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歌
窝。
“华姐姐——”远远地,皇甫鸾提着裙裾奔来,如同一只美丽的小鸟,扑向年华。年华张开双臂,和她抱了个满怀。
“华姐姐,终于又见到你了。你在西荒平乱这几年,我每天都在向神明祈祷,愿你平安无事。”
年华笑了:“神明一定听见你的祈愿了,所以我才平安无事。几年不见,你长高了不少,也更漂亮了。”
“华姐姐,你看起来瘦了好多……”皇甫鸾关切地望着年华。
“那,小鸟儿你就好好招待我,让我在北冥的这段日子里胖起来。”
皇甫鸾笑道:“好,我一定拿宫中最好吃,最好玩的东西招待华姐姐。”
皇甫鸾拉着年华,走向自己的寝殿。年华刚迈步,身后传来一声呼唤,热情洋溢:“小华,好久不见了。小王听说你来了,立刻就飞奔过来了……”
年华回头,一道华服身影映入眼帘。那人一袭紫色华服,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眼珠如墨,极其薄的嘴唇,唇角如钩。他热情地飞扑过来,满脸花痴的笑容,不是皇甫钦是谁?
眼看皇甫钦扑来,年华急忙往旁边一闪。
“砰!”皇甫钦和廊柱抱了一个满怀。他转过头来,一脸哀怨,“呜呜,小华,你为什么要躲开……”
年华冷汗:“我也不知道,脚下意识地就动了……”
皇甫钦哀怨的脸,一下子换成了笑眯眯的脸:“小王就知道,小华你不会这么无情。来,拥抱一下,以慰小王几年来的思慕之情……”
皇甫钦张臂拥向年华,却被皇甫鸾一掌拍飞,“九皇叔,你不要在这里丢北冥王室的脸了!”
皇甫钦蹲在地上画圈圈:“呜呜,小鸟儿你不孝,又拍飞你亲叔叔……”
“华姐姐,不要理他,我们走。”皇甫鸾绝然地拉年华离开。
皇甫钦望着皇甫鸾、年华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了一丝阴沉的笑:“年华,你如今羽翼丰满,已经是我北冥最大的威胁……”
沉香宫中,夏木荫荫。
年华和皇甫鸾坐在水榭边,观赏水中的芙蕖。时有凉风吹过,珠帘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寂静的宫室中。水中的睡莲花大如盖,色如红玉,枝长一丈,一茎有四莲丛生,莲叶在清风中卷曲着。
年华望着眼前的景色,赞道:“真美。这荷花似乎与别处的荷花不同……”
“这荷花名叫‘夜舒荷’,只有夜间见到月光,荷叶才会舒展开。夜舒荷只生于北冥国,在别的地方都不能存活。”皇甫鸾笑了笑,有些悲伤:“我此番去玉京和亲,此生恐怕再也见不到夜舒荷了。”
年华望着夜舒荷,道:“如果,你不想去玉京,即使违背此行的召命,我也不会勉强你去。你的幸福和快乐,重于一切。”
“不,我要去。其实,是我恳求父王让我去和亲。两年前,母妃去世后,我在皇宫里特别寂寞,孤单。父皇的孩子很多,我又从小在天极门长大,他对我的感情并不深。母妃去世后,他几乎已经忘了我。因为母妃曾经太过得宠,其他的母妃也不喜欢我。皇兄皇姊,皇弟皇妹也都和我很淡漠。在整个皇宫中,除了九皇叔,基本没有人和我说话。我不想再呆在这里了。我喜欢湛哥哥,从小就很喜欢他,他很温柔,一定会陪我说话。当然,我也喜欢华姐姐,我想去玉京和你们在一起。我们三个人永远在一起,像小时候一样,快快乐乐,无忧无虑。”
年华伸手,抚摸皇甫鸾的脸,心中涌起一阵伤怀,却不知该说什么。时光不能倒流,那些美好的回忆只能在心中重温,永远不能实现。
皇甫鸾扑进年华怀里,泣不成声,泪水染湿了年华的衣襟:“小鸟儿害怕一个人。华姐姐,湛哥哥,还有小鸟儿,我们三个人永远在一起,像小时候一样,好不好?”
