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成殇
乔易瞬间扭头,看到凤英,只是一刹那,他毫不犹豫的,将匕首插进了新娘的心房。任谁都来不及反应。整个红色喜堂,突然如死般沉寂。新娘缓慢的接下喜帕,那确是一张天姿国色的容颜,只是,如今眼里慢慢沁出了血红的泪花,看上去无比幽怨骇人。
匕首上的符咒产生了作用,闪过的一道黄芒,嵌入了苏嫣然体内。她低吟一声,身体已经现出了原形。她的指甲变得尖锐利长,手掌长出了白色绒毛。客人们吓得四处逃散,惊呼声,尖叫声不绝于耳。皇甫安身前有几名彪形大汉护着,沉着的观望着事态的发展。
我问姓白的,“这是什么妖?”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兔精。”
我暗自在心底唾弃了这姓白的色狐狸。不过,不得不承认,像姓白的这样风华绝代的妖,也只有苏嫣然这样的姿色才配得起他了。不想,一转头,又看到他皱眉的表情。莫不是他真能听到我想什么?
乔易狠狠拔回苏嫣然胸膛的利刃。血喷洒在红地毯上,将本就刺目的红色染得更加潋滟。苏嫣然捂住胸口,一滴泪从她眼里滑落,她看乔易的眼神,或是我见过最为绝望的目光。她忽的化成一阵轻烟,消失不见。
我手里握着伏魔棒,正要追她而去,手腕忽然被一股劲道拉住。
“你上哪去?”
一回头,正对上皇甫安鸷猛的双眼。
我挣脱他的手,“你看我这是要上哪去?捉妖!”
说罢,我随着苏嫣然余留的妖气追了出去。身后,跟着白颜诺,凤英和乔易。
苏嫣然跑不远。我初看到她时,就已察觉出她的内丹甚弱,她该是接近天人五衰了。但凡世间之物,终逃不过轮回的命数,神妖魔仙,虽命比人长,却也有化为乌有的一天。更何况,她被乔易刺中那剑,已经要了她命。即便我不出手,她也再无生还的希望。
追到一处悬崖边。已是黎明时分。太阳还有半截没在云端里,微红的光照着大地万物。在这悬崖绝壁,恰好能看到整个日出的过程。苏嫣然瘫坐在崖边,背向我们。
我正要上前去收她时,姓白的拉住我,摇摇头。
我还未来得及挣脱,凤英已经往前去了几步,声音里尽是关切,“你……还好吗?”
乔易冲过去,拦住凤英继续前行的脚步。
不见苏嫣然回头,也听不到她回应的声音。只是这样静静的,随着黎明的曙光越来越清晰。她终是站了起来,转过身,面向我们。我讶异,那么短短的几个时辰里,曾是如此多娇的一张脸庞竟衰老至此。那是一张多么苍老憔悴的脸。我没有办法与她之前的倾城容颜联系在一起。乌黑的秀发已经化成了缕缕银丝,轻衣罗裳变为一袭黑色长袍裹身。她依次看看我们四个,最后定格在乔易脸上。
她轻启朱唇,声音苍白无力,“我以为,这一世,应该有个好结局的。竟没想到,这样的结束,比之前的生离死别更为凄凉。我是不是来错了,我是不是不该这么执着,一定要来寻你,一定要来完成我们前生许下的诺。几百年了,你总是跟我说,你不会喝孟婆汤,你要在下辈子还记得我……”她轻笑一声,“可是,没有一次,你是真正做到的。”
乔易一双剑眉紧皱,凌厉的盯着她。
“罢了,本就是我痴了。是我太执着于这段情,而你,早就将它抛到九霄云外了。今日的一切,我都不怨你。就算是这样,你也是我在这世上的唯一念想。此去轮回,我俩再无相见之日,旧日种种,往昔情分,就此别过。”
说罢,她从嘴里吐出内丹,捧在手心。用气力一送,内丹霎时弹入了乔易身体。我散去手中的灵气,摇首叹道,这女妖,对情,太过痴迷。
只见乔易突然满脸涨红,青筋暴起,双手抱住头,痛不欲生的样子。他单膝跪在地上,磕出一声闷响。凤英冲过去抱住乔易,含泪瞪着苏嫣然,“你对他施了什么妖法?!”
