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歌
年华开门见山地道,“您既然来到三桑城,并且找到了我,那是不是说明我们的所求一致,能够结成同盟?”
阿穆隆 ·铁穆尔道:“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本王知道你不是真心守护三桑城。我们应该可以结成同盟。本王希望,你出兵助我复国。”
阿穆隆 ·铁穆尔冒险来三桑城,是想以之前和年华的交情说降白虎、骑,兵不血刃地攻下三桑城,夺回王位。
年华爽快答应,“好,我愿意出兵为你复国。”
年华的爽快,让阿穆隆 ·铁穆尔疑惑,“你助本王复国,那你想求什么?”
年华再一次饮尽杯中酒,道,“朔方重执诸侯礼,永不犯玉京。”
此战之后,她如果因为离朱而死,至少也为宁湛平定了朔方,安定了西北的乱局,让他能够少一些忧心,多保重身体……
阿穆隆 ·铁穆尔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没问题。本王应诺。你如果助本王复国,朔方便重执诸侯之礼,本王有生之年,永不侵玉京。”
年华道:“好,得君一诺,白虎、骑尽听陛下调遣!”
阿穆隆 ·铁穆尔道:“君子一诺重于山,本王绝不食言。”
年华道:“关于破三桑城,夺回王位,您心中可有计划?”
阿穆隆 ·铁穆尔叹了一口气,并不回答年华,反而言它,“颜面这东西,其实不值一钱。可是,身为王族中人,又不得不重之如生命,绝不能在世人的眼中留下污点,口中留下谰言。之前,本王堪不破‘迷梦’,如今本王又堪不破‘颜面’。”
有了白虎、骑襄助,阿穆隆 ·铁穆尔破城夺位不难,难的是体面地从儿子手中夺回王位。当初,南因·铁穆尔再荒暴冷血,也知道以“成佛”的传言来掩饰弑父的事实。阿穆隆 ·铁穆尔命大,在夔山捡回一条性命,他回来夺回王位,即使恨极了不孝逆子,也不能当众抖出他弑父的罪行,更不能突然就从“佛界”返回了人间。否则,就算他夺回了江山,朔方王室也会颜面扫地,成为天下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柄。这也是阿穆隆 ·铁穆尔在叛军中,只对几名老臣表明身份,不敢当众澄清身份的原因。
年华冰雪聪明,一点就透,立刻明白了阿穆隆 ·铁穆尔的尴尬处境。可是,她也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难题。她可以将性命置之脑后,出兵助他复国,却无法帮他粉饰太平。
两人相背而坐,陷入了沉默。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周围有几名醉汉或伏倒,或自语,只知醉里乾坤,不知身外天地。
天色渐渐黑了,阿穆隆 ·铁穆尔起身,“未免节外生枝,本王得出城了。丫头,下次要找你,还在此处。”
年华道:“每天傍晚,我都会在此。”
“好,告辞。”阿穆隆 ·铁穆尔说完,转身离去。
年华喝完壶中残酒,也付账离开了。
★ 112 菩提
月明城寂,沙风袭面。
年华拖着蹒跚的步伐,走在三桑城城外的荒道上,她要去往驻扎在城外五十里处的白虎营。端木寻对僵持的战况不满,要求年华十天后出兵雷泽城。
年华看似平静,实则焦急。阿穆隆 ·铁穆尔始终堪不破“颜面”二字,一直没有进一步的计划。而且,另一件事,也让她心乱如麻。
今天,又是离朱毒发之日,龙断雪在为她祓毒时说到了云风白,“你可想知道云风白的下落?”
年华睁开了眼睛,“他现在在哪里?”
龙断雪催生掌力,拂过年华身上的天突、檀中,太乙几处要穴,有黑气蚯蚓一般在象牙色的皮肤下游走。
“他回蜃梦城找你,被蜃梦城主的谎言骗去了皓国龙首门。”
年华闻言,心中一震,内息瞬间紊乱。
龙断雪继续道:“今天,龙首门人来报,他已经横尸在龙首门中了。他的武功再好,也逃不过玄龙七杀之阵。”
真气阻滞,黑色的毒气弥漫上了年华的额间。
龙断雪皱眉,“此时此刻,怎么能分神?你不要命了吗?”
