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






“江小姐,”那队长又继续说:“你父母把这件案子告到我们这儿来,我们只有受理。可是,为你来想,搅进这种不大名誉的案子中来实在不太好,你要知道,我是很同情你,很想帮助你的。你也受过高等教育,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学生,怎么不知道洁身自爱呢?”

江雁容从椅子里跳了起来,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她竭力憋著气说:“请你们送我回去!”那队长也站起身来,用一种怜悯的眼光望著她说:

“江小姐,如果你能及时回头,我相信你父母会撤销这案子的,人做错事不要紧,只要能改过,是不是?你要为你父亲想,他的名誉也不能被你拖垮。你小小年纪,尽可利用时间多念点书,别和这种不三不四的男人鬼混……”

江雁容咬紧了嘴唇,眼泪迸了出来,她把手握紧了拳,从齿缝里说:“别再说!请你们送我回去!”

“好吧!回去再想想!”

那队长叫人来带她回去,她下楼的时候,正好两个刑警押了一批流莺进来,那些女的嘴里用台语乱七八糟的说著下流话,推推拉拉的走进去,一面好奇的望著江雁容,江雁容感到窘迫得无地自容,想起那队长的话,她觉得在他们心目中,自己比这些流莺也高明不了多少。

江雁容回到了家里,走进客厅,江仰止和江太太正在客厅中焦虑的等著她。她一直走到江太太的面前,带著满脸被屈辱的愤恨,直视著江太太的眼睛,轻声而有力的说:

“妈妈,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说完,她转身冲回自己的房间里,把房门关上,倒在床上痛哭。江太太木然而立,江雁容的话和表情把她击倒了,她无助的站著,软弱得想哭。她知道,她和康南做了一次大战,而她是全盘失败了。她摇晃著走回自己的房间,江雁若正在江太太的书桌上做功课。江太太茫然的在床沿上坐下,江雁若跑了过来,用手挽住江太太的脖子,吻她的面颊,同情的喊:“哦,妈妈,别伤心,妈妈,姐姐是一时冲动。”

江太太抚摸著江雁若的面颊,眼中充满了泪水,轻轻的说:“雁若,你还小,等你长大了,你也会从妈妈身边飞开,并且仇视妈妈了!”“哦,不,不!我永远是妈妈的!”江雁若喊著,紧紧的抱著母亲。“不会的,”江太太摇摇头,眼泪滑了下来。“没有一个孩子永远属于父母。雁若,千万不要长大!千万不要长大!”

江雁容哭累了,迷迷糊糊的睡著了。这一夜她睡得很不安宁,好几次都被噩梦惊醒,然后浑身冷汗。她注意到每次醒来,江太太的房里仍然亮著灯光,显然,江太太是彻夜未睡。她在床上辗转反侧,深深懊悔晚上说的那几句话,她明白自己已经伤透了母亲的心,这一刻,她真想扑在母亲脚前,告诉她自己是无意的。可是,倔强封住了她的嘴,终于,疲倦征服了她,她又睡著了。

早上醒来,已经日上三竿了,她起了床,雁若和江麟都上课去了,饭桌上摆著她的早餐。她整理床铺的时候,发现枕边放著一封信,她诧异的抽出信笺,竟是江太太写给她的!上面写著:“容容:在你很小的时候,我们都叫你容容。那时候,你喜

欢扑在我怀里撒娇,我还能清晰的记得你用那软软的童

音说:‘妈妈喜欢容容,容容喜欢妈妈!’曾几何时,我

的小容容长大了。有了她自己的思想领域,有了她独立

的意志和感情。于是,妈妈被摒绝于她的世界之外。大

家也不再叫你容容,而叫你雁容,我那个小小的容容已

经失去了。今天,我又叫你容容了,因为我多么希望你还是我

的小容容!事实上,我一直忽略著你在长大,在我心中,

管你是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你还是我的小容容,可

是,你已经背弃了我!孩子,没有一个母亲不爱她的子

女,这份爱是无条件的付与,永远不希望获得报酬和代

价。孩子,我所做的一切,无论是对是错,全基于我爱

你!小容容,如果我能洒脱到不爱你的地步,我也无需

乎受这么多的折磨,或者,你也就不会恨我了。可是,我

不能不爱你,就在你喊著你恨我的时候,我所看到的,依

然是我那个摇摇摆摆学走路的小容!孩子,事实上,你

仍在学步阶段,但你已妄想要飞了。容容,我实在不能

眼看著你振起你未长成的翅膀,然后从高空里摔下来,我

不能看著你受伤流血,不能看著你粉身碎骨!孩子,原

谅妈妈做的一切,原谅我是因为爱你,妈妈求求你,回

到妈妈的怀里来吧,你会发现这儿依然是个温馨而安全

的所在。小容容,回来吧!

