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歌
威烈王生性豪放,不拘小节,丝毫不在乎曾经身为夔奴,被年华打得鼻青脸肿的窘事,反而很怀念那段拳脚相交,相惜的时光。
“丫头,说吧,你想要什么?小王一定相赠。”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年华笑道。
威烈王笑眯眯地道:“丫头,大叔实在很喜欢你,不如你留在朔方,做我儿子的王妃,怎么样?你看,大叔的二儿子凯因一表人才,博通雅艺;三儿子泽木威风凛凛,武艺超群;四儿子安塔粉雕玉琢,聪明灵慧。虽然他们都是庶子,但是你成为谁的王妃,我就立谁为储君,可好?”
年华望了一眼不远处的三名皇子,一脸黑线:“安塔王子今年……可满五岁了?”
朔方王的三名王子中,年龄最大的凯因王子,也不过是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
宁湛板着铁青的脸,干咳一声:“咳,年华,这不是问题的关键……”
威烈王爽朗大笑,赞同宁湛:“帝君说得很对,年龄不是问题的关键,只要年将军耐心等待,他们总会长大的……”
宁湛挫败:“威烈王,朕不是……这个意思……”
年华望了一眼满脸郁色的宁湛,心中好笑。他的意思不过是气威烈王乱点鸳鸯谱吧。无论曾经(炫)经(书)历(网)过怎样的隔阂,猜忌,利益权衡,他终究还是爱着她。她也一样。
年华对威烈王道;“多谢威烈王美意,年华此生此世早已决定侍奉吾帝,守护吾帝,不离御前,不违帝令。所以,恕年华不能留在朔方。”
威烈王一怔,随即笑了:“如果是这样,那大叔也就不勉强了。丫头,愿佛祖保佑你一生不迷,不执,不痴,不妄,永得安乐清宁。”
威烈王的祝愿,也只能是祝愿,安乐清宁对于武将来说,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一般的奢求。年华苦笑,但还是感谢威烈王:“多谢威烈王。”
威烈王喝了一口金樽中的美酒,“丫头,你既然不愿意要大叔的儿子们,那就另挑一样东西吧。”
年华觉得再拒绝威烈王的盛情,就不礼貌了。突然间,她想起了皇宫地牢中,那名被囚禁在箱子里的人,“如果,您一定要赠我一样东西的话,那就请将地牢深处被囚禁在箱子里的那个人赐给我吧。”
威烈王神色倏然一变,手中的酒竟然洒出了金樽,复杂的神情在他的脸上次第闪过,“丫头,你真的要那个人?”
年华垂头:“如果,您不觉得不合适的话……”
威烈王笑了,黑齿森然:“如果你要他,那小王就把他赐给你。小王说过,你想要什么,凡朔方国土上之物,小王全部相赠。”
“多谢威烈王。”年华颔首致谢。
宁湛颇好奇,“装在箱子里的人?那是什么人?”
威烈王垂首道:“回帝君,小王也不知道。大约十五年前,一位故人相托,说是寄放一物在宫中地牢里。小王答应了。然后,这个人被送来了毕方城。当时,他就已经被装在箱子里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故人一直没来取。如果不是年将军提起,小王都忘记了。”
“谁是那位故人?”宁湛问出了年华想知道的问题。
“禁灵,崔天允。”威烈王道。
第二天,崇华帝一行起程回砂城。威烈王守诺,将地牢中的人送给了年华。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由于被禁锢在铁箱里十余年,他的骨骼严重变形,已经无法再挺直身体,甚至也无法走路。他的毛发全部掉光,没有了头发、眉毛、睫毛的头颅,显得滑稽而可怖。由于常年不见阳光,他的眼睛已经不能适应太明亮的光线,只好戴上黑纱遮眼。
年华询问他的姓名、来历时,才发现他的喉咙上有一道横贯左右的刀痕。这一刀切伤了他的声带,他只能吃力地发出破碎的声音,含混到不成言语。
年华见状,也就不问了。他很感激年华放他自由,匍匐在地,用额头触碰年华的皮靴。
年华怜悯他,“你既然无法说出以前的名字,而我又是在朔方国遇见你。朔方的圣山名昆仑,我就叫你昆仑,如何?”
