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眉
天不遂人愿,她的如意算盘被一道温和的男子声腺打乱。
“楚姑娘?”男子看着眼前灵动腾挪的身影,询问的语气有几分犹疑。
笑幽暗想,今天还真是热闹,这会儿来得又是哪位?她趁间隙侧头看去,竟然是他……叶离。在绸城相遇,莫非,他是为她而来?
叶离抢上,宽袖兜下卷卷几枚暗器,他显然也已经认出卷卷就是风白宴上射鸽子的少女,不禁微微皱眉,递给笑幽一个询问的眼神。
球球瞥一眼叶离,不待笑幽回应,沉声道:“有帮手。”
卷卷立刻心意相通地点头说:“没便宜。”接着她望向笑幽背后面露喜色,脆生生道:“师父!”
笑幽本就肯定他们二人是受人指使而来,听到卷卷这声师父,以为真是有人来接应他们,不疑有他,回头却哪里有半个人影。她顿时想起卷卷“还有一只鸽子”的脱身伎俩,摇头苦笑。
叶离眼见二人往不同方向而逃,一脸急色认真问道:“追吗?”
笑幽怔了怔,牵了牵唇角道:“算了,闹着玩而已。”
叶离点头,撤回目光,转至笑幽身上。他看着她此刻的形象,终于崩不住,抚额大笑。
笑幽错愕,低头瞧瞧自己,除了披风损了少许,别无异常,他在笑什么?
叶离轻咳两声,指了指那一树亮晶晶的糖葫芦,笑幽【炫】恍【书】然【网】,她竟然忘了从球球手中接过的糖葫芦,打斗中就这样一直没有离手,直握到现在……即使没有镜子,她也想象得到自己现在是怎样的可笑。面色飞红中,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发簪上的珠串应声颤动,叶离只觉得,这一刻,眼前的女子是如此鲜活,她的笑容单纯明媚,如同冬日里难得的艳阳。
他体贴从她手中接过沉沉的一树糖葫芦,抽一支递给她,问:“既然舍不得丢,你一定很喜欢吃这个。”
笑幽好容易喘息着平静下来,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微笑接过,冰糖包裹着山楂,她轻嗅,只看却不吃,回问叶离:“你怎么会在这里?”
叶离闻言仿佛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接着又轻松一笑道:“一时不慎,被摸了荷包,追过来就遇到了你。银子铁定是回不来了,所以,楚姑娘……”他的眼闪过一丝顽皮,继续道:“你得请我吃饭。”
他的语气,他的眼神,笑幽明了,他出现在绸城,不是偶然。戈兀山庄少主,竟然也逃不过洗剑阁名头的诱惑。她为什么觉得惋惜?最好天下所有英才都逃不过,不是才称她的心意?
她淡笑,“晚膳么,我已经请了。”她指指数十根糖葫芦,颔首一礼,翩然而去。
晚晴眉第二卷浮生第三章艳紫妖娆 第二卷浮生第三章艳紫妖娆
红底泥金的拜帖,平摊在妆台上。已是夕下之时,笑幽对着菱花镜,三指间的螺子黛在眉峰处勾勒出完美的弧度,她手势微挑,眉梢浅浅上扬,她看着镜中人眉如远山含翠,目若晚空星子,唇边逸出一朵笑,笑得意味不明……
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享受点妆的时间,原本素白的容颜,被精致描画的同时,她觉得,是在制作一张美轮美奂的面具,这样的感触,她从不对淼淼提,像是一处心底的私密,不欲被任何人知晓。
“啪”,她扣起胭脂盒,淼淼立刻拿了木梳问道:“阁主要怎样的发式?”
