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蔷薇涩






晚餐在大餐厅开席。

香家人大大小小,就算在外面置了再多的房产,也全都要住在老宅里。

香绍谨的四个姐姐结婚生子后,只要住在老宅里,每家都能分到两个保姆,小孩的学杂费,家庭教师费用,水电费,一切生活开支全都香家包揽。

平时在小厨房自己开伙,有大事了才到大厅里聚餐

最近连在香氏集团担任总裁职位,香绍谨的远房堂兄香绍谈都搬了进来。

他们只是为了省那么一点点生活费用吗?也许是,也许不是。

香家男丁不旺,人却不少,光自家人聚餐,就摆了四五桌,香爷爷那一《TXT小说:霸气书库…87book》桌是酸枝木大方桌,摆在餐厅《书》正厅,而初夏则坐在《TXT小说:霸气书库…87book》了正偏厅的一张圆桌上。

她与香绍谨之间隔了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中间还隔着一段屏风。

灯光照下来,屏风波纹点点,众人的影子在屏风后面影影绰绰。

就餐时间,一开始很严肃,所有人都噤声,到了后来,烫得热热的老黄酒端上来,男人们开始敬酒,这才热闹起来。

和初夏同桌的是香绍谨的妈妈和四位姐姐,一顿饭下来,她们的话题基本就围在香绍谨身上。

“小五有没有女朋友?”

“平时有和什么女人走动没?”

“什么,没有,那他每天都在干什么?”

初夏觉得很囧,她们是香绍谨的姐姐,怎么反而向她这个徒弟打探起消息来了。

初夏还想向她们打听师父的隐私呢。

说了一会儿,香绍谨的姐姐们又纷纷贿赂初夏,要初夏向她们提供香绍谨的行踪,她们好给弟弟介绍女朋友。

大姐说:“喜欢小五的女孩子倒是不少,就是他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连我一年都见不了他几面。初夏,这事你可得和我们好好配合。”

“喏,是啊。”初夏含混着和她们打马虎眼。

心里却是翻江倒海,胃口全失。

原来师父身边并不像她所想像的那样清净。

桌上都是香家大厨的拿手好菜,琥珀色的醉蚶,千道工序熬出来的鸭汁煮白菜,还有肥硕的大闸蟹,膏腻堆积,如玉如脂,配上温得烫烫的老黄酒那简直就是人间美味,初夏却吃得味如嚼蜡。

她回身去看香绍谨,隔着厚厚的屏风,隔着影影绰绰,觥筹交错的人影,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他。

他那一桌只坐了五个人,香爷爷坐在上位,香绍谨、香绍谈坐一边,朱梦淮和香爸爸坐在另一边。

初夏觉得有些不对劲。好像那一桌都是姓香的,怎么朱梦淮也坐在那桌?也许是客人的原因吧。

香绍谨的几位姐夫去那一桌敬酒,敬完了长辈,他们一个个拿着朱梦淮开刀,其中一个姐夫说:“绍谨不能多喝酒,以后就看梦淮的了!绍谨,你说是不是!”

香绍谨浅笑,并不言语。只是静静坐在一边,偶尔替自己温一壶酒。

初夏看着他们,越来越觉得怪,可是究竟怪在哪?此时的她还理不出头绪。

酒过三巡,很多人都醉了。

餐厅里喧哗声越大,香绍谨受不了嘈杂的环境,不知什么时候离席而去,初夏看到,连忙追出去。

餐厅是个独立的建筑,外面是长长的双面空廊,游廊外面各色古树,在夜间亮起点点灯光。

林间的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服啪啪作响。

初夏追出来,迎面刮来一阵风,吹乱她的头发。她叫:“师父,你等一下,我替你去拿外套。”

香绍谨叫住她:“初夏,陪我站一会儿。”

走廊两边有路灯,照出香绍谨的脸,他的脸一如既往地平静,可是她却看出他淡淡的倦意。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抚他的眉宇,他一把抓住她的手。

他抓住她的手慢慢放下来,在胸口停留了片刻,然后垂在身边。转过身迎风而站,呼啸的山风吹乱他们的头发。

初夏靠近香绍谨,她偎着他的体温取暧说:“师父,你不开心吗?”

他淡淡地说:“没有的事。”

“可是你今天都没怎么笑过。”

香绍谨扬起嘴角,一种经常挂在脸上的笑意浮上来:“你以为我和你一样,整天没事就咧嘴傻笑。”

“谁傻笑了!”初夏抗议:“我今天还看到你……”

初夏本来说,我今天看到你十七岁时的照片,笑得傻乎乎地,比我傻多了!

