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眉
笑幽根本睡不着,她只是需要让自己一个人冷静一下。听到那些庄稼汉子土气却豪放的山歌,她起身将窗帘挑开一线,窥视着她和云意初永远也无法溶入的画面,心下陡然一痛,若她和他相守,星夜国和华国在对破苍卷的顾忌下必定联手,届时眼前这一片葱翠将被烈火吞噬,这些日暮归家的汉子,回去后看到的会是怎样的画面?没有热气腾腾的饭菜,没有妻子心疼地为他递过一条湿帕。没有孩子围着他欢声笑语,有的只会是被抢掠一空的陋室,碎裂一地地坛坛罐罐,屈辱而亡的妻子,满脸鲜血的儿女……
她放下窗帘,用双手盖住自己的眼睛,三国一统是迟早的事,但若战祸是因她而起。她无法想象,无法接受。再清澈的水都洗不去她一身的罪孽,她不是圣人,可她亦不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
她悲哀地望着车门,放不开。也得放,舍不下,却必须舍。她抑制不住身体地颤抖,紧紧将自己环抱,直到马车将小村落抛得远到看不见,她才慢慢冷静下来,眼中是决然与刻骨的疼痛。
然后,她推开了那扇门。看到云意初背影时。眼泪几乎立刻夺眶而出,她咬着唇。生生将那些软弱逼退回体内。
云意初转头微笑:“睡醒了?”
她点头。默然坐去他身边。
天边第一颗星遥挂在前方。她深深吸气:“妖精……”
“别说!”云意初大声打断她。语音里透着些许怒意。用来掩饰他地痛苦。片刻地寂静后。他缓声黯然摇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所以。别说。永远都别说。”
笑幽只觉得汹涌地潮水再次席卷她地眼眶。热热地。辣辣地。她扯出一抹微笑故作轻松道:“我不过是想说……我饿了。你紧张什么?”
云意初灼然望着她。无声询问:是吗?你想说地真地只是你饿了这样琐碎地小事吗?
笑幽心虚地偏开视线,片刻的寂静后,她坚定回望他道:“妖精,我不能和你去上津。”
“等你杀了叶荧惑,我结果了云意衍,我会用凤辇来接你,到时你会不会坐上去!”
笑幽语塞,他们彼此太过了解,她稍一动心思,他已经知道她做了什么决定。她凄然摇头:“那是太久以后的事,现在我不知道。”
云意初苦笑,将马车驾得更快,像是前路拦着千军万马,而他要从中间穿过一般,晚风拂动着他的和袍摆,半晌他低声道:“你想离开我了。”
他侧脸地流露出地隐忍痛苦让她窒息,不是她想离开,而是不得不离开……
“为什么,羽国是我的国,我地家,我都尚未放弃,你却未战即退。笑幽靠在车门上,仰望天空:“战,要怎么战?昭告三国破苍卷我根本拿不出来,让他们不用害怕?放过我和你,收敛他们的野心,静静等着臣服于龙君凤主脚下?”她冷声问:“谁会信!谁甘心?!若能说得清,我这一世地父母就不会死。”
云意初默然,纪泠烟和楚界明倒下的身影回放在眼前。
笑幽继续道:“妖精,你想做一个明君,如果因为我,让羽国民不聊生,你还算是一个明君么?这是大义,我们先撇开,假设现在国泰民安,作为君主必定有三宫六院,要广纳嫔妃传承烟火,身为皇后要宽怀大度,忍受和别地女人分享一个丈夫。我不是你母亲,我做不到。即便知道你心中所爱只有我,不过是为前朝的平衡收了那些女人,我也做不到!和你举行婚礼,将自己交给你,那是因为我随着自己的心在放纵,我没勇气,也没那么好的承受力去学着做一个称职的皇后。你若顾全我,必定会牺牲很多很多,现在我问你,你能吗?能为我舍掉许多对你来讲十分重要的东西么?”
能吗?云意初自问,他不知道,荡古峰里他曾想过和她做一对逍遥散仙,但重回俗世的他,真的不知道。因为他尚未得到,他不敢断言届时多少年的夙愿达成,他拥有了,得到了,还能不能一笑放开。
笑幽面对他的迟疑,心中不是失望,而是满满的疼痛,她在逼他……逼他撒手让她离开,她残忍对他,更残忍地对自己。
“这个问题,现在我还不能回答,但我知道,若没有你,上津城里那个我只是一个残缺的我。再大的权力,再高的地位,再广袤的疆土都没办法补全这份残缺。笑幽,我们先不要去想那么久远的事好么?人在变,时势在变,车到山前必有路,乘势、用势,未尝没有转机!”