笑幽的眼,仍旧未离镜中人,横波流转,荡出半点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妖媚。她摇头,冲镜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不梳了。就这样。”
一头如缎青丝瀑布般恣意流泻,只配一片银叶在额间,她推门而出,袖摆、裙裾浓重的颜色与墨发纠缠飞扬,她将手中握着的拜帖抛给身后的淼淼,这是她自遇刺后第一次独自出门。原因有二,一是拜帖上叶离的留字:“心之未死,何故艳妆?”她为着这句话冷笑,他对她又知道些什么?简单八字,她只看见嘲讽。二是他相约的地点,一个即使是江湖女儿家也甚少敢于踏足之地——止园。单看名字瞧不出什么,但三国无人不知,止园,美色无边,金银入内同流水,永无止歇之时。它创建于一个女子之手,前星夜国皇都名妓——成舞衣。
第一颗星辰挂上天幕时,笑幽的马车准时停在止园门前。一个清秀的童儿早已迎在门外,不待笑幽询问,恭敬将她请入内园。她本以为,会见到一副纸醉金迷、骄奢淫逸的景象,却没想到,止园,如此安静,除了空气中流动的暖香,她嗅不出一点风月的气味。
童儿将她引进一座小楼便退了下去。笑幽明显感觉到,这楼里的空气,暖得异常,就像是六月的天气,房间构建得十分开阔,但陈设少得可怜,几乎可以用空旷来形容,唯一填补这空旷的,是花架上一列列盆栽的牡丹,白、粉、紫,正值怒放。她挑眉,难道让牡丹逆节而放是此间主人的怪癖?还是众多招揽风流客的手段之一?虽然有些不屑,但她不得不承认,这里的牡丹的确妖娆,尤其是那一朵紫色的,她从进门就注意到,它在正对她的方向骄傲怒放,碗口大小的花朵,使得强韧的茎看上去有些难以负重,层叠的花瓣半遮半掩着花心,就像欧洲贵妇的裙摆,但最让她难以移目的,是它的颜色。紫,冷色系,永远不会比正红色更醒目,何况,它的紫是那样深沉厚重,接近于夜的黑色。然而,它就这样轻易抢了所有花朵的风头,以舍我其谁的姿态不笑不闹地站在那里。
“原来你也懂花。”
叶离的声音让笑幽回神,她拔出胶着在黑紫色花瓣上的目光,“不懂,只觉得美。”
他看着她今日的装扮,毫不掩饰眼里的赞叹,走近两步继续问:“只是美?”
笑幽不答,反问他:“为什么没见一个人?”
叶离笑了笑道:“知道你一定会来。我又怎么能任那些俗人俗事污了你地耳和眼。还有。你似乎并不怎样在意地名声。”
她难以相信。他为今日之约包下了这座销金窟。戈兀山庄虽然有号令武林地实力。但未曾听闻他们有这样雄厚地财力。她顺口回道:“名声?多少钱一斤?”
叶离笑开道:“不愧是洗剑阁地阁主。走吧。还有一位朋友在等我们。”
“谁?”
“成舞衣。”
二人进入内室。一名倚案侧坐地女子听到响动转过头来。并没有起身迎客地意思。举手投足间满是慵懒地气息。成舞衣打量着笑幽。视线在那片银叶子上稍作停留后。她领悟了什么般。兀自笑笑。
笑幽没有怪她的无理,只赞叹,眼前的女子,完全不受岁月的束缚,一张看不出年纪的脸,不知让多少女人嫉妒到抓狂。成舞衣成名于十五岁,作为妓,她成名于美,赎身后,她创立了止园这样一个存在,脱离妓的身份,却不离风月场,止园为何闻名,是因为她的艳。十二年了,至今无人敢说哪个女子艳过成舞衣。她就像楼内那朵黑紫色的牡丹,轻易就将人拽进难以自拔的境地。她的颜色,并非如牡丹那样示人,她将她生命里的过往,沉淀后化为了浓重的紫,然后一笔一画勾勒进每一个表情,每一根手指。
成舞衣毫不避讳笑幽的打量,眼睛里闪动的光芒竟然有一丝怜惜的意味,她说:“你的心,只死了一半……”语落,她的眼又涂抹上了浓重的紫,再也看不到情绪。
笑幽呼吸一滞,压下翻腾而上的怒意,她的心死没死,关眼前这两人什么事?他们了解她的事有多少?了解她与澹台沁的纠结有多深?她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自行落座。叶离紧跟着坐在她身旁,她侧头看他,眼神有几分不善,他不在意,手把玉壶,为她斟满眼前杯。
成舞衣娇笑着将杯子举至叶离面前,叶离将壶推给她道:“自己来。”
成舞衣也不恼,只无奈摇摇头,那动作看不出三十多岁女子的稳重,好似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一般娇俏。醇酒过喉,她突然看定笑幽,一字一句道:“死了一半,最痛苦。要不就死个利落,反之,不如治愈。你何其有幸,有一个愿为你疗伤的人。”她偏头扫了眼叶离,叶离脸色微红道:“不是这样,我是想,既然你能谈笑间化了我多年刻骨之痛,或许,她的,你也能,所以……”