龙断雪话音未落,年华身体一颤,一口黑色的鲜血喷出,洒在地上,乌黑如墨藻。血色瞬间抽离了年华的脸颊,龙断雪迅速出手,封了她的紫宫、神阙、天池三大穴位,以防毒气弥漫乱行,伤及心脉。他又以千峰心法催生真气,将离朱之毒引入正轨,将之抑止。
半个时辰后,龙断雪擦了擦额上的汗水,站起身来。他背过身去,不再看年华:“还好,虽然毒气走岔,伤及了筋脉,但是性命无虞。不过,近日内,你恐怕不能再上战场了,年将军。”
年华抬起头,但觉浑身都在隐痛,绵软无力。她心中清楚,因为刚才一念之差,毒气逆行,险些丧了小命。不要说武功,就连身体,也要休养一阵子,才能恢复。
“龙断雪,你是故意的吧?”年华披上衣裳,擦去嘴角血迹,神智清明了一些。她望向龙断雪,眼神冷如刀锋。
龙断雪没有回头,“年将军的话,龙某听不懂。”
“你故意以云风白让我心乱分神,以致真气走岔,难道不是吗?”
龙断雪轻笑,“哼,不愧是修罗沙场中历练出来的人,聪明冷静到让人惊讶的程度。没错,我是故意的,故意让你乱心,以致鸩毒攻心。”
年华气得浑身颤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龙断雪侧头,他的侧脸在月光中显得锐利如出鞘的刀锋,“从你的眼中,我看出你根本不会效忠长公主。我不得不防范。而且,长公主身边,有我一个‘将’忠诚地保护她,就够了。你根本只是多余。”
年华道:“我不能上沙场,那十天之后,谁指挥白虎、骑攻雷泽城?”
龙断雪笑了,“自然是我。你将虎符交给我。半个月内,我必破雷泽城,杀尽叛军。”
自古以来,将不可夺志,更不可失虎符。年华气结,一时说不出话来。
龙断雪向外走去,头也不回,“命毕竟比虎符重要,好好休息吧,年将军。”
“等一等。”年华急促地道。
龙断雪驻足,“什么事?”
年华颤声问:“你刚才说,云风白陈尸龙首门,究竟是真还是假?”
龙断雪笑了,“也许是真,也许是假,龙首门中现在还没有消息来报。不过,一旦入了玄龙七杀阵,即使是云风白,也不可能逃出生天。”
龙断雪头也不回地离开。
年华浑身颤抖,似是痛苦,又似恐惧。
年华拖着蹒跚的步伐,在月下的荒径中行走,心中一片冰凉。因为龙断雪这出乎意料之外的一步棋,计划全部都乱了。她不能让龙断雪带领白虎、骑作战。她必须赶去白虎营,与田济等人商量对策,或者是转投雷泽城,或者是回砂城。
年华望着手心的黑气,心如死灰。她想起云风白在千里之外,生死不知,心中又涌起了一阵更强烈的绝望和悲伤。他去龙首门是为了她,是她连累了他。她这一生,到底要欠他多少,负他多少。她这充满鲜血和杀戮的一生,实在不配他如此用情,用心……
年华一边走,一边觉得脸上湿湿的,她用手一擦,是泪。
前方不远处,有一棵绿冠如伞的菩提树,枝叶扶疏,浓荫覆地。月光下,浅心型的树叶发出淡淡的绿色光华,不染纤尘。树枝上垂下无数绿藤一样的气根,仿如浮世中人互相纠缠的命运。
这棵菩提树活了七百年,被三桑城的居民奉为神木,并在树下立了一尊斗神爝的神像,每逢初一、十五,大家都来供奉膜拜。——西荒多伐乱,民风彪悍尚武,诸城大都以斗神爝为守护神。
四下静寂如死,只闻沙风呼啸而过。年华实在走不动了,坐在菩提树下歇息。借着月光望去,斗神像高愈七尺,足踏莲花神台,手持幽冥长剑,宝像庄严,威风凛凛。
年华怔怔地望着神像。很久以前,在战乱中失去亲人,被铁骑驱逐追杀时,她就已经不相信神明了。世间如果真有神明,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世人在战火中饱受煎熬,颠沛流离?从那时起,她只相信“力量”,她要得到强大到可以守护的力量。自从持剑踏入沙场,她相信的只有手中的剑,和自己的力量。可是现在,不知为何,她想向神祇祈祷,想祈求神明替她守护一个人。
年华挪到斗神像下,跪在地上,双手放在胸前,闭目祈祷:“如果,您存在于世间,知道人间疾苦,在虚空中守护芸芸众生的话,我祈求您保佑风白平安无事,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换他的平安……”
年华深深地垂下头,喃喃地祈祷。突然,她的头上传来一个威严雄浑的声音,“你真的……愿意以你的生命换他的平安?”
