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成殇
我看着这诡异的一幕,百转千回的心思蓦地沉了下来。我冷笑了一声,“原来,与我心脉相连的狐妖,竟是天蓍的人么。”
他的指尖流转出一个琴音,叹道:“你不要觉得是我们骗了你,这是你的前生陆素颜造下的孽。”
我耳旁一阵鸣响,半晌,才淡然道:“林影笑,敖宸笙……现在想来,你们应该就是天蓍座下所谓的四大使者了吧?”
“是。”
“好……很好。”
我手中伏魔棒的灵力暴涨,遥指着他二人。林影笑上前几步,迎着我的灵力走近,他猖狂笑道:“陆凌儿,看来你一旦遇上与他有关的事,你那凉薄冷静的心性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你一个人对两只妖,你觉得你有多少活头?”
我嘴角勾起一道弧度,格外明艳。
“终归我是个收妖的,你们二人早晚我都要收,既然如此,何时收,又有什么差别呢。”
林影笑瞬间移到我的身后,我反身一攻,他屈身躲过。我伏魔棒还未回手,他欺身贴住我,一只手搂上了我的腰,嘴唇就贴在我的耳畔,我感到身上一阵阵说牧挂狻?br />
他调笑道:“怒极攻心了?”
我哼了一声,举起伏魔棒要从他背心穿过。他抓住我的手腕,反手扣在他背后,我苦于动弹不得。这姿势看上去,不知情的人定会以为我和这只妖精抱在一起。他的下颚抵着我的鼻尖,眼神却落在我的身后。他在我耳边窃窃私语道:“瞧瞧,这封印打破了,他是一点也不在乎你了。你现在后悔么?”
我瞪着他,“这就是你所说的,要让我痛彻心骨的选择?”
他笑道:“不完全是。”
“好……好得很。你这件事做得甚合我意。既然如此,我也送你一份小礼,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我提起周身灵气,整个人霎时都散发出黄光来。被他扣在身后的手指挤出来一滴血,他心下一骇,正要松开我跳到一边去,血珠已经和着灵力扩散开来,将我二人包围在里面。他上下打量一圈,发现退无可退,笑道:“你是打算和我同归于尽?”
说罢,冲过来与我展开近身战。手上过招只是两三下,我就被他掐住了脖子,他手掌狠狠一收,我顿时感到空气滞于胸腔中,无法呼吸。一袭白影快速移到血球外,白颜诺蹙着眉头看了我们两人一眼,一掌劈过来。他刚一触到血球,便被这血红的灵气灼伤了手,他蓦地收回手去,握紧拳头站在原地。
我气若游丝的从嘴里挤出一个字,“破!”
血球顿时炸开,灵力四泄,林影笑被狠狠击飞出去。他在半空中顿了顿身形,用黑袍一裹,化成一团黑烟钻进了竹林。我轻咳了两声,转过头,望着两米开外的白颜诺,他的手颤抖不止。
“现在,该轮到我们两个算账了。敖宸笙。”
“……”
暗夜中,除了我手中的灵力没有一点光亮。我等着他先出手。可是他半晌也没有动静,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看着我,没有一点表情。
他突然笑道:“陆姑娘的道术倒是一点都不输给陆素颜。今日在下有幸目睹,真是佩服得紧。姑娘想打,改日一定有机会。今日,恕在下不奉陪了。”
白颜诺转眼化成一团白光,消失在我眼前。
我环望四周,除了萋萋的芳草和随风摆动的竹,再无其他动静。我大声吼道:“白颜诺!你给我出来!白颜诺……”
空旷的后山里,我的声音一遍一遍的回响,声声都是白颜诺的名字。
第44章 第三十九章(上)
有时候,爱一个人这样难,恨一个人却这样容易。
我与皇甫安站在乔易的床前。曾经英姿飒爽的脸,现在双目紧闭,面如死灰。乔府的老管家在一旁不停的抹着眼泪。只是一夕之间,乔府的两位当家,一死一伤。
“太医来号过脉了。”皇甫安声音低沉的说。“这一枪刺得太深,回天……乏力。”
我微微往后退了一步,皇甫安搀住我。“凌儿……”
“这些,都是我一手造成的。”我拖着凄凉的声音说。
“这怎么能怪你。降头不是你下的,你已经尽力了。”
我垂着头,默然无语。一想到白颜诺因要报复我,报复陆家,害得我亲手杀了凤英,又将乔易害得如此,我就浑身血脉逆流,止不住的颤抖。屋外,雨声淅沥。我走出房门,天空,是阴霾的灰色。这是夏日里,第一场暴雨。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的洒落下来,似断线的珠帘。我走进雨中,雨打在脸上,那是生生的疼。
皇甫安冲进雨里,抓住我的肩膀,“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漠然道:“你进去,我想自己呆着。”
“我说了,你已经尽力了!乔易和凤英如今这样不是你害的!我不许你这样折磨自己!”