昆仑点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再一次将额头触向年华的靴子。
回到砂城后,崇华帝稍作整息,立刻起程回玉京。年华继续留守西州,稳定边荒的局势。
秋去春来,转眼又是一年。崇华八年的春天,西州的局势已经稳定,玉京传来圣旨,召西州都督年华回玉京。这一年,宁湛二十四岁,年华二十四岁。
年华回到阔别四年的玉京时,正是柳絮飞绵,繁花映古城的三月天。主将府已经改做将军府,白璧丹槛,飞檐华宇,熟悉又陌生。秦五立在门边迎候年华,四年未见,他又添了几许白发,但身板仍挺得笔直。风华小楼如故,荼蘼开得正繁艳,微风吹过,满园飞花。
这一次归来,年华因为平西有功,又获得了不少封赏。
“华获(帝)殊遇,准佩剑入殿议事,准佩剑入宫见驾。”“京畿四大营,华独占其二,统领青龙、白虎二骑。”“京畿营主将上官武,唯华马首是瞻,但有不决之事,皆问华示意。”“朝中大臣、王公,路遇华骑,莫不辟道。武将遇华,莫不相迎,拜入其麾下。”“将军府中,门客三千,座中尽英杰。六国俊杰豪士,纷纷赶赴帝京,皆以投效将军府为荣。”“帝京茶馆、戏楼,皆以风华将军保临羡,战景城,平西荒为压轴戏文。华微服观之,抚掌大笑。”对于崇华八年,风华将军集荣宠于一身的盛况,《将军书·风华列传》如此记载。
夏日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明亮。年华奉旨来到承光殿,也许是到得早了一些,宁湛正和别的大臣在议事。年华等候在偏殿中。她闲来无事,开始观赏墙上的字画。梅、兰、竹、菊四幅丹青水墨画,皆是出自国手的画笔,栩栩如生,神韵非凡。
年华正在观赏风中劲竹的竹节时,有什么东西抱住了她的腿,她下意识地一脚踢开。
“砰!”那东西远远地摔开。
年华垂头一看,是一个眼睛很大的小男孩,不过两,三岁的样子,在地上爬。小男孩被踢开后,也不哭闹,居然又爬向年华,一把抱住了她的小腿。
“呃!”年华吃惊,脚下意识地一抬,又把他踢飞了。
“砰!”小男孩摔在地上。他不气馁,不哭闹,又爬向年华。
年华吓到了,连连后退。他却似认准了年华的腿是一件很好玩的玩具,非要抱到不可。年华狼狈躲让,还是让他抱住了左腿。
无奈,年华弯下腰,伸手提起了他的后衣领,将他拎了起来。
小男孩被拎在半空中,也不哭闹,只是定定地望着年华。年华和他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半天。这孩子是谁?怎么会在承光殿?
小男孩似乎觉得被吊在半空中十分有趣,他咯咯地笑了,伸出小手,去摸年华的脸。
年华一惊,手一松,小男孩掉落下去。意识到小男孩会摔到,年华手疾眼快,在他未落地时,一把捞起了他。
小男孩很轻,很柔软,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只小动物。年华想放下他,他却像只八爪章鱼,搂着年华的脖子不松手。就在年华觉得自己快要被掐死的时候,许忠持着翡翠拂尘进来了。
年华如同溺水者看见了一块救命的浮木,“许翁来得正好,快救我……”
许忠吃了一惊,急忙过来,伸手拉小男孩:“琅皇子快下来,您怎么跑到偏殿里来了?宝儿姑娘四处找不到你,都在御花园急哭了……”
还是许忠有办法,将八爪章鱼扯离了年华,自己抱着。
“琅皇子?”年华摸着脖子,望着小男孩。小男孩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无辜地望着她。
“是啊,这位是陛下与罪妃李氏所生的皇长子。哦,他出生时,您已去了西州了。”
年华想起是曾在西州听到宁湛有了一个儿子的消息。原来,这个小家伙就是皇长子宁琅。仔细一看,他的五官确实很像宁湛。
年华心中一阵怅然,百味杂陈。
“淑妃娘娘怎么样了?怎么说,她也是皇长子的生母,再大的罪愆也该宽恕了。”
许忠抬起头,叹了一口气,“殁了。生下皇长子那年的冬天,冷宫中起了一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冷宫只剩下断壁残垣,连她的尸骨也没找到。那一夜,皇长子生病,宝儿姑娘在太医寮照顾他,两人才躲过了这一劫。唉,冤孽啊……”
年华大吃一惊,继而疑惑:“好好的,冷宫怎么会起火?”
