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眉
第五日清晨,密室中烛火昏暗,叶离的头发散乱披在背上,他脸色苍白,风不留的真气对于无法运功的他来说,不啻为一种折磨,叶离牙齿紧紧相抵,坚持!他绝不能输。
风不留额角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脸色比之叶离好不了多少,内力持续消耗对于年迈的他来讲负荷很重,他想起神秘人的交代:“世上的事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假的照真的去做,那么就成了真。”演到现在,应该已经足够了吧!叶离熬得辛苦,他惦记着胁迫者的一个许诺,心中的煎熬比叶离在生死间挣扎的感觉更甚。
这一场乱真的戏,是该结束了!风不留心底长叹,左手加重内力输送,右手沿着叶离身体脉络,自上而下控制着黑针的方向。只听“叮”一声微弱的响动,黑针染着叶离的血掉落在地上,风不留撤掌收功,解开叶离几处大**,冲他道:“凝神,让血液随真气畅走一周天方算大功告成。”
叶离重重喘息了片刻,支起身体盘坐运功,他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来不及感受劫后余生的喜悦,心中已经被笑幽的影子塞满,他,没有食言……
风不留看了看无暇他顾的叶离,俯身用一块白帕垫着捡起地上的黑针,就着烛火仔细审视了片刻后,小心包好,揣进怀中。
密室厚重的石门与地面摩擦声响起的第一瞬,一名侍卫已经飞快离开去报告笑幽。叶离的步伐还有些虚浮,他迫不及待地想走快些,再快些……他踏过向上延伸的石阶,手就快按到开启连通着偏厅的机关,暗门倏然洞开,叶离伸出的手停留在半空,门外站着他将来的妻……清晨的阳光从偏厅的窗子透进来,照射在叶离苍白的面容上,仿佛为他注入了新的生命。
强烈的光线对比地下的阴暗,叶离的眼被刺痛,却舍不得合起,笑幽的表情模糊在他眼中,清晰在心底。紧接着一双柔软微凉的手,替他遮去阳光,他听到她说:“你回来了……”他抬手盖住她的柔荑,微笑点头,他回来了,不是从密室,而是从鬼门关为她逃了回来,他感觉着她微凉的手背渐渐温暖,从她指缝中透进的微光仿佛最美的星空,他握紧她的手,轻轻拉下,相望无语,谁都不忍心打破这一刻的静谧,一个大难不死,一个失而复得,彼此间的心境只有他们两人才能体会。
站在叶离身后的风不留被堵在暗门内,出不得进不得,他无奈地摇摇头,咳嗽几声道:“叶少主已经无碍,老夫还有要事,想即刻启程。”
叶离闻言惊诧转身道:“这么急?”
风不留只点了点头,叶离和笑幽都看出关于他赶去哪里,做什么,他不愿透露,也就不好再打听。
笑幽当下吩咐属下为风不留准备一应出行物事,说话间,叶离将风不留请上偏厅正座,待风不留落座,叶离撩起袍摆双膝落地,风不留从椅上弹了起来,脸上表情万般复杂,他袍袖中的手攥起又松开,最终缓缓坐了下去,这一跪他受之有愧,但若循着常情又不得不受,心内暗叹,迟早有一天,他会因此而得天命报应。
“起来吧。老夫不过是尽人事。你能闯过这一关全靠天佑。”
叶离按住想起身离开地风不留道:“即便是天佑。若无风神医妙手。叶离必死。再生之恩叶离此生感佩于心。请受在下三拜!”不料风不留闻言怒气冲冲地站起道:“哪里来那么多啰嗦地规矩。起来起来!”