我笑道:“不是我害的?凤英是我杀死的。”
“那是迫不得已。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我蓦然抬头,望着皇甫安焦灼的眸子,“怎么会没有回头路。她中降头,是因为我。如果不是她认识我,如果不是我那日差点杀了白颜诺,又怎会有这些事……”
皇甫安使劲晃了晃我的身子,“你在说什么?”
“说什么……”我凄凉的笑着,“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乔府的老管家不知何时出现在屋檐下,叫道:“皇上,陆姑娘。将军他……”
不等管家的话说完,我和皇甫安大步跑进屋里。一身的水泽洒了满地。乔易躺在床上,额头上是豆大的汗珠,他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却又好像什么都看不见。
老管家哭道:“将军刚才突然醒了,嘴里一直说着胡话,神智不清的。”
我望着乔易,难受得紧。只听他喃喃道:“嫣然……你看,这山顶上能看到红霞万里,你喜(霸气书库…提供下载)欢么?你喜(霸气书库…提供下载)欢……那我以后经常带你来。”
过一会儿,他又道:“凤英,不要去边疆……我会担心你。你只是一介女子,你要做的是,嫁给我,替我生好多儿子。”
我拳头紧握,喉头像被卡了千万根鱼刺般难受。我犹记得那时我说,凤英不过是一介女子罢了。乔易说,你也是一个女子。
他眼前定是出现了幻觉,那是人濒临死境时能看到的心中所想,他直勾勾的盯着,眼睛一眨不眨,双眼迸发出精光。
“嫣然……凤英……”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逐渐低下去了。
“乔大哥。”
他的眼睛慢慢阖上,听不到我的喊声。
“乔大哥……”
“将军……”悲戚的哭喊声自老管家嘴里发出,最后一个音拖得极长,似孤雁悲鸣。他不住的磕着头,老泪纵横。
我木然的往前小踏了一步,床上的乔易再没了生气,静静的躺着。时间像静止在这一刻,不知道过了多久,皇甫安低沉着嗓子说:“管家,吩咐下去,为乔将军安排后事吧。”
老管家仰望着皇甫安,神情悲痛欲绝。半晌才断断续续的答道:“是……是……”
我在很久以前,还以为我天生是无泪可流的。因心中是一汪死水,任何时候都感觉不到半丝涟漪。可自从来了这时空,似乎一切都不一样了。宿命逼迫我面对生离死别,逼迫我延伸七情六欲。我在泪眼朦胧中,看到第一次把我从水中救上来的乔易,看到两个孤傲君子在潇湘坊的翩翩风度,看到他与我在春城杨柳的酒馆里饮着孤酒,悼念纳兰如心,还有我遭遇火刑时,他为我痛苦不已的样子……不过是一年前的事,而今他的音容笑貌,都只能停留在黑白的记忆中了。我转身欲走,若是再不离开,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忍得住眼中这一滴泪。
皇甫安叫住我,“凌儿。”
“还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满是惊讶,“你快看。”
我回过身。一颗亮堂的珠子自乔易胸腔里升起,发出五颜六色的光矢。
“这是……”
我蹙着眉头,仔细端详着这颗珠子。珠子突然碎成点点零光,覆满了乔易全身,沁入体内。我倒抽一口气,“苏嫣然。”
皇甫安不解的看着我,追问道:“那只差点与乔易成了亲的妖精?”
