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 哭





  
  马荆棘又一次的,呆了。
  
  可周亦涯原本茫然的神情突然凝重起来。虽然他看不见阿宝,却知道她就在身边似的,微微的转了转头,黑眸沉沉如水。
  
  詹幼华突然“唔”的哭出了声,瘦骨嶙峋的双手用力的按在脸上,眼泪在指缝间如泉汹涌。
  
  马荆棘愈发糊涂了:“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来几句话是说不完了。我有些渴了,有水喝吗?”这回说话的是凤鸣,话虽然是对大家说的,眼神却落在曾佳茵身上。曾佳茵眼睛一亮,立刻接道:“家里有春天新摘的婺绿春,我去泡茶,大家前屋里坐。”
  
  出门的时候,马荆棘才发现天上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瓢泼大雨,雨滴落在老旧的屋瓦砖石上,发出大小不一的清脆声音,仿佛无数生灵,正默默的吐露着未知的秘密。
  
  一路上,她在这间旧屋里发现了更多的妖怪,也许因为凤鸣的关系,小妖们都远远的躲在墙角柱后偷偷的看着。只有阿宝,在失去了镇魂咒的桎梏后,一点也不惧怕的飘在周亦涯身后,眼中痴痴,只是盯着他瞧。
  
  有些事情,马荆棘突然明白了。
  
  山路上的那次远远的伫立,老屋内那次遥遥的相望——并非故意吓人,而是因为周亦涯!因为她等的人,终于得见!
  
  再仔细回想,那时候群魔破门而入,她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戾气——被咒术吸引而来的是那些低等魔物,她只是为了保护他!
  
  可是周亦涯只有二十岁,这七十年前的往事又怎会与他相干?
  
  难道他其实是个活了上百年的……
  
  马荆棘的眼睛骨碌碌的朝周亦涯脸上瞄去,满是好奇。最近怪事见多了,任何超出常理的事情她都可以接受。
  
  周亦涯对上她的目光,微一皱眉,抬手推开她的脸:“你这么看我是什么意思?”顿了顿,又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马荆棘嘀咕:“你怎么知道我想的怎样?”
  
  “看你这眼神就知道没好事。我可以告诉你,这个叫做阿宝的女子等的人不是我,但和我有些关系……我也就是为了这件事才会来这里的。”
  




茗茶

  婺绿春的叶片在滚烫的开水中渐渐舒展开,透过玻璃杯望出去,犹如一个个小小的绿色精灵正在翩翩起舞。
  
  马荆棘捧着杯子,看着围在桌边的一群人——神秘的红衣少女,年老哭泣的妇人,一个魂术师,一个大少爷,以及——一个至少死了七十年的鬼魂?
  
  好生奇怪的组合!
  
  耳边听到曾佳茵轻快的声音:“不如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曾佳茵,这是我阿嬷,她姓詹,叫詹幼华。”其实方才大家已经听到阿宝口中的“幼华“二字,却没想到曾佳茵竟然对长辈也是直呼其名,不免有些惊讶。
  
  马荆棘见少女朝自己眨了眨眼,赶忙放下杯子,说道:“我叫马荆棘,我是来这里旅游的。”
  
  她知道这一句自我介绍不够完善,但也不再多说,回头看了看凤鸣,凤鸣漂亮的眼睛微微一闪,说道:“我叫徐凤鸣。”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学她吗?马荆棘心想,他的话里实在漏掉了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于是补充进去:“他是魂术师,专门和鬼魂打交道的。”
  
  她对魂术师了解不多,统统来自于白初一的只言片语。感觉上是和白初一一样的特殊职业者,需要很强的专业知识——不过也就是这样了,和那些医生啊建筑师的区别不是很大。
  
  可曾佳茵一听,顿时激动起来,就差去握他的手:“你……你果然是魂术师,我没看错!我找一个真正的魂术师已经找了好久了,终于……终于被我找到了!”
  
  凤鸣清湛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略微打量了一眼:“你是换灵人?”
  