笑幽全不知风不留这会儿地心情。只道高人都性格怪异。拉了拉叶离地衣角道:“风神医不是在意这些世俗礼节地人。这份恩存在心里就好。”
风不留越听越不是滋味。将一瓶药留在桌上道:“几日没有进食。先吃了这个再用些清淡地粥菜。老夫去收拾行装。”他起身跨出偏厅。又回头冲笑幽道:“我曾对重重提过一个叫千枫渡地地方。他若有事就去那里找我。还有。不要来送老夫。谁都不要来。麻烦。”
笑幽与叶离目送风不留地背影消失在院落中。淼淼已经端来了粥点。食物地香味散开。叶离才突然觉得饥饿难忍。肚子里每一个器官都喧闹叫嚣着翻腾起来。
淼淼看着叶离饿极却依旧斯文地吃相。忍不住咯咯笑出声。叶离一边咽下一口粥。一边顺着笑幽和淼淼地目光审视着自己。这一看。叶离本苍白地脸泛起一阵不自然地红。散乱披着地发纠结在一起。原本白色地长衫。已经成了浅灰色。凌乱裹在身上。哪里还有半点戈兀山庄少主地风度。
叶离抬起胳膊,将衣袖凑近鼻前仔细闻了闻,汗味混着一股酸味涌进鼻腔,他三口两口吃掉最后小半碗粥,惨兮兮地看着笑幽道:“我先去沐浴更衣。”说完逃也似地回了房间,逗得笑幽和淼淼又一阵笑,只不过笑幽的笑里还夹杂着掩不去的心疼,她看着院子里一株开得正好的海棠,一簇簇艳红的花朵仿佛宣昭着她以后的人生,上天把叶离还给了她,或许苍天亦是有情的,过去了……都过去了……
笑幽回到房中,等了大约一个时辰,料想叶离也应该梳洗完毕,她带上那只藏进妆台抽屉里的银盒,敲响叶离的房门,现在是可以打开它的时候了。
叩门声落,叶离房里却悄无声息,她试探地喊了声:“叶离?”依旧没有声音。她想起方才叶离苍白的唇和脸色,心中一阵慌乱,想也没想推门而入。
叶离穿着一件白色单衣侧躺在床上,竟然是睡着了……他身侧放着一把木梳,一半悬空在外,眼看就要掉下来,笑幽连忙上前接住梳子放到桌上。叶离的头发还是湿的,笑幽摇摇头,拖来一把椅子坐在他身旁,用帕子帮他擦拭着发梢。
叶离均匀的呼吸慢慢不稳,唇角也抑制不住的勾起,这些细微的变化又怎么逃得过笑幽的眼睛。她突然起了玩心,两支手指捏住他一根头发,用力一拽,叶离见她已经发现他装睡,突然翻身起来将笑幽一把揽进怀中。
笑幽被他吓了一跳,他一直都是守礼的谦谦君子,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一面。隔着薄薄的衣料,两人的体温相溶,一如那个夜,他替她挡去暗器,紧紧将她揽在怀中。笑幽片刻出神后,挣扎着要起来,叶离受紧了双臂低声道:“别动,一会儿就好……否则我都不敢相信今日是真实的。”
听着他的话,笑幽安静下来,靠在他的怀中,放心将身体的重量依附在他的身上,没有暧昧,只有温暖流动在两人心间。
他在她耳边呢喃:“我想带你回戈兀山庄,去看那里漫山遍野的山茶,去看我小时候玩耍的小溪,去看我的书房,我练功的枫林,还有……带你去见我的父亲。”
磁性的声音震动着笑幽的心,他要带她看的不是山茶不是小溪,是他的过往,他的人生,这是第一次有一名男子真真切切地要将她拉进他的生命中,这比承诺比誓言动听千百倍。她眼眶微酸,轻声回他:“你父亲是怎样的人?”
“他重义、重情、博学、宽容。总之你见了就会知道。”
“那也要等到我嫁了你之后……”
“我真想今日就娶你。”
笑幽回头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道:“嫁衣都还没做。”
“逗你的,我都想好了,嫁衣要星夜国无针坊凤四亲手裁绣,估计你也不会绣盖头,就叫他们一并做了。首饰和凤冠请羽国第一名匠韦韵石打造。婚宴聘华国神厨卢与操持。对了,你绝不觉得神厨名字真贴切,卢与,鲈鱼……我最爱吃的就是鲈鱼。”
笑幽惊讶,叶离口中所说样样都价值千金,星夜国凤四,每四年只为一人做嫁衣,至今由他裁制的嫁衣总共不过三套;羽国韦韵石,一支玉钗就敢收三十万两白银,三十万两……相当于有名头的富商全部身家;华国卢与,连华帝要他进宫献艺都敢拒绝,叶离又要拿什么去请他操持婚宴……
叶离看出笑幽的惊讶挑眉道:“不信?莫非银盒里的东西你没看?”
笑幽摇头……
叶离顷刻间就明白了她没有打开的理由,他瞥了一眼躺在两人旁边的银盒,松开笑幽取过打开。
“生辰贺礼,韦韵石动作太慢,止园一会后就递了信去,直到我闭关前一日他才送来。”叶离将银盒里光彩夺目的物事放进笑幽手中。
笑幽几乎是第一眼就爱上了叶离的生辰礼物,那是一枚叶子形态的额饰,叶片整体用翡翠制成,但她从没见到谁能将翡翠打薄到这样的程度,碧绿通透,甚至上面能看到一条条清晰的叶茎纹路,叶角向内弯曲,弧度流畅自然,边缘用纯银勾勒,端得是巧夺天工。
“好美!”笑幽直言赞叹,接着又问:“为什么是叶子?”