年华一怔,抬起头来,她看见了一件极不可思议的事情。斗神爝的神像活了,祂原本双目平视前方,此刻却垂头望着她,石雕的口一张一合:“你真的愿意以你的生命换他平安?”
神像显灵了?!!年华也不知道是该惊讶,还是该惊骇。这一辈子,她还没见过如此怪力乱神的事情。她吃惊地望着神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斗神爝的神像再一次开口问她,“你真的在担心他?想念他?”
年华虽然惊骇,但思维还在,一听这语气,一想这场景,顿时明白了什么。
年华低声咳嗽一声,道,“云风白,你藏在哪里装神弄鬼,快出来!”
斗神像继续开口,“你先回答,我才出来。”
威严雄浑的声音恢复成了云风白的声音,略带戏谑。
果然是云风白!
年华言语不能,但心中却放下了一块大石。她绕到神像后,没有人,左右四顾,月光下菩提树垂藤交错,根本就没有云风白的身影。
“风白,你在哪里?不要闹了,快出来……”
神像仍旧在说话,语气悠然,“哎,你回答了,我才出来……”
年华气结。莫非,他躲在神像里面?不对,听声辨位,神像的口虽然在张合,但是声音是从头顶传来。
年华蓦然抬头望去,繁茂的菩提树枝上,倚坐着一名白衣银发的男子,他笑着望向年华,朗如玉山,净如秋水。
对上那一双熟悉的温暖的眼神,年华放心了,也笑了,“怎么睡在菩提树上,你莫非‘成佛’了?”
云风白笑着跃下树,银发纷飞,落地时,足不履尘:“什么‘成佛’,云某心有牵念,还不想跳出红尘,远避方外。睡在树上,总强过睡在地上。”
云风白与年华擦身,青丝与白发在风中纠缠。
云风白回首,望着年华,心中有千言万语,却无法成言,只融于云淡风轻的一笑中。
年华抬头望着云风白,她伸出手,想确认他是真实,还是幻觉。手指触上他冰凉的发丝,温润的脸庞,年华放心了。不是幻觉,云风白平安无事,就站在她的面前。
“你不是去了皓国龙首门,怎么会在这里?”
云风白道:“我走到皓国边境,突然发现事情不对,于是派遣异邪道的人查探,才发现中了诡计。查知你在三桑城,我立刻就赶来了。那晚夜宴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领白虎、骑守护三桑城?你、你没事吧?”
年华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笑道:“自古征伐之道,利益驱之,合合分分,分分合合。我与端木寻结盟,护卫三桑城,自然是受战局利益的驱使。那晚的夜宴发生了不少事,不过我很好,很好。你没去龙首门,也很好,很好……”
云风白、年华走到斗神像下,年华望了一眼云风白温和的重瞳,垂下了头,“风白,你还是回北宇幽都去吧。”
云风白挑眉,“为什么?”
“我害怕……我不想你遇到任何危险……{炫}残{书}酷{网} 血腥的战场,不是你应该呆的地方……”
云风白望着年华,年华转过了头,他只能看见她的侧脸,“如果,你呆在{炫}残{书}酷{网} 血腥的战场,我也愿意陪你一起呆在{炫}残{书}酷{网} 血腥的战场……”
年华心中一颤,她的肩膀微微发抖。她这充满杀戮和血腥的一生,她独自承受就好了,她不想将他拉入,葬他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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