  曾佳茵用力的点头:“自古有传,换灵人一定要遇到魂术师才能发挥所长。有阴阳眼的人世间有很多,可有些人一辈子都遇不上一个魂术师,我……我们真的很有缘……”
  
  马荆棘把玩着自己的发梢,心想这姑娘原来不是贪图凤鸣的美貌而是贪图他的专业知识啊……
  
  “不是有缘。”凤鸣淡淡的打断少女急切的剖白,虽然语声柔和,却不带情感。他从口袋里缓缓的摸出一张照片,放到桌上,“我在美国的时候,一个叫做詹玉华的老妇人委托我,到这里来查照片上的这个女人。”
  
  听到“詹玉华”这个名字,一直低头不语默默流泪的詹幼华突然间回过神来,一把拿过了那张照片,只看了一眼,就手脚发抖,气喘吁吁,手指一紧,就要将照片撕碎。
  
  曾佳茵本因凤鸣的冷淡而颇为幽怨,此刻见到阿嬷异样的举动,慌忙从她手中夺下那张照片。照片的一角已被撕裂,却仍旧看的十分清楚——那是一张古旧的黑白照,泛着烟黄,有些地方甚至有些发白,照片正中是五个年轻男女,三个女子都穿着差不多样式的立领窄袖斜襟褂子,盘着髻,只是中间那个更漂亮一些,似嗔非嗔的一双眼睛,似是带着无限忧愁——正是身边的那一只鬼——阿宝。
  
  两个男人。一个穿着粗布罩衫,站的直直的,身材高大,面目沉静朴实;另一个斜斜的倚在门框上,一身白色哔叽呢西装,英俊而洋派。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周亦涯。
  
  这个西洋做派的男子,和周大少的眉眼有七八分相似,就连那种百无聊赖的神情,都有些像。
  
  周亦涯轻轻的咳了一声,面对那么多质疑的目光,郑重的,轻声的说出了那个秘密:“我叫周亦涯,这张照片里的人……是我祖父,他叫周昶。”
  
  詹幼华低低的呜咽了一声。
  
  马荆棘看到阿宝的眼中闪出隐隐约约的波澜,一重一重的蔓延过来,似喜似愁,纵然她的形体只是一团虚幻的气体,但那份浓浓的眷恋,这么多年来却未曾减淡。
  
  周亦涯指着那张照片中坐在左前方的一个年级稍长,鹅蛋脸儿的女子,说道:“这一位是詹玉华,我虽然没有见过她,但她是我祖母。”
  
  马荆棘轻轻的“啊”了一声,就连曾佳茵也露出了迷惑的神情,只有凤鸣和詹幼华不为所动,一个是因为见多了聚散离合,爱恨悲喜;另一个则沉浸在回忆中,已然不能自拔。
  
  周亦涯又从衬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里也放着一张照片,和凤鸣手上那张看起来是同一时期拍的,背景相似,照片上的人物却只有阿宝和周昶两人。虽然动作并不亲密,但眉梢唇畔的笑意却无法掩盖内心的甜。黑白照片看不出色彩,但那一袭白西装,一领斜襟长裙,却俱是内敛不可说的情意,隔了七十年光阴,依旧透过老旧的照片,扑面而来。
  
  阿宝苍白的脸庞上露出幽幽的笑意,嘴唇开阖,这一回就算没有凤鸣和曾佳茵的翻译,马荆棘仍然能看明白,她说的是“昶哥”。
  
  那一瞬间,她想到方才恍惚中感知的心意——她说,我等了你那么久,你为什么还不来?
  
  ——可是照片上英俊多情的男子,却娶了另一个女子为妻。直至衰老,直至死亡,都不曾回来过。
  
  马荆棘的心上突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如同那个时侯进入孙磊的梦境,她成了她,她也成了她,尘封的情感流动起来,融合交汇着,怔怔之间,便有滚烫的泪珠溢出眼眶。
  
  周亦涯还在继续诉说他的祖父:
  
  “……祖父当年是做古董生意的,后来定居美国,并在那里和祖母离婚,所以我从来没见过祖母的模样,祖父回国以后也从来没有提过。我只记得他身体不好,行动不便,话也挺少的,十多年前就因为脑溢血去世了……”他皱着眉,一字一句的回忆着,言辞有些艰难,看来那个逝去的老者的确没有给他留下太多的映像。
  
  “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我爸和我妈的谈话,才知道祖父临终前要我爸去找一个江西小山村里的女人,也就是这张照片上的人,她叫做郭喜宝。”
  
  “我爸生意太忙,一直抽不出时间亲自来,他也派人找过,却一直没有消息。正好这次外婆的朋友杜奶奶说孙子要去江西,我就跟着一起来了,我是想或许能帮忙找到这个照片上的人……”
  
  曾佳茵听他说完,哼哼了一声:“你身上带着鬼火琉璃特制的眼镜,早就知道郭喜宝已经死了吧?”
  
