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眉






    叶离被烫到一般缩回手,目光对峙中,他苦笑:“你都知道了……我以为那副被暗器扎得千疮百孔的画你早就扔了。”

    她没有接他的话,那副最后一试没来得及看的画卷,上面是女子的背影,她的背影,同时也是莫倪的背影。她在灵州渡口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莫倪,最先印进她脑海的,就是莫倪的背影,被暗器打穿的画纸,举起来看就像是那夜映在河面上的星光,画中女子仿佛正如泣如诉地吟着那句:“渡头风晚离人送……”她曾后悔没有丢掉那副残破不堪的画卷,如果不曾见过莫倪倒也罢了,只可惜她几乎第一眼就避无可避地认出。若不是一直将莫倪放在心里无数次回味她的一颦一笑,不可能会传神到如此程度。她读懂了他想对她说的,旧爱固然难忘,今情却可与旧爱相溶,最终成为他唯一挚爱的人。他的旧爱与她很像呢,她爱着澹台沁却最终要嫁给叶离,叶离爱着莫倪最终要娶的却是她,而莫倪……死在澹台沁手里。她没有告诉他这些,语音带着浓厚的悲伤,“叶离,告诉我你能吗!”

    叶离黯然摇头,他终于知道后山那夜,她口中的他们究竟指的是谁。他戚然看着她裙摆上比翼**的银色蝴蝶,“我以为……他只是你的义父……不管你对他是抱着什么样的感情,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洗剑阁上下都小心翼翼地在我们大婚前瞒着你,甚至事情刚发生就火速递了书信到戈兀山庄,或许,我们能顺利成为夫妻是你义父最后的遗愿……并且,笑儿,作为戈兀山庄未来的少夫人,你不能如此不负责任!”

    笑幽倏然抬头,他还是不愿放她走……她以为他是体贴的,却忘记了感情都是一样自私,未入洞房前,她的喜帕已经被揭开两次,一次是为云意初,一次是为澹台沁,作为男子他能忍受到现在恐怕已经到了极限,鼓楼上,叶离的神色她还记忆犹新。这会儿,他是为了尊严在挽留她还是为了戈兀山庄的颜面挽留她……

    她闭目摇头,“就算是我欠你,了结了他的后事,如果你还愿娶我,我会回来,如果不愿,我会自己消失。”话落,她决绝地迎着众人各不相同的表情跨出正堂,身后尾随着叶离爱恨交织的目光。

    轩辕水见和淼淼醒过神在戈兀山庄门外追到了笑幽,笑幽回头眼神却越过两人,看着朱红色的大门和门前两头石兽,她不认得那是什么动物,让她驻足的是两头石兽的眼睛,四个凹陷的眼窝里没有眼珠,有眼无珠……想必这话正是叶荧惑和叶离心中所想吧……有眼无珠地想娶她这个让戈兀山庄颜面扫地的女子进门。今后……她无法去想今后,混乱的思绪中她道出了莫倪的名字,为什么他刚才没有追问,刚才追问的话她会毫不掩饰地承认,就像她想将一切都毁灭的心情……              


晚晴眉第三卷浴红衣第六章百面人心    第三卷浴红衣第六章百面人心

    笑幽与水见、淼淼一走了之,众人的视线全聚集在了竹心身上。混了江湖这么久,能坐在这里的哪一个不是人精,竹心和御水宫扯不清的关系他们不得不考量,因此没人愿意先站出来当那只出头鸟,单看叶荧惑怎么处理。

    叶荧惑早已怒极,但在面上半分也没有显露。楚笑幽……好……好……走得好!这样一来他也不用再为着叶离心软姑息,只是甩给他的这个烂摊子要怎么了局!各路英豪都为这次婚宴而来,礼至一半,因为风白居竹心的一句话,新娘子却落跑了,他甚至可以想象到不出几日,全天下都会嘲笑着他叶荧惑,被两个女人耍弄在股掌间,还搭起这么华丽隆重的戏台。

    竹心可不等他思量明白,冲叶荧惑浅浅颔首道:“既然婚礼已经无法继续,竹心还有要事,这就告辞了!”

    众人里最先坐不住的是一个矮个子男子,他倏然站起身道:“好好一桩美事让你搅和了!叶庄主一向仁义不忍为难你,可我麦七同看不下去!”

    竹心缓缓转头,曼声道:“喔?这位麦大侠想怎么教训我这个小女子?”