“你忘了,去止园那天你就戴着一枚银叶。你知道你给我的感觉像什么么?”
“像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道:“像风……天地任行却又无处不在的风。叶离,叶子离开了树枝,会跟着风走,就像我,会追逐着你到天涯海角。”
叶子会跟着风走……
美丽的情话回荡在这个春日,至于它会美丽多久……没有人去在意,也没有人,能未卜先知……
晚晴眉第二卷浮生第二十七章隐瞒 第二卷浮生第二十七章隐瞒
五月,羽国衡州的泰福客栈正值晚膳十分,一层的食肆挤得满满当当,衡州是羽国边境一带唯一繁华的城市,泰福客栈作为衡州最大的客栈,生意每日都红红火火,单来往的商队就让他们应接不暇,因着客栈的主厨师傅烧得一手好菜,也有不少途径或本地的散客慕名而来。六七名跑堂的小二穿梭在一边吃饭一边天南地北聊着的客人当中,与别家店不同,这里的小二只听一次,就能记住客人点的十几道菜名,若细看,能察觉到他们的耳朵在客人低声谈论什么的时候微微抖动。
一把磁性的男声打断了客栈中的嘈杂,“小哥,可还有上房?”单听这声音就让人忍不住看一眼来人模样。众人向门口望去,只见一男一女,带着四五名随从站在玄关处,男子白衣渺渺,气度不凡,女子一袭鹅黄色纱衣,裙袂翩然立在男子身侧,倾国倾城的容貌让众人的目光难以移动。客栈里霎时的安静丝毫没有影响来人,包括二人的随从都一副安然自若的神态静立在那里。所有人心中不禁念着同一句话——好一对误落凡尘的神仙眷侣。
小二看着他们有片刻的失神,但马上反应过来道:“这位公子实在抱歉,上房已经客满了,不过有支商队两个时辰后要连夜赶去无水关,您若是愿意等一阵子,用些膳食喝杯茶,小的这就给您把他们的房间定下。”小二说完,眼观鼻,鼻观心的等待着白衣男子的回答,不敢向他身旁女子多看一眼。每日见多了走南闯北的各色人等,面前两人必定来历不凡,越是这样的人,他们就得越小心的伺候着。
这引人瞩目的一对自然就是笑幽和叶离。叶离痊愈后,因为凤四坚持要亲自为笑幽量体,所以他们先去了星夜国都城,接着一路游山玩水消耗了一月时光才到了羽国。轩辕晨空不放心笑幽只带淼淼在身旁,将轩辕水见以及岚归、清和都派了来随侍左右。在江湖中沉浮多年,最近发生的事情让轩辕晨空嗅到一丝诡异,笑幽初任阁主时下令寻找颈后带一点泪朱砂女子的政令,如今又加了两条,抓回不知所踪的陈默,与搜捕意图不明屡翻行刺的卷卷,可这三人,像沉进大海的沙石,全无踪影,成功地挑衅了洗剑阁所有成员的尊严。但这一切,笑幽如今就算放在心上也没有闲暇去思考,她被包裹在叶离的温柔中,为即将到来的大婚忙碌着。
叶离偏头看了看笑幽,笑幽微微点头,叶离随即冲小二一笑道:“就照小哥的安排。”
小二爽利地应了一声,殷勤将他们引向最尽头空着的桌子。
一行人分主仆落座后,客栈里再次热闹起来,有几个人还提高了嗓音,说着一些显示他们见多识广的事情。叶离与笑幽坐在上首,面朝着众人的方向,能看到整个一层所有的景象。淼淼刚点好菜,因为她熟知每个人的口味,只听远处一名短装打扮的青年道:“再可怜有羽国瑞王可怜?大婚前夕撞破自己王妃与亲哥哥的奸情,据说被气得一病不起,去了半条命,到如今还没上朝呢!”
笑幽听到羽国瑞王四个字,眼帘抬了抬,关于云意初的这些事,她早已经知道,旁人眼中云意初是受害者,但她明白,这些无非都是云意初自导自演的闹剧。原以为云意初下聘钟肆道次女钟菲橪是为了与云意衍争抢朝堂中的势力,不论他爱不爱那个女子,都会娶进王府。没想到,他却利用钟菲橪摆了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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