笑幽的身体忍不住再次开始颤抖。她和他是一样的,若分离。飘荡在江湖的她亦只是一个残缺地人,拖着残缺的灵魂残缺的心,远远思念着他,他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可她更懂得“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的含义。
云意初看着她如一片风中落叶,骤然一把将她揽在怀里,用力拥抱。
他喃喃道:“我舍不得让你更痛,但我必须告诉你,如果你我就此了断,我会败,不需云意衍动手,疯狂的思念和煎熬会让我自我毁灭。所以!我不许你离开!”
她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哽咽出声:“妖精。你又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而是事实。”
天空中盘旋而下的黑鸟出清亮的鸣叫。打断了两人地谈话。笑幽从云意初怀中挣脱,伸出手臂让黑色大鸟停落。她胡乱蹭去脸上的泪痕,抽出书信。每看一行,她地眼神便冷几分。
云意初也从方才的情绪中挣脱出来:“关于叶荧惑?”
笑幽点头,将纸页攥成一团道:“叶荧惑在宣府落脚,七日后召开武林大会,其内容……”她牵起一抹嘲讽的笑:“昭告众人我是怎么杀了他爱子,又是怎么一把火烧了戈兀山庄的真相,下一步就是蛊惑那些被他外表欺骗地,有血性没脑子的江湖人怎样来杀我吧。武林大会,呵呵,我倒也想去凑个热闹。”
云意初皱眉,不知道笑幽这句是真话还是气话,他沉吟片刻道:“叶荧惑占了先机与人和,你唯一的优势是地利,他无从找到你,再多人也是枉然。”
笑幽仰头凝望夜空,漠漠苍穹一片黑暗,但依旧有微弱的星光释放着光芒,她看了很久很久,心渐渐变得宁静,本微弱的星光注视得久了,原来会这样璀璨,她似顿悟了什么,一甩头冲云意初牵牵唇角道:“可如果我和你回上津,就成了招摇过市的靶子,连最后这一点优势都会失去。”云意初神色一黯,笑幽却坚定地继续道:“不过我得谢谢叶荧惑让我彻底清醒了,他做这么多,要我死,要我和你都痛不欲生,我怎么能让他随心所愿。”
云意初松了一口气深深凝视她问:“现在你还要继续逼我放弃你么?”
笑幽坚定摇头:“知道身份暴露,我混乱……想到后果……我被压得喘不过气。所以……我想选择最简单的方法,却自欺这不是逃避,而是挑战。就如你说的,人在变,情势在变,你我都还好端端活在世上,只要活着就会有好事生吧!妖精,我没有你坚强,对不起。”
云意初摇头:“不需要,只是不许你再有这样地念头,时势或许让我们必须忍受分离,但我却绝不允许你放弃。”
笑幽灿然一笑,种种重压下,她惊叹自己还能释放出这样地笑容,“现在,我不再懦弱地未战而退,你也不再强求我,立刻去上津了对不对?”
“我幼稚了一次,你怯懦了一次,扯平了。”
“不过,我说我当不了一个合格的皇后,却是真地。”
云意初轻弹她的额头笑道:“我懂,这些以后再考虑,眼下最重要地是,你怎样从叶荧惑手中翻盘,而我怎样能平息华、羽之间的紧张,我不在乎闯祸,但我在乎闯祸后却没本事收拾残局。”
笑幽了然,她知道他不是没有担当地人,轻声问:“现在的局势,已经不是你改口,同意迎娶那位公主就能了结的,你准备怎么办?”
云意初用力呼吸,最后吐出简单的一句话:“亲自入华,和谈。”
晚晴眉正文第十三章惜别离 正文第十三章惜别离
“亲自和谈??”笑幽错愕,这节骨眼儿上亲自前往实在太危险了。**
“与其说和谈,不如说是有礼的威胁。”
“威胁?”
云意初点头,大概叙述一番,在笑幽呆愣的间隙,他含笑问:“我的计划和盘托出,你的呢?”