苏嫣然只是静默的看着他俩,没有回答。
凤英吼道:“你若是非要拉个人陪你上黄泉路,我陪你!你放了乔易!”
苏嫣然淡淡看着凤英,依旧不语,娥眉轻蹙,目光甚是复杂。
“啊!”乔易蓦然仰天一声长啸。他红着眼眶,望向苏嫣然,满目苍凉。
“嫣然……”
若我猜得不错,定是苏嫣然的内丹在他体内与他融合时,让他想起了与苏嫣然的前世。
苏嫣然嘴角勾起一丝笑容,哽咽着,“你终是想起往事了么。”随即又怆然泪下,“可是,如今想起来,不是徒增你的痛苦么。我本无意唤醒你的记忆,把我内丹给你,只是因为我知道你此生有一劫数,生死难测,这内丹能保你一命。乔郎,以后,好好保重,凤英她……是个好女子,好好珍惜你们今世的情分。”
她的身子开始渐渐散去,她已经油尽灯枯。
乔易摇着头,凄凉的低喃:“不!不要……”
这堂堂七尺男儿,紧握着拳头,指甲硬是嵌入了肉里,满手血色。
苏嫣然挥挥手,“乔郎,再见……”
身体已如零星碎片,一颗颗洒在日光中。那副绝世容颜,至此,悉数散尽。只余那空响的回音,飘荡在山林间。
乔易一拳狠狠锤向地面,鲜血沾染了一处尘土。嘶裂的嗓音空对苍穹呼啸。眼泪流转,凤英把他轻轻揽入怀中。
我转身离去。白颜诺在身后。
他说,妖本是无泪可流,只是情到深处,伤心难当之时,流出的,便是心血。
他还说,他活了上千年。这兔精,是他看着长大的。第一世,她与乔易互相倾慕,却被乔易的父母棒打了鸳鸯,最后乔易英年早逝,郁郁而终。第二世,她寻到乔易时,乔易已经是皇室的驸马,但还是与她坠入了爱河,最终被妻子亲手送上了断头台,而苏嫣然,也被几个道士打得差点魂飞魄散。他虽然与苏嫣然不相识,但他看到她每次都会为同一个男人的每一世做出各种牺牲时,他就知道,她注定了这结局,为他生,亦为他断肠。
我不明白,为什么姓白的会和我说这么多话。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他说了这么多话之后,我还能听下去,不弄死他。
第8章 第八章
春色三分。两分怅惘,一分离伤。醉眼淡看点点杨花,却似离人眼中泪。
和姓白的一前一后,许久无语。
这时空的景色很美。无论是那无名的湖,还是这山间小路。点缀着繁花朵朵,散发着怡人清香。我觉得自己被这美景迷醉了,醉了,醉得心里,尽是人世的苍凉。活了二十几年,这苍凉自心间扩散,从未间断。苏嫣然的死,让我重新审视着妖类,从前总是不问因由的斩妖除魔,却忽略了在他们身后,是不是有着比人更为深厚绵长的情感,是不是有着更加刻骨铭心的苦痛。
正思量时候,一名面容清秀的女子踏着没过膝盖的野草,朝我们匆匆跑来。笑得那么明亮,那么轻快。那笑容,让我嫉妒。她身后跟着不久前被我打伤的小妖精兰格。她们从我身旁擦肩而过,奔到白颜诺面前。
“颜诺,你回来了。”女子毫不掩饰她眼中的爱慕。
姓白的淡然一笑,点点头。“芸珊,你来了。”
白颜诺的笑,真是好看。他们之间,看起来是那么默契。
小家伙看到我,撅起嘴,恨恨的盯我一眼,转向姓白的撒娇去了。
我举步独自朝下山路走去。
“陆凌儿……”姓白的叫我。
我顿足回过头。
“前面……是我和兰格的住处,要进去坐坐吗?”
我转身继续往前走。讥嘲的笑道:“你有听过天师去妖的住处做客的吗?”
