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花开





  温碧游看看他说:“我当时只当是你们木已成舟,夕颜纵然恨你气你恼你,但既然已经……也就只好……”
  温碧游转头直看着我说:“事到如今,在你们面前,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或者遮掩的。那天,苗青青放出了月亮虫,那虫儿会追随着月亮花的香气走,我们这才找到了那个山洞。听到夕颜喊救命的时候,我腿忽然就抖地不行了。待看到当时的……情况后,我心里特别痛……但是还在拼命说服自己说君子有成人之美,过上几天就好了。直到后来,竟然一天比一天痛,我才明白过来,原来不管事情变成了怎样,我还是,我还是,愿意每天都能看到夕颜,愿意每天都能跟她在一起。”
  他转头看看白云瑞说:“白云瑞,当初夕颜是我交托你从沈家带走,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这么喜欢她,我只当是觉得她有趣,觉得她可怜,觉得她坚强,觉得她一个小丫头太无助。可是,自从你带走她,我就开始每天想起她,想起她偷偷在厨房里忙活,想起她绣的不成样子的手绢,想起她背书习字时那种认真的表情,想起她在荡秋千时得意的笑声,想起她捉弄博毅之后神采飞扬,想起她一声声地喊着我碧游哥哥,碧游哥哥……”
  我实在是没有想到一向冷冰冰的碧游哥哥可以这么真情肉麻地告白,而且是当着情敌的面。
  纵使如此,我听了还是讶异中带着感动的,我端起茶盏,升腾的热气中伴着茶香,茶杯的盖子微微翘起来,挡住了我湿润的眼睛。
  温碧游接着说:“后来,我终于忍不住,谷中交代我收集天蚕丝的任务一完成,我就离开了沈府去寻她。”
  他脸上带着回忆说:“夕颜她穿着青布道袍,不合脚的鞋子,脂粉不施,荆钗环佩一个也无,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心疼,我只有一个想法,以后天天看着她,疼着她,让她不用为生活发愁,别的姑娘有的,她也能什么都有。”
  尽管又端起了茶杯遮挡,眼泪还是滴落到了茶盏里。
  温碧游继续对着白云瑞说:“你还记得吗?她拿着她赚到的银子跟我们献宝?她不服气地去换上最漂亮的衣服出来给我们看?”
  白云瑞也点了点头说:“其实那也不是什么名贵的材料,可是就是喜欢她那个劲头,喜欢她用很匮乏的材料来为自己做出最合理的搭配的那份心思。连个绒花、布花都团不起来,直接把布条子绑到头发上了,虽然显得穷酸,可是又觉得可爱。”
  这里我就不能认同了,那不是普通的布条子,那是我和绿月辛辛苦苦用上等的丝绸细条缝好又编在一起的头绳,好看地不得了,不识货地男人。
  不过我没有插嘴,觉得这样说话的气氛,好久都不曾有了。我还记得那日在驿馆里,白云瑞撕下袍角说要断交的场景,记得那天他们之间的气急败坏和剑拔弩张。有时候我在想,难道上天这次安排我穿成一个祸水?自古以来,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例子屡见不鲜,他们本来是惺惺相惜的朋友,难道就真的因为我而割袍断交、彼此仇视吗?
  白云瑞叹口气说:“碧游,你也应该看出来了,夕颜是希望跟我在一起的,我也是如此。我会很好地照顾她,疼惜她,两个人相爱,是应该在一起的。如果你也能体会到她的好,就不能为了她的幸福而退让吗?你也看到了,中午的时候,她的样子,尴尬难受,左右为难,如坐针毡,你看了就不心疼吗?还有那些丫头仆人的,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也直盯着呢,还不知道怎么往外传。夕颜离家五年了,虽说是孩子时期走的,可是回来的时候现在可是个要出阁的大姑娘了,而我们也不是没有家世和背景的人,这件事无论如何收场,必定会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轰动一时。”
  温碧游苦笑着问了他一句:“云瑞,异地处之,你会如何?”
  白云瑞听了一怔,然后真的沉思起来。
  温碧游接着说:“说话总是比行动来得容易,我当初也不是没有试过放弃,可是结果如何,你也看到了。也许这么比喻不恰当,但是当你看到某件心爱的东西时,即使这件东西刚刚被别人买走,你或许还会与买主商量商量用更高的价钱买回来呢,对不对?当然夕颜不是属于可以买卖的,我想说的就是,夕颜”,他转过来看着我,“假如我愿意百倍千倍的对你好,不知道还可不可以挽回你?”