  周亦涯瞥了她一眼,不快道:“这只是以防万一,过了七十年,当时再年轻,现在还活着的可能也是微乎其微……”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了,因为他突然发现,郭喜宝的模样,最多只有二十多岁。
  
  他惊讶的转过头去看凤鸣,却见他正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身边的马荆棘。少女的脸上已经满是泪痕,表情也很悲伤,眼神却十分迷茫:
  
  “我……我到底怎么了?”
  
  “鬼魂没有眼泪,所以你代她流,你们的波段很合。”凤鸣眨了眨眼,凑近过来,“你……是个很特别的人呢。”
  
  马荆棘正想问为什么,曾佳茵却已经催着周亦涯说道:“你祖父难道没有说郭喜宝是怎么死的吗?”
  
  “这个我倒是没有听说过……”
  
  “她……是被我们杀死的。”
  
  幽幽的声音出自詹幼华口中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
  
  
  
  





往事

  “她是被我们杀死的。”
  
  所有的人都静默下来,这真是一句了不得的话。
  
  可是喜宝的记忆中似乎并不存在这样的片段,她和别人一样不知所措,皱着眉,周身的气息漾起轻微的涟漪。凤鸣顿时将眼神转了过去,只是看着她,不再注意旁人。
  
  在各种眼光的注视下,老人的脸上露出痛苦迷茫的神色,喃喃道:“很久了,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村里已经没有人再记得,那一年一场大火,把什么都烧没了……”
  
  马荆棘突然想起村外那座桥,半塌的小楼里到处都是烟熏火燎的痕迹。
  
  “阿宝是我的小姨……”
  
  喜宝是村子西边郭家庶出的小女儿。郭家是当地的望族,因此当喜宝出生的时候,郭家大小姐的两个女儿詹玉华和詹幼华都已经跟她差不多岁数了。三个年龄相当的女孩子经常玩在一起,最初的最初,天阔云淡,青梅竹马,记得的都是对方的好,撒播的都是明悦的笑声。
  
  可渐渐的,村子里的人开始发现喜宝和别的小孩不一样。
  
  她经常会呆呆的盯着某个角落微笑;也会独自对着空气说话。玉华和幼华问她,她就说,那里有人啊,你们没看到吗?
  
  可是她指的的地方,明明什么也没有。
  
  姐妹俩很害怕,慢慢疏远了她。喜宝的那些小秘密也渐渐的传开,村子不大,很快就传遍了。大家都知道,郭老太爷家有一个有阴阳眼的孩子。
  
  喜宝长得漂亮,比詹家两个小小姐都要漂亮,原本是一过十二岁就会有人上门提亲的,可是因为这些怪异的行止,她的亲事一直很少人问津。原本就不爱说话的她开始愈发沉默,不再对着虚空微笑,更不会随随便便指着一个地方说那里有人。她经常独自坐在村口那棵银杏树下,看着村民们来来往往的给银杏娘娘上香献贡,一坐就是一天。
  
  喜宝十八岁那年,同样十八岁的玉华和邻村的青年阿良订了亲,幼华也已经十五岁。年少的时光一去不会复返,玉华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只把她当成一个陌生人,只有幼华还时常会和她说说话,拿一些新奇好吃的糕点来。然而毕竟,不再像从前那样亲密了。
  
  那一天是清明,满山的油菜花开得轰轰烈烈,流光溢彩,漫山遍野的金黄将人的眼睛都要融化了。喜宝坐在村口的银杏树下发呆,看到一个陌生人朝她走过来——年轻英俊的男子,穿着雪白的哔叽呢西装,袖口和裤管一丝褶皱也没有,头发梳的很整齐。他朝她微微弯下身行礼,笑容温柔的好像春水。
  
  他称呼她“小姐”,想问郭老太爷的住处。
  
  喜宝只觉得整颗心都要被周围浓艳的色彩湮没,涨涨的,偏又轻轻的。她本不是个热情的人,但这一次,她亲自带着他回到爹爹的大屋,亲自给他沏茶,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礼貌,这么文雅的男子,美好的让她觉得那个阴冷空旷的大屋也变得可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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