幸好她提早回过味来,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提的。

初夏转移话题说:“对了,你家为什么要住在山上?”

“据说这里风水比较好,负阴抱阳,背山面水。”

“哇,你好迷信。”

“可不是。”

“老古董。”

“嗯,我徒弟倒是越来越聪明了。”香绍谨笑咪咪地说,顺便还拍拍初夏的脑袋。

初夏摸自己的头顶,什么嘛,老是拍她的脑袋,把她当成小孩子。她和他一样,也是成年人,成年人!

初夏跳起来,也要去拍他的脑袋。哪知,她刚跳起来,一只手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初夏整个人都跟着那只手向前倒去,倒在香绍谨身上。

香绍谨后退一步,靠在廊柱上说:“初夏,怎么这么重。”

两个人身子贴在一起,有些暧昧,初夏赶紧跳开一步:“师父,你偷袭我!”她倒打一耙。

“是吗?”他笑着问她。

“就是,就是。”初夏被抓了个现行,心虚脸红,只能耍无赖。她扯着嗓子叫得正欢,正巧一股冷风吹过来,结果,那风一下子呛进喉咙里,呛得她咳个不停。

这回,初夏算是尝到做坏事不认错的后果了。

她捂着胸口在那边咳,咳得脸都红了:“好难受……咳咳咳……我被风呛到,这讨厌的风,咳咳咳……。”

“被风呛到就是受了寒。”香绍谨握住初夏的手说:“我们马上回去。”

“可是师兄他还在喝酒。”

香绍谨已经拉她走进餐厅。

餐厅里暖气扑面而来,无数的喧嚣涌进初夏的耳内,在外面才站了几分钟,她已经无法适应这个场合。

“我先走一步。”香绍谨对众人说。

“师父,我和你一起走。”朱梦淮有点醉了,挣扎着起来。

“梦淮喝醉了,今天就留在这里。”香爸爸按住朱梦淮,又过来拉香绍谨,豪气十足地说:“绍谨,初夏,你们也留下来。今晚我开心,谁也不许走。”

香绍谨的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爸,既然开心,那就好好照顾梦淮。”

说完,他拉起初夏转身就走。

香妈妈追上来,她站得远远地对初夏说:“初夏,好好照顾绍谨。”

初夏转过头去,那些人渐渐朦胧模糊,餐厅里的画面陈旧而明亮,一个一个人物做着她所不能理解的动作。那好像是一幕戏,而她和香绍谨既是戏中人,又是看戏人。

20 孤男寡女

初夏仗着自己生病,一上车就软蹋蹋地靠在香绍谨身上,她半是虚弱半是故意,矫揉造作地叫:“啊,我好难受。”

然后又是一阵乱咳。

香绍谨说:“再咳下去嗓子可能发炎,也许该去医院挂几瓶消炎水。”

什么,要去医院?

初夏连忙坐直身子,再也不装咳。

不过坐不了几分钟,她身子又软下去,半虚半实地靠在香绍谨身上说:“师父啊,我们好像忘了做一件事。”

“什么事?”

“忘了偷你爷爷的菊花。”

……

车子驶到小别墅,上车下车,冷热交替,初夏又开始咳起来。

香绍谨一进屋就找来一条大毯子裹在初夏身上。

初夏抗议:“我只是被风呛到而已,又没着凉感冒。”

香绍谨声音严厉:“真要受了风寒可比感冒严重地多。”

初夏只得乖乖地裹着毯子。

香绍谨说先给她煮了个药茶喝,明天早上要是还没好,再上医院。他走进厨房去煮药茶,初夏裹着毯子坐在小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着初夏最喜欢看的昆虫世界,她从小就喜欢看屎壳郎滚粪球的画面,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很好笑。

初夏抱着抱枕一会儿咯咯笑,一会儿咳嗽,在沙发上不停地打滚。

厨房传来阵阵香气,有种酸酸的气息。

香绍谨煮的这锅药茶闻上去不是很难喝嘛。

昆虫世界放完了,她扔了毯子,轻手轻脚跑到厨房门口去看。

厨房很大,吊顶很高,灯光明亮通透,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无形之中却使厨房变得逼仄了不少。

关了燃气,把药茶倒出来,香绍谨头也不抬地说:“可以进来了。”

他老早就知道她站在门口了。

初夏走进去,没好气地说:“师父,我发现和你生活在一起,真的很恐怖。”

“为什么?”

