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债






他已经被她害得够惨了——

前世,他是自幼即深具佛缘的得道高僧,却因她的苦苦痴缠而破了戒,最后与她相殉而死。

再前世,他是前程似锦的新科状元,而她不过是他府里的小小婢女,那日她不自量力想救一名溺水小童,下水之后反遭河水吞噬,他下水救她,却被慌张愚蠢的她紧紧缠住,最后两人惨遭溺毙,讽刺的是那小童却毫发无伤。

再再前世、数不清的前世,他都因她而莫名其妙地死了,她之于他简直是可怕至极的噩梦,不,是逃脱不了的诅咒。

但今世肯定不会了,他得意地想,真聪明啊!选择了当一只苍鹰,这幺一来,他与她,绝不可能再有交集,这诅咒应该在此世可以划下句点了吧!

鹰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一个不留神,一只羽翎凌空飞来,射中鹰的右翼。

“好可怜喔!”

他感觉有种湿湿热热的液体滴在他的身上,愈来愈多,浸湿了他的羽毛。

“流了那幺多血,一定很痛吧!”那个软甜的声音继续在他耳边叨念。

困难地,他睁开鹰眼,晕眩,是他第一个感觉。

是她,他一眼就认出来,是她,他可怕的诅咒。

他剧烈挣扎起来,却无法动弹,整个身体被紧紧箝住。

“别动啊,你受伤了,再动会流更多血,我帮你包扎起来了。”

包扎?这叫包扎?鹰怒极瞪视她,她根本把他整个包得像一颗粽子,全身都是可笑的白布巾。

“要不要跟我回家?”女孩温柔地问。“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我们一定可以成为好朋友的。”

不要!鹰以一记怒鸣表达内心的不乐意。

“很痛吗?”

她根本完全误解他的意思了,该死!

“没关系,我来抱你,很快就到家了喔,你忍一忍。”

鹰的身躯凌空,这回却不是自由自在地在天际翱翔,而是被禁锢在少女的怀中。

难道这是他永世逃脱不了的宿命?鹰窜过一阵寒颤。

“你知道吗?今天厨房的小三告诉我,他们家的母狗生了五只小狗喔!”

鹰冷冷睥睨着少女,他很想叫她住嘴,他没兴趣听这些无聊的琐事,可惜他办不到,他是一只鹰,只能发出鸣叫,而他的抗议在她耳中则变成对她的响应。

“你也觉得很棒对不对!”

不,不要随便曲解我的叫声,蠢女人!

“我就知道,以后我会把小狗狗每天的情形都讲给你听的。”女孩甜滋滋地笑着。

“小姐。”一声清亮的女声闯入,解了他的困境。“小姐,你又在跟老鹰说话了,拜托,你别再做这些傻事好不好?”

进来的是侍女小香,虽身为婢女,气势却远胜过小姐,她教训起小姐的样子就像母亲在管教小孩一样。

“畜牲怎么听得懂人话,真是的。”小香摇摇头。

“它听得懂。”少女为鹰辩解,紧紧抱住他,像维护最珍贵的宝物。

痛死了,她压到他的伤处,鹰不满地叫出声。

“小姐,我看你是太寂寞了,才会把这种猛禽当成宠物,其实这样很危险的,你知不知道?万一它伤好了,攻击你怎么办?”

“鹰才不会呢!”少女很有信心。

小香叹气,没再说什幺。

少女确实是个寂寞的孩子,鹰虽不同意小香说他是宠物,可这点他是同意的,她是个寂寞而爱作梦的女孩。

这几日来的相处,他知道少女是家中的独生女,父母又都忙着经营打理自家生意,无暇理会她,亲近的也只有府里的二、三个仆役。

她的世界是局限的,因此也只有靠天马行空的幻想来度过无聊的每一天。

这世她是投胎到了比较好的人家了,可也怪可怜的。

咦?鹰心惊,为刚掠过的思绪。

可怜?他干嘛可怜她?他才不管她怎样呢!鹰心神不定地告诉自己。

小香走后,少女又来到他面前。

“鹰,我告诉你喔!”她脸儿红通通的,眉眼之间有股妩媚的娇羞。“我只告诉你一个,你不会把我的秘密说出去吧!”

废话,他不耐烦地瞪她一眼,原来愚蠢是不论几世轮回都不会改变的。“那个砍柴的阿哲啊!他……他今天送我一支发钗耶!”她从怀中拿出发钗,神情是掩不住的兴奋喜悦。

“鹰啊,你说这会不会就是人家说的恋爱啊?”