所有做儿女的,总以为父母不了解他们,总以为父窗外38/50

母是另一个时代的人,事实上,年轻一代和年老一代间

的距离并不是思想和时代的问题,而是年老的一代比你

们多了许多生活的经验。可是,你们不会承认这个,你

们认为父母是封建、顽固,和不开明!孩子,将来,等

你到了我的年龄,你就会了解我的,因为我凭经验看出

你盲动会造成不幸,而你还沉溺在你的梦和幻想里。容

容,别以为我没有经过十九岁,我也有过你那份热情和

梦想,所以,相信我吧,我了解你。我是在帮助你,不

是在陷害你!最近,我似乎不能和你谈话了,你早已把你的心关

闭起来,我只能徘徊在你的门外。所以,我迫不得已给

你写这封信,希望你能体会一个可怜的,母亲的心,有

一天,你也要做母亲,那时候,你会充分了解母亲那份

爱是何等强烈!孩子,我一生好强,从没有向人乞求过什么,但是,

现在我向你乞求,回来吧!小容容!父母的手张在这儿,

等著你投进来!回来吧,容容!做父母的曾经疏忽过你,

冷落了你,请你给父母一个补过的机会。儿女有过失,父

母是无条件原谅的,父母有过失,儿女是不是也能这样

慷慨?回来吧!容容,求你!

妈妈于深夜”

看完了信,江雁容早已泣不成声。妈妈,可怜的妈妈!她握著信纸,泪如雨下。然后,她跪了下来,把头放在床沿上,低声的说:“妈妈,我屈服了!一切由你!一切由你!”她用牙齿咬住被单,把头紧紧的埋在被单里。“妈妈哦!”她心中在叫著:“我只有听凭你了,撕碎我的心来做你孝顺的女儿!”她抬起头,仰望著窗外的青天,喃喃的,祈祷似的说:“如果真有神,请助我,请给我力量!给我力量!”

这天下午,江雁容和康南又在那小咖啡馆中见面了。她刻意的修饰了自己,淡淡的施了脂粉,穿著一套深绿色的洋装。坐在那隐蔽的屏风后面,她尽量在暗沉沉的光线下去注视他,他沉默得出奇,眼睛抑郁迷茫。好半天,他握住了她的手,才要说什么,江雁容先说了:

“别担心刑警队的案子了,妈妈已经把它撤销了。”

“是吗?”康南问,凝视著江雁容:“怎么这样简单就撤销了?”“妈妈总是妈妈,她不会伤害我的。”她轻轻的说,望著面前的咖啡杯子出神。她不能告诉他,今天早上,她们母女曾经谈了一个上午,哭了说,说了哭,又吻又抱。然后,江太太答应了撤销告诉,她答应了放弃康南。她咽下了喉咙口堵塞著的硬块,端起咖啡,既不加牛奶也不放糖,对著嘴灌了下去。“好苦,”她笑笑说:“但没有我的心苦!”

“雁容,”康南握紧了她的手:“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他沉吟的看著她,终于说了出来:“我们要分离了!”

她迅速的抬起头来,直视著他。这话应该由她来说,不是由他!她嗫嚅的问:“怎么?”

“省中已经把我解聘了,教育厅知道了我们的事,有不录用的谕令下来,台北已经不能容我了!”

“哦!康南!”江雁容喊。多年以来,康南是各校争取的目标,学生崇拜的对象,而现在,教育厅竟革了他的职!教书是他终生的职业,学生是他生活上的快乐,这以后,叫他怎么做人呢?她惶然的喊:“康南,我害了你!”

