答复。”
  
  端木寻吩咐侍女送来饮食。
  
  年华中了千日醉,昏睡了十天,身体已经很虚弱了。她闻到食物的香味,立刻感到饥肠辘辘。
  
  年华望了一眼窗外湛蓝的天空,动了一下双臂,铁索坚不可摇。她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无论如何,先吃一些东西,补充一□力吧。
  
  年华吃了东西,倚墙而坐。从夕阳西下直到明月东升,她一直在沉思。月光轻如薄纱,披了她一身,她的脸被垂下的青丝遮住,看不清神情。
  
  端木寻从珠帘外经过,她透过一粒粒明珠的缝隙,望向静坐如雕塑的年华。她有一夜的时间考虑,选择生,抑或死。
  
  端木寻笑了。她期待她选择的结果,无论是她永远留在她身边,还是她亲手送她去黄泉。
  
  日出东方时,年华抬起了头。阳光耀眼而刺目,她伸手挡了挡。在静谧的早晨,铁链清脆的击鸣声格外刺耳。
  
  端木寻带着龙断雪走了进来。
  
  年华的目光依次从两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了端木寻脸上。
  
  端木寻笑了,“年华,你考虑好了吗?效忠我?或者死?”
  
  年华道:“长公主,你赢了。我不想死,也不能死。”
  
  端木寻走向年华,伸手抚摸她的脸,“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我以为,你会成为那一只迦陵频伽……”
  
  年华偏过了头,明显不喜欢端木寻接近她,“既然,我已经答应效忠你,你能不能打开这铁索?”
  
  端木寻退后,站在龙断雪身边,摇头,“虽然,你答应效忠我,我很开心,但是我不相信你。你的诺言有时候重于山,有时候却是诡诈。我不会做第二个崔天允。”
  
  年华皱眉,“那,你要怎样才肯放我自由?”
  
  端木寻对龙断雪使了一个眼色,龙断雪从怀中掏出一只细巧的绿色葫芦,倒出一粒黑如桑葚的药丸。
  
  端木寻道:“这药名叫离朱,是龙首门中控制心怀贰心的杀手的鸩药。吃下离朱的人,每隔十日,必须由雪以千峰心法为之压制毒性。否则,就会脏腑溃烂而亡。江湖中,懂得千峰心法的人,只有雪。年华,吃下离朱,我就信你一诺山重。”
  
  年华望着龙断雪掌心的黑色药丸,额上渐渐浸出了冷汗。吃下离朱,她就失去了自由,永远成为傀儡。离朱散发着一股腥膻的气味,让她想吐。
  
  房间中一片静默。
  
  端木寻望着年华,似笑非笑。
  
  龙断雪望着年华,目光如刀,充满了敌意。
  
  年华望着离朱,唇色有些发白。
  
  终于,年华张开了嘴。龙断雪将离朱放入年华口中,在她背上轻击了一下。年华尚未尝得离朱滋味,喉咙一张一合,鸩药已经滑入了胃中。
  
  年华抬头,望向龙断雪,苦笑,“龙大将军,看来,以后,我的生死都在你的一念之间了。”
  
  龙断雪木然道:“末将只听长公主的吩咐。”
  
  端木寻开心地笑了。多年夙愿终于达成,让她开心得仿佛一个得到玩具的孩子。或许,无论她如何聪慧强势,翻云覆雨,在内心深处,她永远还是那个彻夜坐在春宫台阶上,等待母亲来看她的寂寞孩子。
  
  端木寻为年华解了束缚,年华得到了自由。
  
  年华站起身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三桑城的空气干燥而灼热,隐隐带着一股兵戈血腥之气。
  
  年华低头望向自己的掌心,一缕黑气沿着掌纹蔓延。——那,是离朱之毒的征兆。
  
  端木寻笑道,“年华,如果你背叛了我,你可就会死哟!”
  
  年华皱了皱眉,没有回答。
  
  三桑城被一股恐慌的气息笼罩,因为毕方城已经掀起了变乱。几名老臣联合起来,发动了武装叛乱。一些不满南因·铁穆尔荒暴统治的州官城主,也纷纷加入了叛军之中。叛军的力量迅速壮大,以最快的速度逼近三桑城。
  
  三桑城,议事厅。
  
  南因·铁穆尔听见叛军逼近三桑城的消息,万分惊怒。他掀翻了桌案,向端木寻咆哮,“长公主,你不是说那帮老家伙名不正,言不顺,终究不成气候吗?怎么如今他们竟公然作乱,还率军逼近了三桑城?你答应借小王兵力平乱,现在叛军逼近,皓国的军队何在?!”
  
  端木寻好整以暇地坐着,悠闲地喝着杯中香茶,“区区几个文臣,哪有能力领兵叛乱,还在短短时日内,将叛军发展壮大?据龙首门传来的线报,那帮老臣的背后似乎另有高明。”
  
  南因·铁穆尔皱眉,“什么高明?”
  
  端木寻摊手,“不知道。但,那位‘高明’很了不得。”
  
  南因·铁穆尔道,“不管那帮老东西背后有什么高明,你都得助小王平乱。由于毕方城的变乱,二十七蛮部已生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