年华点头,“好,我们永远在一起……”
和亲已成定局,燕灵王为女儿准备了丰厚的嫁奁。在北冥国逗留,等待起程的日子,年华住在驿馆中,她白天与皇甫鸾消磨时光,晚上赴燕灵王的各色宴会,倒也清闲逍遥。
这一天,皇甫钦在九王府设宴,邀请年华。年华本来不想去,但还是去了。
年华带着随从,来到九王府时,已是正午时候。九王府富丽堂皇,豪奢气派,连引路的婢女也都是绝色美人。年华暗自咋舌,怎么看皇甫钦都是一个贪图享乐,花痴好色的纨绔之徒,为什么偏偏一旦带兵出征,就如有神佑,战无不胜?甚至连宁湛,也都对他十分忌惮。在玩世不恭的表面下,战国四公子之首的皇甫钦,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小华,你来了,小王等了好久……”一道紫袍玉冠的身影张开双臂,热情地向年华奔来。
年华下意识地闪开。
“砰!”皇甫钦又抱上了廊柱。
“呜呜,小华,你为什么又躲开?”
“咳,不知道为什么,脚它自己就动了……”
酒宴设在穆陵亭中。亭台临水,繁花似锦,七彩蝴蝶在花丛中飞舞。年华与皇甫钦落座,乐师们奏起了舒怡悦耳的乐曲,美丽的舞姬们翩翩起舞,水袖飞扬。
北冥不愧是音乐圣乡,乐神青商的后裔们能歌善舞,精通音律。从玉京到西荒,年华在各式宴会中惯闻天籁,但觉还是天音城中的音律国手,歌姬舞伶技艺更胜一筹。
穆陵亭中没有别的客人,年华奇怪地问皇甫钦:“九王爷,您今日没有别的客人了吗?”
皇甫钦答得爽快:“没有了。今天只有你和我,一主一客而已。”
年华笑了:“这宴会,倒很特别。”
皇甫钦也笑了,意味深长:“是很特别。”
年华心中一紧。皇甫钦是主战派,并不希望和亲顺利,这场宴会莫不是鸿门宴?不,应该不会,禁灵崔天允也希望玉京和北冥开战。狡猾如皇甫钦,一定会选择让崔天允发难,不会自己手上沾腥。
皇甫钦指着桌上一道菜肴,对年华道:“这道鲈鱼,是由八九月下霜之时,收半尺长的鲈鱼做成的干鲙,浸渍香蜜。霜后鲈鱼,肉白如雪,不腥。小华你尝尝。”
年华垂头望去,但见一只青花瓷盘中,盛着六条半尺长的鲈鱼,鱼头朝中,形状似剑,指着盘子正中的龙形花纹。
皇甫钦笑道:“这道菜的名字,叫做‘诸侯拥剑’。”
年华一怔,象牙箸停在了半空。
皇甫钦微笑着望着年华,“诸侯拥剑的味道妙不可言,小华你可以尝尝。”
年华停箸半空,不过一刹那,她已经将象牙箸转向了旁边的一道菜。那是一盘海虾,一共九只,也是头朝盘中央摆放,色如赤琉璃,光澈而肥美。
“比起‘诸侯拥剑’,我还是更喜欢‘九鼎朝尊’。”年华夹了一只海虾,放入食器中,笑道。
“九鼎朝尊么?呵呵,有意思。”皇甫钦笑了笑。
“身为战将,忠于天子,是本分。”年华淡淡道。
“小华,你真是一个有趣的女人。”
“一入沙场,我不记得自己是女人。”
皇甫钦饶有兴趣地望着年华:“年将军,你嫁给小王,如何?”
年华挑眉:“为什么?”