康南握住了她的小手。“不要难过,雁容,在这世界上,只要能够得到一个你,其他还有什么关系呢!”“可是,你连我也得不到哦!”江雁容心中在喊,她已经做了允诺,想想看,经过这么久的挣扎和努力,她还是只得放弃他,她不忍将这事告诉他,泪水涌进了她的眼眶。

“不要愁,”康南继续说:“罗亚文在A镇一个小小的初级中学里教书,我可以去投靠他,或者,可在那中学里谋一个教员的位置,吃饭总是没问题的。我会隐居在那里,等著你满二十岁,只是,以后的日子会很困苦,你过得惯吗?”

江雁容用手蒙住脸,心中在剧烈的绞痛,她无法压抑的哭了起来。“别哭,”康南安慰的拍著她的肩膀。“只是短暂的别离而已,以后的日子还长著呢!是吗?雁容,等你满了二十岁,你可以给我一封信,我们一起到台南去结婚,然后在乡间隐居起来,过你所希望的茅屋三间,清茶一盏,与世无争的生活。到那时候,你为我所受的一切的苦,让我慢慢的报偿你。”

江雁容哭得更厉害,她用手抓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前。

“康南,一年太长了,康南……”她绝望的摇头。

“只要有信心,是不是?”康南拍著她的手。“我对你有信心,你难道对我还没有信心吗?”

“不!不!不!”江雁容心里在叫著:“我已经答应过了,我怎么办呢?”但她嘴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紧紧的抓著康南的衣服,小小的身子在发抖。

“雁容,相信我,并且答应我,”他用手托起江雁容的下巴,深深的注视著她的眼睛:“一年之后,到台南车站来,我等你!不要让我等得太久。雁容,记住,一年之后,你已经到了法定年龄,你可以自己做主了,那时候,我会守在台南火车站!”“哦!康南!”江雁容深吸了口气,恍恍惚惚的看著面前这张脸,她对江太太所做的允诺在她心中动摇。她闭上眼睛,语无伦次的说:“是的,一年后,或者我会去,没有法律可以限制我了,我要去!是的,你等我,我会来的。但是,但是,但是……我怎么办呢?我会去吗?我真会去吗?我……”她痛苦的把头从康南手上转开。康南感到他握的那只小手变得冰一样冷,并且寒颤著。他抓住了她的肩膀,凝视著她:

“雁容,你一定会去,是不是?”

“我不知道,我,我……”她咬咬牙,颤抖的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假如我没有去……”

康南捏紧了她的肩膀。

“你是什么意思?”他问。

“我对未来没有信心!你知道!”她叫著说,然后,痛哭了起来。“康南,”她泣不成声的说:“我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办?我是要去的,我会去的,你等我吧!只是,假若……假若……到时候我没有去,你不要以为我变了心,我的心永远不变,只怕情势不允许我去。”康南把手从她肩膀上放下来,燃起了一支烟,猛烈的吸了两口。在烟雾和黑暗之中,他觉得江雁容的脸是那么模糊,那么遥远,好像已被隔在另一个星球里。一阵寒颤通过了他的全身,他望著她,她那泪汪汪的眼睛哀怨而无助的注视著他。他感到心中猛然掠过一阵尖锐的刺痛,拿起那支烟,他把有火的那一端揿在自己的手背上,让那个烧灼的痛苦来平定内心的情绪。江雁容扑了过来,夺去了他手里的烟,丢在地下,喊著说:“你干什么?”“这样可以舒服一些。”他闷闷的说。

江雁容拿起他那只手来,抚摸著那个灼伤的痕迹,然后用嘴唇在那个伤口上轻轻摩擦,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她的泪水弄痛了他的伤口,他反而觉得内心平静了一些。她轻声说:“康南,你不要走,你守住我,好吗?”

“小容,”他用手指碰著她耳边细细的茸毛。“我不能不走,但,我把我的心留在你这儿。”

“我可能会伤害你的心。”

“你永远不会,你太善良了,太美,太好了。”

“是吗?”江雁容仰视著他,“你相信我不会伤你的心吗?”

“我相信!”康南说:“雁容,拿出信心来,我马上就要离开你了,我要你有信心!”

“康南,”她拚命摇头。“康南!我没有办法,没有信心,命运支配著我,不是我在支配命运!”她把手握著拳。“我的力量太小了,我只是个无用的小女孩。康南,假若到时候我没有去,你就忘了我吧!忘了我!”

康南狠狠的盯著她。“你好像已经算定你不会去!”

“我不知道,”江雁容无助的说。“可是,康南,我永远爱你,永远爱你。不管我在那儿,我的心永远跟著你,相信我,康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