    大侠与小女子两个称谓让麦七同脸上红白交错,他重哼一声道:“容易!你若有悔意给叶庄主磕头赔个不是,在座都是侠名远播的君子,必不会留难你一介女流。”

    “这样啊!”竹心难掩笑意,转身就向门口走去。

    麦七同跳将出来,喝道:“你没听懂?”

    竹心顿步悠悠道:“尊驾是在暗指自己讲得不是人话吗?是人话,竹心自然听得懂。”

    麦七同被气得七窍生烟,手已不自觉地抚上兵刃,咬牙道:“既然听懂了还执迷不悟,当我们在座的都是纸糊的吗?!”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方才说我若有悔意就卑躬屈膝赔不是,可我并不觉得需要后悔,如此当然走人了,哪里有错?”

    “你……你……”麦七同被堵得说不出话。竹心地傲慢也激得其他人一阵不快。就算她仗着御水宫撑腰。也不能如此目中无人。今日地事本就是她错在先。于是片刻间又有几人离座。站在麦七同身边。麦七同顿时又有了底气。长笑一声道:“那就怪不得我们了。”

    竹心听着他颇具豪气地笑。眉心皱起。这笑和他地人还真是配不到一块。她无视麦七同。冷冷看向叶荧惑。叶荧惑摆明了一副坐山观虎斗地样子。也是。现在他无论从哪种角度看都不适宜站出来。这个麦七同不知欠了他什么。愿意出来作这只出头鸟。她轻嗤一声道:“义弟。看来让你先混进来太明智了。”

    话落。竹心身旁倏地一下多了一名男子。正是风白居二当家白萨尔塔门。

    叶荧惑在看见塔门时。眸光不自然地闪了一下。同时白萨尔塔门也有意无意地望了他一眼。两人间难以察觉地交流被众人嗡嗡地议论声掩盖。每个人都知道风白居居主酿酒天下第一。除此之外好像别无所长。也不曾听闻武功有多么厉害。倒是喜怒无常地脾性让人望之却步。但在其麾下效力地风白居二当家。还是孩童时就已众人皆知。他地狠辣以及毒物地刁钻任谁想起来都会觉得胆寒。没想到他早就混在宾客中。这一下可有些难办了。

    麦七同也有些心虚。不自觉地回头望着叶荧惑。很快又被叶荧惑凌厉地目光瞪了回来。

    叶荧惑咳嗽两声站起身道:“诸位先冷静些听老夫一言。今日地事其实也是老夫思虑不周。楚姑娘痛失至亲。老夫却听从了洗剑阁地意见未予告之。甚至合力隐瞒导致变故突生。众所周知。百行孝为先。楚姑娘离宴而去虽有失考量。却更证明了她是位至情至性心地纯善地女子。犬儿与她绸城互许终身早已是天下尽知地事。老夫与离儿依旧认定她是我戈兀山庄未来地当家主母。竹居主所为并无过错。且还解了老夫心头一个结。天罡伦常本就重于世间一切。她又何错之有?算起来竹居主和我未过门地儿媳妇还是姐妹。都是自家人。所以今日种种只是叶某地家事。诸位为戈兀山庄地名誉一力维护。老夫感佩心腹。只愿来日能将这份情还得一二。清者自清。老夫并非沽名钓誉受不得半点流言非议之人。世人会怎么传老夫半点也不在意。倒是叫各位百跑了一趟。老夫深感不安。”他抱拳环视一周道:“对不住了各位!”

    “叶庄主这是什么话,大家齐聚一堂本就是件喜事。”

    “叶庄主果然大人大量,在下佩服佩服!”

    “既然是家事,但凭叶庄主做主吧!”

    一片恭维附和声不绝于耳。

    叶荧惑一番化干戈为玉帛的言论将责任全推给了洗剑阁的主事者,竹心冷笑,审视着与众人你来我往寒暄的叶荧惑,她猜不透他在打什么算盘,若是真心,为什么暗暗指示麦七同上来找麻烦,如今又来充好人。他言辞间指明还认笑幽是他未过门的儿媳妇,并一力为笑幽开脱,连她都一下子成了叶氏一族的亲戚,她不认为叶荧惑能有这么大的度量,如果日后笑幽不回来或者另嫁他人,叶荧惑的老脸就不是承受流言蜚语这么简单。她兀自笑了笑,对白萨尔塔门道:“没我们什么事了,走吧义弟。”

    塔门撇撇嘴道:“真没意思,枉我先在这里下了一味引子,浪费浪费啊!”

    竹心轻笑道:“回去我赔给你!”