  不过他并没有等着我的回答,而是接着说:“所以,我才来试试,我不会再放弃了,直到最后。”
  白云瑞想了半晌,没有再反驳,只是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碧游,你把某个心爱的东西放到一边,可以若干个日子之后,想起来再去拿;但是你把心爱的姑娘放到一边,人跟东西不一样,是会动的,是有思想有感觉有想法的,等你回来的时候,她不一定还站在原地等你,或者是自己默默走开了,或者是被别人当宝贝捡走了。我一直在夕颜身边等着呢,你就放手了……”
  白云瑞边说边回头对我笑笑说:“夕颜,我不放手,你是不是就永远不会跑了啊?”
  “碧游哥哥,”我看向他说,“这世间有这么多的好姑娘,你为什么因为我这么一棵小草就放弃了整个森林呢?有道是,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他并不答话,话说的差不多的时候,出现了一小段的沉默。
  没有沉默多久,沈博毅忽然气喘吁吁地跑上了茶楼,一把掀开雅间的珠帘,急匆匆地说:“可算找到你们了!”
  看到他急的样子,就知道出了事,一下子我们三人都站了起来,我问着:“哥哥你别急,到底出什么事了?”
  沈博毅看一眼温碧游和白云瑞,长吸了一口气,简略地说:“快回府!温公子的爹爹回来了,然后温夫人和白夫人就打起来了!”
  什么?!!!

  往事如风(3)

  温碧游和白云瑞愕然地对视了一眼,都转过头来看我。
  我着急地说:“不用管我,你们先回去,有多快跑多快。”
  哥哥也继续喘着粗气挥了挥手说:“你们快去吧,我带妹妹回去。”
  他们这才急匆匆地下了楼。
  我和哥哥去结账,掌柜死活不收钱,最后只好作罢。
  并肩下了楼,我满脸担忧地询问情况:“哥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哥哥挠了下脑袋说:“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就是能看出来温谷主和白夫人是旧识,好像中间还有些说不清楚的恩怨似的,我就看见白夫人上去扑打温谷主,温谷主也不还手,温夫人看不下去就过去拉开白夫人,然后白夫人就发狂了一般地追打温夫人,这下子温谷主不能坐视了,就去拉着白夫人,不拉着还好,一拉着白夫人一口气就背了过去……带来的下人们也各为其主,吵成一团……哎呀,总之是一团糟,你回去自己看看吧,我也说不清楚!”
  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子,忽然泛起来一个不祥的预感。
  难道……
  我甩甩头不敢再往下想,加快脚步往家里走去。
  刚进了家门,就看到院子里四散的狼藉的花草,看来这两位夫人的破坏力还真不一般。
  只是家里局面似乎已经被控制住了,并没有人声鼎沸的情况发生。
  我直接就去了父亲书房外面新建起来的议事厅。
  推开门,果然就看到大家都在里面,气氛很是压抑。
  我不由自主地就去寻找白云瑞的身影,一眼看过去,着实吓了一跳。
  白云瑞居然红着眼睛,泪流满面地看着对面。
  我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看到了一位长袍儒冠,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温夫人身边,想必就是温夫人的丈夫,月亮谷的温谷主了。
  坐在主位上的爹爹见我进来,就冲哥哥挥了挥手,哥哥退了下去,谨慎地关上了房门。
  爹爹知道我不明状况,就简单明了地开了口说:“二位夫人都请暂且息怒,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商量解决,一味争吵打闹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说着,沈括爹爹看着我叹了一口气说:“他们既然是兄弟,什么事情都好说了。”
  我眼前一黑,果然,不出所料。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二十年没有消息的白老爷竟然就是月亮谷的温谷主,白云瑞与温碧游竟然是如假包换的同父异母的兄弟!天啊!
  温碧游红了眼睛,抬起头来说了一句:“我没想到居然会有这样的事情。你们谁能给我个解释?”