鹰冷冷地睨着她,不知怎地,她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瞳,和她宝贝地捏在手中的发钗都碍眼极了。

“鹰!”女孩奔进房里,一见到他就把他整个拥入怀中。

天!快……快不能呼吸了。

鹰的头努力转动着,试图在两团软腻香郁的浑圆中找到一丝喘息的空隙。

就在他快晕过去的那一刻,大量空气突然灌入鼻翼,她放开他了,谢天谢地。

“阿哲他……”她开心地笑着说:“他说要来我家提亲,你说是不是很棒?”

鹰沉默地看着她,他有些意外,她红润的小脸、大大的笑容和晶亮的双眼,竟让他胸腹涌起一股难受的窒闷。

他还来不及理清是什幺样的一种情感,女孩脸上的笑意突然隐去,象是想到什幺,忧愁地锁着眉。

“那不太可能,是不是?爹娘一定不会同意的。小香说我太傻了,你也这幺认为吗?”她垮下肩,失意落寞的模样引人生怜。

他鼓动翅膀,这才发觉自己竟有拥抱她的冲动,他一惊,愣住了。

“鹰,为什么恋爱是这幺辛苦的事呢?唉……如果我和你一样是只自由的鸟儿就好了。”

恋爱?鹰瞪她,那男人才给了她一支发钗,她就这幺简简单单爱上人家了!她还说过不会忘记他,要生生世世跟他在一起……

他有些动怒,却不知道自己在气些什幺。

“小姐。”小香进来,她听到女孩的话,相当不以为然。“你不要胡思乱想了好不好?那个阿哲根本不是你喜欢的那型,你不是说你喜欢那种绝顶聪明、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吗?阿哲哪里好?又呆又直,我看你是山伯英台的故事看多了,因为老爷夫人反对,你才愈要跟阿哲在一起,对不对?”

“才不是这样呢!”女孩不服气地反驳。“你别胡猜。”

“随你。”小香摇头。“你可千万不要做出什幺蠢事才好。”

蠢事?私奔算不算蠢事?

女孩在林间奔跑,阿哲牵着她的手,身后追兵的脚步声愈来愈近,二人心跳都很快,喘息更是剧烈。

他们骤然停下,因为前方已没有路了。

“一起跳吧!”女孩对阿哲说。

阿哲一震,面露骇意。

鹰在天际盘旋,发出尖厉的鸣叫。

“不准跳!笨女人!跳下去会死的,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啊!”他又急又怒地喊叫,可是她根本听不懂。

该死!为什么今生要化作一只苍鹰,如果他是人类,就可以拉住她的手……

此刻鹰后悔万分,那个他曾洋洋自得的抉择,如今却叫他痛恨懊恼。

他毕竟放不下她,不管是人是鹰,不管前世今生。

他的领悟来得太迟,女孩已一跃而下。

“你们会牵扯这幺深,是因为每一世你们都同时同地死去,若要斩断这宿世的情缘,就千万不要一起死。”孟婆殷切的警告闪过他脑海。

苍鹰俯冲而下,没有一丝犹豫。

女孩在下坠的惊惶中,紧紧抱住她唯一的依靠——鹰。

崖上的男子目睹心爱的女子与鹰落入万丈深渊,眸中不只有震骇,更有浓浓的悔憾。

第三卷 囚……

第一章

绿园泡沫茶坊,玻璃窗明几净,坊外来来往往人潮尽收眼底。

这是一个明朗的午后,悠扬的乐声,淡淡的绿茶香味,飘浮在氛围中,使得来客均有神清气爽的感觉,形成了一幅欢乐而融洽的画面。

蓦然砰地好大一声,从靠窗的一隅传出。

乐声、人声因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静寂了好一会,紧接着一声低吼,彻彻底底打断绿园欢乐而融洽的画面和氛围,亦引得众人的注目——

“人妖!你居然跑去当人妖!”

那是一个帅气的年轻男子,穿着一件T恤和牛仔裤,整体率性又洒脱,只是一张该是秀气的脸庞,此刻正横眉怒目的瞪着同桌一名漂亮的乔治男孩。

在他面前有只水杯,而这只水杯中的水,有泰半溅洒在桌面上,只见他的右手搁放在桌上,显然适才那突兀的声响,正是他手掌拍击桌面所发出的声响。

至于那漂亮男子名叫郑承恩,在发现邻近各桌投来异样的眼光后,不禁羞红脸的低下头,“雁子,你别这样好不好,大家都在看我们了。”

原来他对座那名穿着帅气、打扮中性的年轻男子是个女人,名叫封雁庭,就见她双手环胸,不以为然的冷哼两声,嘴上则是挖苦的揶揄道:

“你都敢跑去当人妖,还怕人家看哪?”