    二人连招呼都没打一声,翩然离去,一众人和叶荧惑明明看到也都心照不宣地当做未曾注意。而且此时叶荧惑的心早不在意竹心是去是留,他默默瞧着失魂一般站在角落一语不发的叶离,暗忖:看来留着的那只砝码该用上了,或许不需他说,叶离恐怕也猜到了吧!他太了解这个儿子,一切都将按照他的构想慢慢走上正轨。想到这儿,他近日来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楚笑幽,他怎么能让这只鸟儿飞走呢,她逃不掉的!

    叶离感受到父亲的目光,微微抬起眼眸,叶荧惑方才的话他一字不落听得分明,但事实嘲笑着一切,他清楚,叶荧惑也清楚,如果只是为孝义,他不会像现在这般混乱,她的眼神、表情、乃至全身上下每一处都诉说着她爱那个男人,即便只是过去的情。他冷笑,云意初……澹台沁……两个名字已成了他心中的魔。他以为两个都曾受过彻骨之伤的人相互拥抱就能汲取温暖,他错了……原来只会让自己掉进更冰冷的寒水中浮浮沉沉,努力栽培的爱是这样脆弱,他攥紧双拳,看着自己周身刺目的红,真想立刻扒下来一掌化成灰,但他不会,叶荧惑从小到大都教育他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万人景仰被誉为武林泰斗的父亲是他心目中的神,神说的话不会有错,他唯一一次失控是看到莫倪尸体时,叶荧惑后来狠狠责罚了他,对他说:“离儿,你知道你肩上的担子有多重?怎么能为一个女人荒唐到这样的程度!”父亲的责骂是对的,他暴走了一次,如今他又怎么能第二次为一个女子发狂,何况……她值不值得他现在已无法定义——在她道出莫倪这两个字的瞬间。

    澹台沁,后事,回来……他会等她回来,当年的真相他终于知道要找谁去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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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晴眉第三卷浴红衣第七章雨复卷人心    第三卷浴红衣第七章雨复卷人心

    夜深人静,空气潮湿且闷热,小城的驿站中,门和窗都大敞着,即便这样房间里还是没有一丝风愿意光顾,伙计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只铺了卷凉席准备就寝,突然听到门口一声马嘶,紧接着什么重物砸在地面的闷响传来,他拍死一只手臂上正酣饮的蚊子,一边嘟囔一边翻下桌,从门口探出头,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美得让人窒息的女子,以及她身旁倒地口吐白沫的一匹棕色马儿。

    笑幽看着伙计怔愣的样儿,眼眸和声音一样的冷,“我要六匹马,现在。”话落,一只水囊和鼓囊囊的荷包砸进伙计怀中,他好容易醒过神,这女子美虽美,可一身煞气让人心惊胆寒。他拉开荷包的绳结,里面满当当的金锭在昏暗的烛火中仍旧晃眼,这么多钱别说六匹马,买下数十匹都绰绰有余,他再次看了看已经在门口断气的棕色马,凭这些年的经验他一眼就知道那匹马是耐力持久的番邦马,也不知这女子从哪来,竟让这马活活累死。

    笑幽见他拿着荷包呆站着,秀眉微蹙,伙计瞟到她不善的神色连忙道:“您稍候,小的这就去挑了来!”说完他忙不迭地打起帘子钻进后院的马厩。

    等待的功夫,远处又有两骑疾驰而来,轩辕水见和淼淼身下的马匹也已是强弩之末,还没到驿站门口已经接连倒地,轩辕水见拽住已经累到趴在马上的淼淼凌空跃起,迅速飞到笑幽身边道:“阁主!歇一晚吧!”

    淼淼一脸疲惫道:“不用,我还撑得住,水见……阁主的心情我懂。”她清澈的眸子望定笑幽道:“可是阁主,至少你要吃些东西才能撑到与轩辕暗主会合时,我怕……”

    笑幽淡淡摇头打断了她的话,“吃不下。”

    这时伙计牵了六匹马从后面绕过来道:“您看看这几匹还行吗?”

    笑幽扫了一眼,拉过其中两匹的缰绳道:“水见,我先走,你照顾好淼淼慢慢赶回去,她自玄机楼受伤后元气还没完全恢复。”不待二人反驳,她飞身上马,娇叱一声如离弦之箭奔进夜色中。

    淼淼焦急地呼喊似乎都追不上笑幽的速度,她跺跺脚强撑着要去追,轩辕水见皱眉道:“你还撑得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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