  温谷主叹了口气说:“游儿,都是为父的过错。”
  我走过去,站到白云瑞身边。
  他回过头来看我的时候,眼睛里竟然涨满了血丝,吓了我一跳。
  白夫人低声啜泣着说:“白少堂,你好狠的心,你舍家撇业,扔下高堂父母;你失踪离府,抛弃妻子二十年,不闻不问;可怜我还以为你是遭奸人所害,一个人含辛茹苦地为你侍奉双亲,养老送终;为你养儿育女,打点家业;为了为你报仇,我狠心叫瑞儿从小拜访名师,苦练武艺。没想到你却一个人躲到月亮谷里,去陪你的如花美眷,还生了你的心肝宝贝游儿。我问你,那这个是你的什么?!他是谁?你告诉我他是谁?”
  白夫人揪着白云瑞将他推搡到自己身前,声嘶力竭地质问着。
  白老爷竟然是叫白少堂,跟白玉堂就差一个字,想当初,我听到白云瑞名字的时候,可着实是大吃了一惊。
  此刻,白云瑞木然地立在母亲身前,眼中含恨,紧盯着生父。
  而白老爷则不敢与儿子的目光对视,微微低下了头,但口中还是招呼了一声:“苗儿……”
  白云瑞冷冷地搭了腔说:“你不要叫我。我爹已经死了,20年前就死了。我也不叫苗儿,我叫白云瑞,我母亲叫我瑞儿。”
  我看到白云瑞这个样子,真的是从心底里为他伤心难过。
  我看到他双拳紧握,指节竟然啪啪作响,生怕他做出什么过火的举动来,思咐了一下,张口招呼他一声:“白大哥!”
  他木然地转过头来盯着我半晌,才认了出来,眼中渐渐柔和了一点,转头看了白夫人一眼,见她没有反应,这才举步走回我身边,拉起我的手来。
  温夫人此时已经全然没有了当初的高傲和冷艳,她商量着问了一句:“你想怎么样才会放过少堂?你有什么条件?”
  白夫人冷笑起来说:“那你当初是怎么勾搭走他的?你给了他什么条件?当初你带走他的时候为什么不出面跟我讲条件?让我仔细称称这个负心汉到底有几斤几两能值多少条件?”
  温碧游此刻听不下去了,但是他的父母有错在先,白夫人又是长辈,他不好说重话,只是说道:“白夫人,请你说话注意下身份。”
  白夫人接着大笑起来说:“怎么?嫌我说话难听?我还没说难听的呢!不错,我的确是白夫人,是白府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少奶奶,是白少堂八抬大轿抬进府的妻子。温冷香你不过是一个小妾,甚至连小妾都不是,你根本没得到白家祖先的承认,不过是一个不知廉耻、未婚先孕的贱人!”
  “住口!”白少堂白老爷大喝了一声。
  温冷香啜泣起来。
  温碧游已经忍不住要上前动手,白云瑞冷冷地盯着他问了一句:“你想动手?”
  温碧游生生克制住自己没有动,白夫人不依不饶地说:“小子,我是你大娘,明白吗?假如我肯接受你那见不得光的娘入府的前提下,你才有资格叫我一声大娘,怎么?你想犯上?”
  沈括爹爹此时站起身来说了一句:“二位,且请平心静气。这是二位府上的私事,我们不便参与,只是怕二位失去理智再次动手伤了和气,这才一直陪着坐到如今。如今,双方都太不冷静,亦是不给我沈某人面子,既然如此,我就带着贱内小女先行告退,你们之间的事情你们自己商议吧。”
  说完就跟娘亲站了起来,又招呼了我一声。
  我抬脚欲过去,白云瑞却死死拉住了我的手。
  他拉着我走到爹娘面前,啪地跪在地上,又扯了扯我。我看看他,跟着他跪在爹娘面前。
  爹娘见状,只得重又入座。
  白云瑞抬头说:“沈伯父、伯母。五年前,承蒙伯父信赖,小侄将夕颜带走接至家中,朝夕相处,感情甚笃。虽然如此,但是我们都洁身自爱,从未逾矩。侄儿痴长几岁,对夕颜细心照顾之余渐生爱慕之情,母亲不知内情,适龄之年,曾给小侄定下一门亲事,小侄不从,逃出家门,后来夕颜长大及笄,小侄才向母亲诉明心迹、禀明缘由。母亲垂怜小侄,又真心喜爱夕颜,这次答应千里迢迢,为我前来提亲。夕颜也跟侄儿一个心意,此刻我们就跪在二老面前,请二老成全。”
  说完,就叩下头去。事到如今,我也跟着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