笑幽回神,颇为复杂地望着云意初:“我要先去与水见会合,然后闯一闯叶荧惑的武林大会,原本的计划照常进行,但如果你父亲是叶荧惑身后的人,羽国这方面我便不用下工夫了。”
云意初闻言沉声道:“我会问个明白的。”
笑幽用信任的眼光回视他,将她已经在暗暗推动的计划详细说给云意初听。
两人对对方的打算心中都有了底,相视而笑。
云意初挥鞭一甩:“七天后,你要赶去宣府,看来我们得日夜兼程了。”
笑幽明白,他必然要看着自己与水见安全碰头才能放心离开,虽然他那里的事情比她的更急,更重要,牵系着万千苍生,但他们都明白分别会很久,她有些自私地对自己说:就让他再送一程……再相伴这两日吧……
三日后,两人抵达并洲城,笑幽先在客栈扮了男装,然后与云意初走进一家青楼,轩辕水见已率天门山众人等在这里许久,见到笑幽安然无恙,他松了一口气,因为担心而被淡化的满腹心事再次涌起,可当着云意初的面,他只好强行压抑着。
笑幽暂时没心情顾及水见地心思。她与云意初都知道。分别地一刻到了。连道别地时间都少得可怜。
云意初与她执手相望。彼此眼中万千地情愫只有他们两人看得懂。
明明知道对方会为自己小心、谨慎。但叮嘱地话依旧忍不住低声逸出。一句句叮咛。一句句嘱咐。尽是眷恋与思念。是地。虽然手还交握。感觉着彼此地气息与温暖。他们已经开始思念……
旁人都识趣地退开。其实有没有人在。他和她此时只看得到彼此。听得到彼此而已。
最终。云意初合起眼帘。在她耳边低语:“等我……”
笑幽含泪点头。
云意初松开她的手。骤然转身,动作中,他始终没有睁开眼睛,他怕,再多看一眼,他就会舍不得离去,舍不得放手。
而笑幽,定定站在原地,注视着他地背影,她贪婪地看着。仿佛怕自己不多看几眼就会记不住他的轮廓。
云意初走了。留下了一半灵魂,带走了一只天门山的信使。
笑幽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暗香中。她的一半灵魂亦随他而去,留下满满的思念与牵挂。
云意初弃了车。一人一骑逃也似地奔出并州城,山野小道上。他勒马向上苍祈求,祈求她平安无事,祈求这分别不要太久,也祈求他们俩的爱能终得正果。
笑幽呆站在院落天井中,仰天忍泪,暗暗祝祷,心中所愿与云意初同出一辙。直到轩辕水见默立在她身旁,她才小心收起怅然的目光,对水见牵出一抹落寞地笑,她知道水见在等什么,轩辕晨空究竟怎么死的,只有她知道,她转身走回内室,轩辕水见紧紧跟着,待两人坐定,笑幽望着水见短短时日已憔悴许多的面容低声问:“师父的遗体……你……”
“按他老人家生前的交代落葬了。”
“葬在轩辕宅邸?”
水见缓缓摇头,指了指窗外的天空:“祖父无处不在,或许现在正畅览三国最美的景致呢。”
笑幽想起曾与轩辕晨空的一段对话,霎时明了,她的师父已化骨成灰,自由自在地穿梭于空中,无处不在……
“是叶荧惑干的?”轩辕水见终于问出。
笑幽沉默片刻后道:“不,害师父丧命地人是叶离,他已经付出了应有地代价,由我亲手了结。对不起水见,若非因为我……师父不会……”她断断续续将山坳密牢中的一幕幕讲给水见听,这对她不啻是一种难耐地折磨,她必须又一次回顾轩辕晨空的每句话,每个表情,以及……他倒下地那一瞬。她让江重重带轩辕晨空的遗体先走,不是因为她寡情,而是因为她太过重情,她已面对过一次葬礼,一次永诀,她还记得那种整个人都被掏空,又被填满,满到快要爆炸地感觉。人的心再坚强,也不是铁石,所以,她无法说服自己再一次看着轩辕晨空和澹台沁一样,在棺盖下消失,阴阳两隔。江重重懂她,却不能接受她的做法,因此不欢而散。
待她全部叙述完,轩辕水见脸色苍白地沉默,笑幽则静静等待着他的反应,斥责也好,痛骂也好,哪怕是轩辕水见就此离心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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