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眉
眸都只剩下黯淡的墨黑色,他之所以未踏进合曦殿一步,就是怕面对这样的她,时刻提醒他曾经多么傻,多么疯狂,多么残忍。他合起眼帘,深深呼吸,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他已经逃避太久太久了……
云意初走进房中,替萧沉雪拂开额前几缕碎:“母妃,初儿回来了,这些天您还好吗?”虽是问句,但他完全没指望萧沉雪回答,就算现在几十万铁蹄闯进九华宫,他的母妃也不会有任何反应,他只是告诉她,他回来了,从战场完完整整地回来了。
羽帝站在门口,看着母子二人迟迟无法移动脚步,云意初转头回视他的狼狈:“儿臣还没谢过父皇的宽厚。”
宽厚?
“头几年我只是个谁都可以欺负的孩子,若非父皇照拂,一个痴傻的宫妃怎能安然活下来,更遑论母妃曾是多少人的肉中之刺,即便她已不会威胁某些人的地位,她们依旧会杀之而后快,所以,儿臣多谢父皇。但……父皇还能再见到活着的母妃,却该多谢碧姑姑!”云意初拉过怯怯站着的碧阙道:“看看她就等于看到母妃这些年的日子是怎么过的。父皇,你可知道碧姑
多少岁?”
“六殿下慎言啊……他是圣上,您……”碧阙想说您要为自己将来打算,又觉得太露骨,弄不好会激怒羽帝,于是生生咽下。她和萧沉雪今生就这样了,可他还年轻,犯不着为了一时意气断送自己。
云意初恍若未闻继续道:“碧姑姑今年不过三十六岁。”
羽帝一震,他当然不会记得一个奴才的年龄,可眼前的老妇头花白,皮肤干枯褶皱,怎么会……只有三十五岁。
“如果母妃没有喝那碗药,她的容貌恐怕和碧姑姑相差无几。”云意初神色悲怆,片刻后却突然笑出来:“一个才三十六岁便形同老妪,一个看上去却只有二十多岁年纪,谁更悲哀?父皇您当初为何不干脆赐母妃一死?那样或许更尊重些,也不枉她曾爱过您一场。”
赐死……无论萧沉雪做过什么,他哪怕杀了自己都不会杀了她!多年后,羽帝依旧这样肯定。虽然他没有来探望,但只要知道她还活着,就活在这九华宫里,在他一伸手就更够及的地方,他便觉得满足了。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活着对于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他苦笑,终究他是一个自私的帝王。
“初儿,当初那碗药你知道是做什么的吗?”
云意初调查过,但当时调配药物的太医已被灭口,他缓缓摇头,羽帝长叹一声道:“那碗药不是什么至人疯癫的毒药,而是朕着人千方百计寻来,能够抹去数年记忆的药。朕想让一切都回到她刚刚生下你时的模样,抹掉愿,抹掉熙妃、昌嫔,抹掉那许多误解,重头再来,朕一定将你们母子保护得好好的。可惜,朕错了……天不可逆,时间不可回转。那夜,沉雪在我怀里挣扎,用所有精神力抵抗药性侵蚀,我没想到让她忘记一些事会那么痛苦,痛苦到我觉得她会就此死去。”
“朕怒斥太医,问他怎么会这样,他告诉朕,沉雪大脑已严重受损,若再不放弃激烈抵抗也许真的会死,他要朕抉择,是让她带着记忆死,还是忘记全部,包括朕,但继续活着。朕选择了后,卑微地抱着一丝期望,期望她能存留少许可以唤醒的记忆,属于我和她的记忆。朕点头后银针刺下,她在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声呼唤的不是你,不是我,而是愿。
后来朕看着她的眼睛一点点、一点点暗下去,变成现在你看到的样子。接着她昏迷了十几天,朕生平最难熬的十几天,每一天耳边都回荡着她最后绝望呼唤的声音,愿……愿……所以朕狂折磨愿,刺瞎他那双桃花眼,打断他弹琴的手,不够解恨朕便对他施了宫刑,最后斩了愿家满门,可罪魁祸却离奇从天牢里消失。愿消失的第三天,沉雪醒来,她忘了愿,也忘了我,恐怕连自己都已忘却,无知无觉地活着。”
说出来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为什么以前他却不敢呢?不敢回想,不敢承认,是了,不是不敢,而是他不愿裸地对人坦承,他的女人,他深爱的女人却用生命爱着另一个男人,帝王的尊严,男人的尊严,父亲的尊严,让他无法对云意初启口。
云意初被这番话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竟然……竟然是这样……父皇原来为了挽回,挽回母妃那颗早已经不在他身上的心……方法固然激烈,固然残忍,但谁又能去指责?母妃同样,当她认为父皇再也不值得她去爱,她决绝移情,对于愿她宁死不负,因为愿未曾负她,这份爱,固然违背礼法,固然藐视皇权,可谁又有资格唾弃?那么究竟是谁错了……羽帝的悲哀,母妃的凄惨,还有愿最终得到的下场,是谁将三人推入深沉情海,万劫不复……
“朕是一个失败的丈夫,败给一个微不足道的愿,太难堪,可朕没有吸取教训,又败给自己的心魔,继而成为一个失败的父亲。”羽帝抬眼望着云意初:“初儿,我以前从没有对你说过,所有儿子里,我最重视,最在意的终究还是你啊!”