许忠沉默了一会儿,伸出翡翠拂尘,指了指东北方向。皇宫东北方,是萧太后住的慈宁宫。年华一点就透,想必是李亦倾生下皇长子,萧太后害怕李氏死灰复燃,再度威胁到萧氏,欲要斩草除根。
“那时,因为皇长子年幼,需要母亲,圣上正在考虑赦免李氏,恢复她的妃位。”许忠的话,证实了年华的猜想。果然,萧太后怕李亦倾再度得势,纵火烧了冷宫,逼死了她。
年华气愤,问道:“圣上没有追查此事吗?”
许忠放下宁琅,缓缓道:“那时,萧良将军在东边打了胜仗,捷报刚刚传回玉京。圣上断定,冷宫走水是因为冬天气候干燥,宫人又粗心大意,忘了熄灭火烛……”
年华突然觉得心寒。在宁湛的心里,为冤死的妃子昭雪,远远不及收复河山重要。果然,他还是如此冷酷,无情。
宁琅被放在地上,又爬向年华,紧紧抱住了她的腿。年华弯腰,抱起了他。他蜷缩在年华怀里,安心地笑了。
“琅皇子现在由宝儿照顾吗?”年华问许忠。
“是。罪妃李氏殁后,圣上本想将琅皇子过继给别的娘娘照顾。宝儿姑娘跪在承光殿前,求圣上让她照顾琅皇子,说将琅皇子照顾至长大成人,是她唯一能为主子做的事情了。她磕了一晚上的头,鲜血淋漓。众人悚然动容,圣上也动容了,也考虑到一些其它事情,终是封她为女官,专事照顾琅皇子。”
“宝儿真是一位忠仆。”年华动容地赞道。
“宝儿姑娘的忠魂,老奴也倾佩。大凡宫里的皇长子,如果不是有一个好母亲,好外公,命途总是多舛一些,七灾八病不断。圣上虽然疼惜皇长子,但是国事劳心,冗务缠身,不能顾及周全。这四年来,宝儿姑娘为了保护琅皇子,照顾琅皇子,真是吃了不少的苦,受了不少的累。”
年华望着蜷缩在自己怀里的宁琅,念及他多舛的命运,心中涌起一阵疼惜。她又想起了李亦倾,心中伤感。自古红颜多薄命,在皇宫这种世间最{炫}残{书}酷{网} 、污浊的权势场中,如李亦倾这般美丽善良的女子,只能沦为权谋倾轧下的牺牲。
年华想起了曾经与李亦倾的点点滴滴:雪夜下,荒郊野寺初遇,华衣少女战栗而恐惧;玉京花夜赠灯,美丽少女笑语欢颜;八角亭中误遇,身为人母的宠妃满脸幸福;冷宫中再见,失势的女子满腹怨怒……而如今,人死心灭,一切爱、怒、怨、憎都烟消云散,成为空幻。所剩的,唯有一丝淡远的怀念。
宁琅见年华哭了,伸出柔嫩的小手,替她拭泪。
年华望着宁琅,心中柔软而温暖。
宁琅又八爪章鱼般扑上来,箍住了年华的脖子。
恰在这时,有宫监来传话,“圣上召年将军去御书房。”
年华甩不掉宁琅,许忠只好也上来拉扯,费了好大的劲,还是拉不开。宁琅似乎把自己当成了藤蔓,把年华当成了寄生的树,缠定了就不松手。
年华无奈,“算了,就这么去吧。”
★ 119 和亲
御书房中,宁湛正在看奏折,抬头见年华走进来,笑了:“好一棵攀着树袋熊的树,还会走路。”
年华苦着脸道:“快过来,帮我把树袋熊弄下来,我这棵树快透不过气了……”
宁湛起身,走到年华身前,伸手抱宁琅:“琅儿,下来……”
宁琅见到宁湛,似乎很害怕,一头扎进年华的颈窝里,紧紧抱住了年华。
宁湛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有些尴尬:“这孩子,一直不亲近人,连我这个父皇也像是一个陌生人。他和你倒是很投缘,说不定是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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