“……”
不用想,也猜得到身后的白颜诺此刻是一副什么表情。
原来,姓白的就住在我屋后的山里。极目一望,便能眼见的地方。
苏嫣然死后的几个月,那叫凤英的女子时常来找我。她依旧认定我是纳兰如心,只是不愿再做皇家死士罢了。我将她拒之门外数次,她仍不依不饶。
已是夏日,知了聒噪的午后,我独饮了两壶酒,正躺在树荫下乘凉。昏昏欲睡时,敲门声便响起了。
门口立着的是凤英。她眼睛微红,发丝凌乱的曝晒在烈日之下。我淡漠的看了她一眼,欲要关门。凤英一手按在门上,“凌儿……我很难过……我不知道,整个壅城除了你,还有谁能与我说话。”
我垂头思量了一会儿,手上终是松了力道。凤英跟着我进了屋,刚坐下,眼泪便簌簌而落。她不是一般软弱的女子,就算是哭得整个身子都在抽搐,也是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儿声音。
她说,乔易自苏嫣然消失后,沉寂了好长一段日子。经常把自己关在那间曾经的喜堂里发呆。午夜梦回,总会突然惊醒,呼喊着苏嫣然这名字。从前,他的心里满满都是她,可如今,那里,全是三生三世的记忆。凤英心痛得无以复加。她很羡慕他俩有一段三生的情缘。
我放下酒壶,迷糊的看着凤英,低笑道:“有缘未必有份,三世不见得就好。”
夏花散尽时,秋叶逐渐呈一片金黄。那树梢上挂了许久的紫色花串竟慢慢变成了白色。还有些许透明。
我虽仍是冷脸冷面的对凤英,但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已不再将她拒之门外了。乔易后来逐日恢复了大将军的风采,对苏嫣然的事,却再也不提及。而凤英,也减少了来我这的次数。她是乔易的副将,自然也有需要她忙的时候。
另一个隔三差五常来的人,便是皇帝——皇甫安。这时空的人,都一样的执着。你越是不让他进门,他就偏要进门。所以,我也就索性随他去了。我本是以为在我当真依言割掉皇家死士的印记后,他就会与我断绝来往的,却不想这样一做,好似更加引起了他对我的兴趣。他来的时候常常一言不发。只是静默的坐着,眼神不断流连在我身上。我喝酒,他就陪我一起浅饮。他说,他平日是不喝酒的,因为时刻要保持清醒。他每次来,时常要呆到天色变暗时,才会离开。
夜里,我睡得很不安稳。梦中出现许多冤魂,一个个都六神无主的把我望着,手指着我,嘴里喃喃说着什么。每一个冤魂的脖子上都喷涌着鲜血,诵钠ⅰ?br />
我从这梦魇里脱离出来,天际,已是隐隐泛着青光了。
这是难得的一日乌云密布。这大甫,自我来后几个月,除了两三场烟雨朦胧,其余时候都是晴空万里的。
过了午后,我出门购置些日常用品。
走到城西,心上的感觉一如这天气,渐渐阴霾起来。越往西行,眼前恍惚又出现梦里的那些情景。只只惨死的冤鬼,仿佛全是真实的。从西门外回来的人,小声议论着什么,面上都带着一副恐惧的表情。不祥的预感愈发清晰。我快步向城门走去。
守城的士兵拦住了我,带头的大声喝道:“现在已过了出城的时刻,请回吧!”
我还没来得及出声,另一个身着盔甲的男子从城楼上一路小跑到我面前,笑道:“是纳兰姑娘。”
这纳兰的名气还真不小,怕是整个壅城的兵卒有一半都认得她。
“姑娘这么晚出城有什么事吗?”
我简单的回应,“是。”
“可是,城门就快关了,姑娘现在出城,只怕今夜回不来。”这满脸麻子的兵头堆起一脸笑,接着讨好道:“不过,姑娘既是乔将军的朋友。在下定当相助姑娘,只盼姑娘日后,能在乔将军跟前美言几句。”
“……”
他见我面无表情,脸上笑容僵了僵,转身对身后人挥了挥手,我径直走出了城门。
出城不过几里,我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再往前走没多远,土地下,浸出了丝丝血红色。我沾了点土在指尖,一嗅,是人血。我秀眉紧蹙,揉散了指尖的泥土。顺着染红的土地向前,越是往西,这血红色便蔓延得越开。我心里发憷,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袭上心头。
太阳逐渐没入了乌云中。大地笼罩着一片昏暗的黄,这血染的荒漠,愈发诡异。野兽发出一声声嘶嚎,绿光闪烁在林间。而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