皇甫钦淡淡道:“为了北冥和玉京真正的和平,为了你能够平安回到玉京。如果小王不派遣金狮骑护送,只怕你难以通过禁灵。”
不知何时,乐师演奏的曲目已经换成了《十面埋伏》,急促如走珠的琵琶调,入耳惊心。
皇甫钦道:“崇华帝不是平庸之主,‘和亲’只是他的怀柔手段,一旦时机和实力成熟,他还是要取北冥。这一点,明眼人都知道。如今西荒刚定,南疆又乱,朝中空虚,正是攻打玉京的最佳时机,只要小王领金狮骑南下,即使有你风华将军镇守,也难保全玉京。皇兄心性软弱,只求眼前安定,看不到远虑。他选择了和亲,而不是开战。但是,北冥兵权在小王手中,战或不战,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小王。小王爱北冥国,爱北冥的子民,小王的使命是辅佐皇兄,守护北冥的安定。皇兄看不见的隐患,小王必须消弥。你之于玉京,就如小王之于北冥。你嫁给小王,崇华帝就是无将之帝,小王才能放心。”
年华笑了:“九王爷太高看年华了。自古以来,只听说过帝姬和亲,以换取和平。今日倒是第一次听说战将‘和亲’来换安定。九王爷的想法很有趣。不过,年华不能答应。你与我各为其主,如果你为了消弭北冥未来的隐患而开战,那我只能作为梦华的战将而迎战。战场之上,竟智斗勇,也须天命,我玉京未必就会输给你北冥。”
年华最后一句话的气势,威慑住了皇甫钦。他微微一愣,继而笑了:“年华,你真是一个有趣的女人。希望,你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年华望了皇甫钦一眼,“年华做事,从不后悔。”
穆陵亭周围百花盛开,牡丹花瓣舒展,雍容华贵;芍药花蕊摇曳,妩媚娇丽……凤尾蝶在花间翩翩起舞,乐曲又换做了悠扬柔美的春日宴曲。
“呜呜,小华,你真的不考虑嫁给小王吗?小王虽然好美色,其实是一个非常专情温柔的男人。如果娶了你,就一定会与你白头到老,不离不弃……”
年华心中一痛。彼年豆蔻,是谁也曾对她许下地老天荒?而如今,她却要护送他的妻子去他身边。
“九王爷,与其为了无谓的理由娶年华,不如娶一个您真心喜欢的女人,才会幸福和快乐。”
“小王真心喜欢的女人就是小华你啊……”皇甫钦花痴的老毛病又犯了。
年华装聋作哑,专心宴饮,不再理会他。这个狡猾如狐的男人用‘诸侯拥剑’试探她对宁湛的忠心,又用金狮骑护送做诱饵,试图让她嫁给他。最后,都不成功,他也未将宴会变成鸿门宴,而是将她的生死推给崔天允。皇甫钦果然是一个心思叵测,城府幽深的人。
年华心中戚戚,对前路忧心忡忡。
★ 121 雁门
一个月后,年华护送皇甫鸾回玉京。燕灵王皇甫康也许不明白此行艰险,他只为女儿准备了丰厚的嫁奁,没有派遣军队护送。皇甫钦心知崔天允会半路拦截,却是不动如山,袖手旁观。北冥国中,三公主皇甫鸾去玉京和亲,表面上风光无限,可是没有人真正在意她的生死。
临行前,皇甫鸾非常不安,“华姐姐,我有些害怕……”
“不要担心。”年华安慰皇甫鸾,允诺:“即使拼上性命,我也一定将你安然送到玉京。”
皇甫鸾安心地笑了:“听华姐姐这么说,我就安心多了。”
年华望着皇甫鸾信赖的目光,顿时觉得肩上担子很重。她暗暗发誓,无论如何,决不能让她有任何危险。
“小华,一路走好。你要好好照顾小鸟儿哟!”送行的皇甫钦,笑得一脸阳光。
年华一行骑士护送皇甫鸾南下。行到禁灵境内的边春平原时,年华打起了十二分警惕。这一天,天色阴沉,疾风滚沙。在雁门山附近,他们果然遇上了灵羽骑。灵羽骑约有三千人,五百白虎、骑相形见绌。
带领灵羽骑的将领是一名年轻男子,他一身金色战甲,火色披风,倒提着盘龙银枪,英姿神武,仿如战神。
年华仔细一看,倒还认得:“原来是年……不,宫少微宫世子。郬坡一别,五年未见,世子别来无恙?”
宫少微看见年华,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在无皋岭的点点滴滴,这五年来他还是不能忘怀,梦里总有一袭红颜铁衣,袅绕心头,挥之不去。在他的梦里,那张明丽的脸时而笑容狡黠,时而眼神无辜,时而狂烈决绝,时而真挚诚恳……哪怕,后来被师父崔天允责罚,受了一百军棍,并降为校尉,他也没有后悔在郬坡放走她。他明白,他们身处两个世界,两方阵营。她之于他,只是水之彼岸的一抹幻影,永远无法触碰。可是,因为那道幻影太美,他忍不住驻足流连,忘了身处此岸。不,他是一名战将,他的使命是戎马疆场,建功立业。沙场男儿岂能耽于儿女情长?所以,他拼命地忘记她。所以,这一次他自请前来拦截和亲队伍,目的是亲手擒杀她,断绝自己乱七八糟的绮念,让自己变得果毅,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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