云意初本已被往事化得柔柔软软的心霎时一阵刺痛,羽帝这句话说得语重心长,听在他耳中却只觉得虚伪,如果他没有花那么多年去揣测羽帝的性格,没有看到方才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凌厉,他定然会信,然后将为萧沉雪生出的怨恨,以及他承受的冷遇、苦楚一笔揭过,可惜……
可惜羽帝没有忘记坦承的目的,他同样也没忘记羽帝的目的,他在心内冷笑,这就是皇室,这就是亲情,残存的温暖在政治面前渺小得可怜。若他猜得不错,羽帝马上就要劝他甘心臣服,唯云意衍马是瞻。这幕温情的戏,他的父皇未免太急了!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支持正版阅读!
晚晴眉正文第四十六章重石落地 正文第四十六章重石落地
初儿,朕时日无多,人之将死,以往看不开的,放不今已然通透。若你愿意,就接你母妃去王府照料吧,起码她后半生可以过得舒心。沉雪交给你,大羽百姓交给衍儿,朕也就放心了。”羽帝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云意初的表情。
四两拨千斤,好隐晦的提点,好亮堂的规劝,羽帝自始至终没有提一个“权”字,感动的语句后是他掩藏的帝王心术,云意初心湖凝结成万丈寒冰。如果他是他最重视、最在意的儿子,为何将他打拼一生的江山交给云意衍,为何此时心心念念替云意衍来摆平他这个麻烦?羽帝并非在诉说心中愧悔,而是用愧悔加重为自己辩驳的砝码。
何必看得这么清?
何必想得这么透?
太累了……实在太累了……他也想骗过自己的心,可他做不到。
若九分真情里参杂半分功利,半分驾驭之心,那么只会让九分真情都变得虚假。而云意初恰恰从小就在阴暗里摸爬滚打,论敏感他比高高在上的羽帝强出数倍,压抑的咆哮掩盖在平静如水的眼眸之下,云意初缓缓从怀中掏出金灿灿的虎符,中央铸着一个显字,当年始帝共打了十块纯金虎符,十块上分别用十位封疆大吏的封号铸印,他手指摩挲过显字尾端一横的收笔处,然后一步步走近羽帝,端正跪好,将虎符双手奉于羽帝。
羽帝挑眉,眼中满是欣喜,但亦存着几丝试探与揣度。
“初儿,你可是想通了?”
云意初摇头:“有些命运从出生一刻起就已注定,儿臣只是累了,不想再争了,唯今只愿接母妃出宫,竭心照顾她,略尽作儿子的本分,望父皇体恤。”
两人保持着僵直的姿势沉默许久,最终羽帝从云意初手中取过右半块虎符道:“左半符你留着,若你们兄弟齐心,一统三国都不是空谈妄想,朕的苦心你明白吗?”
云意初落寞一笑:“请父皇一并收回,虎符在儿臣手中,永无合二为一之时,您了解儿臣,若要争便拼上性命去争,若放手绝不拖泥带水徒留牵绊。您不是说过,希望儿臣做个闲散王爷,逍遥终老么?”