“别人无论做什么你都知道,躲都没处躲!”

香绍谨扬起嘴角:“难道你想瞒着我做什么坏事?”

“才不是!”初夏低头看那碗药,黄黄的,很混浊,看上去很难看。唉,师父的鼻子很厉害,所以煮出来的药茶味道不错,至于这颜色嘛,好像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了……。

“这东西能喝吗?”初夏迟疑地说。

“你怀疑我?”香绍谨沉下脸。

“不是,不是,我怎么敢怀疑师父你呢。”初夏连忙端起药碗说:“师父煮的东西肯定最好喝。”说着,仰头喝下……

嗷!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难喝的东西。

中药都没这么刺激。

初夏抓住香绍谨的衣服直想踹他。

香绍谨笑起来。

“你还笑!”她抓住他的手臂,真想咬他一口。

“是不是有发汗的感觉?”

“嗯。”

“现在好好去睡一觉,明天起来就没事。”他拍拍她的头说。

师父居然现在叫她去睡觉!

可是现在她浑身热乎乎的,再加上……再加上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整幢房子只有她和他两个人哎。

这叫她怎么睡得着!

初夏抱着他的手臂说:“师父,我睡不着。”

“再折腾一宿明天可真得上医院。”他恐吓她。

“那你陪我……”

“嗯?”

初夏差点就要把那个“睡”字说出来,连忙改口说:“师父,要不你就给我讲个睡前故事吧。”

“睡前故事!”香绍谨额角跳动:“你几岁了?”

“哎,不是啊,反正也没事干,咱们找点事干嘛是不是?你随便讲一点好啦,你不讲,我肯定睡不着,我睡不着病肯定好不了,我病好不了明天又得上医院,又要叫车,又要挂号,又要排队,又要……”

“行了。”香绍谨打断她:“你要听什么故事?”

让盲人念故事给她听,确实是很不厚道。可是……如果这是他们单独相处的唯一一次机会呢?

初夏厚着脸皮将香绍谨拉到她的房间。

她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轻软的蚕丝被压在胸口,床头,一盏台灯亮起昏黄的灯光。

她侧过身子,看着香绍谨。他手指在书上轻轻滑动,缓慢地给她读安徒生童话:

“柜台上放着两块姜饼。有一块是一个男子的形状,戴一顶礼帽;另一块是一个小姑娘,没有戴帽子,但是戴着一片金叶子……他们在那上面呆了很久,最后他们两个人发生了爱情,但是谁也不说出口来。”

“‘他是一个男子,他应该先开口。’姜饼姑娘想。不过她仍然感到很满意,因为她知道他是同样地爱她。”

“他的想法却是有点过分——男子一般都是这样。他梦想着自己是一个真正有生命的街头孩子,身边带着四枚铜板,把这姑娘买过来,一口吃掉。他们就这样在柜台上躺了许多天和许多星期,终于变得干了。她的思想却越变得越来温柔和女子气。‘我能跟他在柜台上躺在一起,已经很满意了!’她想。于是——砰——她裂为两半。

初夏侧身躺在床上,她听着香绍谨温柔的声音响在耳边,她的一颗心也变得越来越柔软。

“那个姜饼姑娘死了吗?男姜饼喜欢她,为什么不说出来?”

“因为这是一个悲剧。”

“是不是爱情不说出来,都会变成悲剧?”

“也许吧。”

初夏垂下眼,在那边静静地想了好一会儿,后来她又叫他:“师父。”

“嗯?”

“你姐姐要给你介绍女朋友呢?”

香绍谨笑了笑说:“她们介绍的女孩子我都认识,有可能的话也不会等到现在。”

“是吗?”初夏也没有特别的欣喜或雀跃,只觉得这个回答理所当然。

但是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疲倦很快袭上来。

很长时间没有声音,香绍谨合起书,床上,初夏咕哝着又叫了他一声:“师父,下次我念书给你听好吗?”

“当然好。”

“你想听什么书 ?'霸气书库…87book'”

“你喜欢什么书就念什么书。”

“我最喜欢看昆虫记了,我就念那个……”初夏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她终于睡着了。

香绍谨合上书,替她拉上被子。她的手垂在被子外面,柔软地,带着潮热,他握住他们,那么潮湿而又躁动,像只初生的小鸟在他手心抖动。不管怎么样,她都是个孩子,一切都是那样地浮躁而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