我点头,想起她在临逝去前,把自己的内丹给了乔易,说算到他此生有一劫,想来,就是指这件事了。
“这么说,乔易是有救了?”
我沉默不语。只是关注着乔易的动静。
那些零散的光屑进入乔易的身体后,他脸色竟开始红润起来,也逐渐有了呼吸。
我差点喜极而泣,扭头对跪在地上的管家说:“快,快去找大夫。”
大夫来的时候,天空已经放晴了。那些狂风骤雨,总是瞬间就会过去。不同的是,风雨之后,也许不会有故事里的彩虹。
“将军的伤很是奇特啊,明明这胸口的伤正中心脉,按理来说,现在即便不死,也绝无可能有这样平稳的脉象。”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中医坐在床边,一边捋着花白的胡子一边诊脉说。
皇甫安皱了皱眉头,“你只需要确定他现在是否还有生命危险就可以了。”
老中医被皇甫安的威严震慑,卑微的答道:“是、是。从将军的脉象来看,将军已无生命危险,这伤只要好好将养半个月就完全好了。”
皇甫安追问道:“那他什么时候醒来?”
“这……说不准。”
“什么叫说不准!”
老中医被皇甫安一吓,从凳子上跌落下来,“大、大人。小的替将军诊脉,发现将军气结于心。这一个人能不能活下去,不完全靠医术保命,还得看他自己愿不愿意醒。”
“……”
我从前听奶奶讲过一个故事,那是马家的故事。马家的天师爱上了一只僵尸。想要逃避现实,于是就躲在梦里面不肯出来。她在现实里沉睡,在梦里却活得很好。成了平凡的人,和那只僵尸结婚生子。
或者,乔易也是如此。梦里,有苏嫣然,有凤英。他能与她们一起看晚霞千里,看平原沙漠。总比在现实中,孤零零一人承受失去好。
管家送我和皇甫安到门口,我叮嘱道:“老管家,现在乔府上下就剩你一人能主事了。你在乔府待了这么多年,现在将军身体抱恙,你一定要替他打理好乔府。”
老管家一个劲儿的点头,“奴才知道,奴才知道。”
我摸了摸身上,发现空无一物,连一件值钱的器物也没有。转头看着皇甫安,“你身上,有银子么?”
皇甫安诧异的看着我,取下腰包递过来。我转手塞给老管家,“尽管去请京城最好的大夫,拿最好的药。若是府上周转不过来,就来找……皇上。”
“多谢皇上,多谢陆姑娘。”
“嗯。”
我望了望头上乔府二字,心中无限感慨。门庭若冷,那两具威武的石狮,也好像失了往日的风采。
我与皇甫安步行回宫中。这对于一个皇帝来说,简直就是旷古绝今。正阳门的侍卫根本不认识他,我们差点被当做刺客抓起来。他快要气得七窍流血时,侍卫的领头来了。庆幸这是一个长了眼的奴才。他在城墙上遥遥望了一眼皇甫安,连滚带爬的奔到我们面前,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这一跪,身后数十名侍卫齐刷刷的跪下,全部抖得跟筛子似的。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惊扰了圣驾。”
皇甫安冷冷瞥了一眼领头的侍卫,声音漠然道:“滚开。”
这些侍卫又齐刷刷的让开一条道来。
宫里的夹竹桃开得极艳,一整颗树满满都是粉色的花。空气里,弥漫的是雨水冲刷石板路的味道,还有花的香气。本是怡人心神的气息,却在这个时候生生让人落寞。皇甫安跟着我一路回了毓凌宫。我径直走向水阁,坐在石凳上。
“要酒么?”
我微一点头。皇甫安向迎来伺候的小紫递了一个眼色,小紫识趣的谴人搬了好几坛酒过来。
这一醉,便是三日。终日浸在酒罐子里,浑浑噩噩。皇甫安除了上朝的时候,几乎都在毓凌宫。他不喜饮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