“唉……”羽帝长叹:“朕也知道你和衍儿从小就不对盘。罢了。朕不为难你。你能看透恩怨。朕心甚慰。远离权利。你会比朕、比衍儿活得快乐许多。”
金牌离掌。手中一空地同时心底也有什么被掏空。继而又填满。云意初暗暗唏嘘。看透恩怨?彻底放手?不……作为父亲。他太不了解他地儿子。若真地重视。真地在意。怎会看不出他不过也是在试探。同时为今后地局落下第一子。
父皇。儿臣让你安心渡过剩下地时间。没有挂碍。没有担忧地去往极乐净土。这是儿臣所能做出地最大限度让步。皇位属于大哥。大哥交托于我。云意衍没有坐上去地资格。为您。我便给他一年时间巩固权力又如何!隐匿锋芒。攻敌不备。置之死地而后生。可惜……父皇……这些不是您教给我地。而是大哥手把手带我学会地。
云意初闭起双眼郑重叩拜。起身时他对早看傻眼地碧阙道:“碧姑姑。麻烦你收拾一下母妃地细软。今天就接你们回王府。”
碧阙怔忪半晌才反应过来方才羽帝和云意初达成了怎样地协议。很多事她不懂。但今日这一场。分明是羽帝利用萧沉雪。诱导云意初做了一个事关一生地让步。她全身发寒。帝王心究竟长得什么样?萧沉雪被他害成这副样子。事隔经年。他没有关心过她。没有看过她一眼。却在需要地时候堂而皇之走进合曦殿说一个故事。利用她牵制他和她地儿子。
“碧姑姑?”
碧阙一惊,低头应道:“奴才这就去。”她不敢将心声吐露半字,一个奴才能左右羽帝什么?她惧怕羽帝,这份惧怕正是她能安然活着的依凭。萧沉雪不怕,所以与亲子生离,被禁足,被冷待,被逼疯,被抛弃。
她曾立誓要侍奉萧沉雪一辈子,完成诺言首先得活着,而在宫中活下去的法宝就是管好自己的嘴,不多说一句话,更不能说逾越本分的话,哪怕再不平,再怨恨都要忍。
待碧阙退开,云意初略作思量后开口道:“父皇,儿臣还有一事相求。”
“喔?但讲无妨。”
“请您放过楚笑幽!”
羽帝眉心紧锁:“朕何时为难过她?”
云意初深深吸气,没有么?一定要他出言不敬才能坦诚相待吗???
“那么儿臣斗胆问您,将澹台沁横死嫁祸给儿臣的是谁?幕后操控叶荧惑的又是谁?”
羽帝面上阴晴难定,他知道云意初直言问出,必然已想通了很多关节,半晌后羽帝释然一笑:“是朕。”
云意初左手在袖中合握成拳,攥得死紧死紧,“只为将我和她分开?”
“对,只要她离开你远远的
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在她身上,不过这是从前的想法
云意初翘首等待羽帝继续说下去,而羽帝却收了话头,显然不想再谈。既然说开,云意初怎能不要个结果,事关笑幽安危,他不敢让步,“能否告诉儿臣,叶荧惑是何时依附于您的,您又怎么会接纳他,到如今被他暗害……”
羽帝注视着云意初坚定的眼眸,无奈道:“算了,告诉你也无妨。”
“儿臣谢过父皇。”
……
“好吧……”羽帝略整理一下思路道:“叶荧惑投靠朕是在尧今灭国第五年,他为表示诚意,直接告诉朕他是尧今皇族后裔,等于表明他根本没有复国的念头。朕自然不会轻信,试探、调查他整整三年才开始让他办些小事,动用江湖人当然是见不得光的任务。这些不用赘述你也明白,你手下也有释音楼上官一脉之类的喽啰。”
云意初不解:“他若一直规规矩矩,不求复国他求什么?父皇您说过,世上两种人不可信,过于贪婪者与全无所求者。”
“他求平安,亦求些庇护。一月杀刺杀过好几位朝廷官员,甚至还有皇族,凭什么依旧横行却没人去清剿?朕身边有神侍,成王和星夜那边亦有类似的存在,即使不用,他的杀手再高强,能强得过几十万大军?他替朕办事,朕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顺手料理他惹的祸,对他来说已是莫大恩赐。”
“这么说,父皇您一直都没有信任过他?”
“恩,包括你和楚笑幽一事,你对神侍太熟悉,所以朕才交给叶荧惑来做,彼此利用而已。”
云意初抿抿唇:“父皇……澹台沁……是您下令杀的吗?”
“朕倒是想杀他,但从未对叶荧惑下令,一切都是叶荧惑自作主张,朕只要结果不看过程。”
“父皇此话当真。”
“这种小事,朕没必要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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