“雁子,我真的是没办法,因为我真的很想成为一个女人,这种心态就像你总喜欢做男人打扮是一样的道理,你为何就不能明白我的心情呢?”郑承恩漂亮的脸孔上有着哀怨。

“那可不一样,我这是中性而非男人打扮,再说,我的工作性质压根不适合穿裙子,你总不能要我穿个窄裙在十几层楼高的鹰架上爬来爬去吧?更何况我喜欢的是男人,所以我的心态很正常。”

封雁庭瞠大眼,义正辞严的反驳他的烂比喻,什幺她总喜欢做男人打扮,她明明是情非得已的。

毕竟身为“力霖建设”建筑工地的主任之一,她的工作环境就是在工地而非舒适的冷气房里,无论刮风下雨,抑或是艳阳高照,她总是一马当先、不畏艰难的和旗下弟兄一同工作、一同吃食。

所以两年下来,身边已有十几个弟兄愿意跟着她出生入死,而这样的她,如何能穿起象征女人家的洋装?虽然她本性亦不爱做此类打扮,总嫌累赘麻烦,不过这并非此刻谈论的重点。

“雁子,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真的对女人没兴趣,甚至只要她们一靠近,我浑身就会起鸡皮疙瘩。”郑承恩无奈的摇头叹息。

他试过亦努力过,可就是无法让自己喜欢上女人,他亦为自己这样的身子却拥有相反的心境痛苦过,就好象上天捉弄人似的,灵魂错装了躯壳,完全不由自主。

“那你看见我为何没有起鸡皮疙瘩?”封雁庭皱起眉头。

她可是个道道地地的女人,虽然外表中性,虽然她有个男人婆的外号,可既称为“婆”,就表示她的性向正常,加上他们又是邻居,所以他该非常清楚她是个女人,不是吗?

郑承恩被逗笑了,封雁庭就是有本事让他心情为之好转。

“雁子,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感觉就像家人一样,你知道吗?你男性化的举止总是吸引着我的目光。

我曾经想以你为榜样,看是否能沾染上一些男人味,结果高中就读男子中学后,我才赫然发现自己喜欢的竟是男人——”

“停!”封雁庭伸出手,强硬的制止他往下说,随即微挑着眉说,“阿恩,你是进男子中学后,才发现自己喜欢的是男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身处在都是男人的环境之中,难免会有所错觉,或许这只是你一时走偏了方向,误以为自己喜欢的是男人——”

“雁子,我有交过女朋友。”郑承恩苦笑的打断她的话。

“啥米!你有交过女朋友,真的假的?”封雁庭惊诧的瞪大眼睛,无法置信的看着郑承恩。

因为她虽然处在一大群男人之中,可从小到大,就是没交过一个男朋友,哥儿们倒是结拜不少,不过这点她可不能说出来,否则岂非显得她很逊。

郑承恩唇边泛起一抹苦涩的笑容,点头说道:

“真的。高中时,男校不是特别爱找女校办一些联谊活动什幺的,那时我就认识了一个像你这样有男子气概的女生。

可是,后来我发现这只是移情作用,我对她压根产生不了一丝爱意,所以就分手了,而分手的时候,她告诉我,她很受不了男朋友比女朋友长得还漂亮,个性又懦弱……”

封雁庭听到这儿已然听不下去,眉毛一挑,为他气愤填膺的斥道:

“那个女生讲什幺屁话!你这哪是懦弱,你不过是娘娘腔了一点,她懂什幺?”

“雁子,谢谢你喔,虽然你这个比喻一点都安慰不了我,不过我还是很开心你如此维护我。”郑承恩肩膀垮了下来。

“你干嘛这样,娘娘腔就不是男人了吗?像我被说成男人婆,可我还是个女人啊,若只是为了一句说法就跑去当人妖,这跟因噎废食有何差别?

阿恩,你别胡涂了,我说你娘娘腔只是因为你的个性非常温柔,而且言行之间又过于斯文秀气,再加上你有一张比女生还要漂亮的脸蛋,可这不代表你就真得去当个人妖。

我相信这世上懂得你优点的女人很多,只是你还没遇上而已。阿恩,你看这个世界,何其广大,别为一时的情感偏差,就走岔了路,到时后悔就来不及了。”

封雁庭气结的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模样,内心实在很想给他一拳,将他狠狠的打醒,而且不过月余未见,为何他就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