笑幽微微动容……叶离邀她的本意竟然是这样?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过往,叶离的,或许可以在偶然间被成舞衣几言几语化解,但她的……未必。她看向叶离,他的伤是什么?当年怒气冲冲被她骗惨的少年,经历 {炫}{书}{网} 刻骨之痛后,还能长成如今的谦谦君子么?还是,这一切都只是他的表象?她会这样想,因为,她已经学不会为任何人去打算,曾经付出的心力太多,如今,她只想爱自己。
三人不约而同静下来,各有各的心事。成舞衣酒量不比笑幽与叶离,只见她粉面绯红,更添艳色。接着,她生平第一次,有一句没一句地讲着属于一个叫舞儿的女孩多劫的命运。是的,她讲的不是自己,也是自己,但无论是不是,都纯粹只是一个故事,她不在意听的人能否听懂,她不过是想说而已。故事潦草收尾时,她起身,喟叹自语道:“多少年没舞了……”
叶离眼眸微光一闪,飘出小楼窗外,只一瞬又折返,手中多了一片掌心大小的树叶。他看向成舞衣问:“要什么曲子。”
成舞衣回他灿然一笑,踢掉一对银丝秀鞋,美得让人窒息的足暴露在空气里,莹白如玉。“莲歌。”
莲歌……十五岁上,成舞衣琼楼一舞天价卖了自己的初夜,跳的就是这支曲。当年的她,虽然深陷风尘,但一颗心仍旧无暇,如同出水的清莲。男女情爱,并不会让心如干涸的水井般枯死,最伤人的是吃人不吐骨的世俗,卑鄙永无止的利用,以及让人万念俱成灰的背叛!她看向笑幽,微笑。叶离带来的这个女子,她第一眼就感到惊艳,不是容貌,而是气质。笑幽曾经刻苦铭心地恋过、伤过,她不会看错。但至少,伤了笑幽的那个男子,未曾利用与背叛之,这是属于笑幽的幸!她的一生早毁了,但笑幽的,还有救。一个还会为自己打算的人,心不会枯死。
叶离将叶子靠近薄唇,气息缓送,叶片微微震动,清亮悠远的欢快曲调倾洒在空阔的房间。
成舞衣足尖轻点,纤长的手指翘起,呈现优美的弧度。广袖一扬,腰肢随音律轻摆,如同微风中的柳枝,长睫一低一抬间风情万种。她的舞步,如在枝杈间灵动跳跃的鸟儿,属于不谙世事清纯如莲的少女,只有她自己知道,舞步未变,但永远也踏不出十几年前的那份心境。她是醉了,心亦真的死了,因为她再也回想不起记忆里那个人的面容。飞旋的足尖,越来越快,她的舞,染了怒,浸了狂……叶离的曲子追不上她的速度,嘎然而止。但舞动的人,未停,似乎完全忘记了他与笑幽的存在。
叶离与笑幽就那样看着成舞衣舞到癫狂,太过绚丽的美灼伤了他们的眼,这支舞,不是用肢体在展示,而是仿佛用尽了生命的热度,笑幽心中一痛,影动时,她拉住了成舞衣的袖,丝质的外裳在成舞衣又一个旋转时滑落半边,一切终于回归平静。成舞衣没有一丝表情冷冷看着笑幽,红唇轻启,她说:“你知不知道世间有多少人在为生存挣扎,不过为一个男人,你有什么资格画着艳丽的面具说心死。”她的指,冰凉,像小蛇一样抚上笑幽的眉,用力一蹭,翠色染上成舞衣涂着火红蔻丹的手指,“看,擦得掉的。”
笑幽一震的同时,成舞衣转身离去,房间里只剩下她与叶离。
半晌,笑幽大笑,叶离紧张地看着她,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她直笑到流泪,成舞衣说得没错,她的心未死。比起成舞衣,她的感情深刻却也幼稚。她自欺,是为澹台沁而嫁,但心底何尝没有存一份期望,期望能有一个知她懂她疼她珍惜她的人存在,将一生嫁与,填补心上千疮百孔的血洞。如果还能回到前世,她多想有一个人能伴她归去,如若回不去,死后至少得一人清明扫墓时对碑呢喃细语。多少人在不能圆满的情爱里悲叹自身的不幸,却不懂幸福不是哀叹与自虐中上天就会施舍给你,她眼中跳动着两簇火焰,抬袖狠狠擦去唇上的胭脂,红,晕染了侧脸,她仰天:“澹台沁!你不值!”
六字出口,隐匿在窗外的一个身影瞳孔登时紧缩,抱着女童的灰袍男子容颜浮现在他脑海,他还记得,九年前的灵州渡口,那个叫莫倪的女子倒下去时,念得就是这三个字——澹台沁。灰袍人的强势,在那一天刻进当时还是少年的他心底,他忘不掉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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