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花开





  病房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我的父母,不过他们向里瞅了一眼后,彼此微笑了一下并没有进来就离去了。
  我追出去,试着喊“爸爸妈妈”,同样,没人听得到我。
  我再次回到病房里,慢慢走到方扬的身边,在他耳边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我发现他脖子瑟缩了一下子,应该是感应到我了!心里狂喜起来,忍不住脱口喊道:“方老师,是我!是我!”
  “夕颜?”方扬开口问道。
  我的眼睛一下子湿润起来,喉头也有些哽咽,我努力压抑住激动,正待答话。忽然听到方扬接着温柔地对我说,“觉得有凉风吗?我把窗户关上吧。”
  眼泪掉下来,我回过头去,看到床上的“夕颜”温柔地点了点头。
  我再次看向方扬的眼睛,那里面根本没有我。或者说,满满地都是我,只不过是那个病床上的我。
  他的目光的确是看向我的方向,只不过是穿越过我,看向病床上的那个人。
  这满满的深情,曾经的确是为了我。
  这满满的深情,如今却永远为了“她”。
  心里忽然就疼起来,丝丝络络,纠缠不休,绵延不止。
  疼得我难受,不得不用手抵住胸,低声地呻吟……
  我闻到香炉里檀香的味道,万分不愿意睁开眼睛。
  但是有人不停地在我耳边交谈,想不听都不行。
  “醒了没?”男声。
  “还没有。”女声。
  “还喊疼吗?”男声。
  “是的。一直喊疼。”女声。
  “大夫怎么说?”男声。
  “大夫说伤口都已经消过毒上了药包扎好了,因为总喊疼还特地外敷了止疼的草药,伤口应该不很疼了。”女声。
  “她身上是不是还有别的伤口啊?换衣服的时候你仔细看过了么?”男声。
  “看过了,没有。”女声停顿了下又接着说道,“她还太小了,可能是梦魇着了,就是被经历的事情吓到了,梦中持续被伤害,所以觉得疼。”
  “嗯,有道理。”男声沉吟了下说,“我看,还是把她强制弄醒吧。有什么办法吗?”
  “这个,”女声沉吟了一下说,“扎人中试一下吧。”
  听到这里,我不能再沉默了,睁开了眼睛。
  睁开眼睛后,我先是看到了白云瑞,然后看到了一直在与他应答的那个女的,竟是一个妙龄小尼姑!
  那女子十四五岁年纪,身穿一件干净的青色外袍,前襟带子是白色的,挽了个蝴蝶穗儿,带子的下摆垂到膝盖部位,头上梳了个溜光水滑的小髻,一青一白两根宽幅丝带挽在上面,下摆垂过了腰际,虽是粗布青色外衫,但干净清新,难掩天生丽质。鼻子尤其好看,肤色白皙细腻,光滑匀称,鼻尖微微上翘一点点,居然跟卡通美女造型这么地不谋而合!虽然卡通美女穿着道袍实在太过诡异,但是她还是好看到让我忘记了想做什么,想说什么,心里不住地惋惜,这样的女子,这样的气质,简直就是小龙女的级别了,为什么要做尼姑呢?
  我盯着人家看,很快被那女子发现了,她转回头来温柔一笑说:“你醒了?”
  白云瑞也看过来,他似乎有些愣怔和尴尬,没有开口。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忽然警铃大作,天啊,难道说沈家或者说是白云瑞,竟然送我来做尼姑吗?
  我想起网上的一句流行语:人生就是一张茶几,上面摆满了杯具。
  难道,难道这杯具的主人就是我?
  估计是我的脸色骤然间难看起来,那女子神色微微紧张,问道:“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面前对她笑了一下,然后转头对着白云瑞深深作了个揖,认真地对他说:“白公子,日前出言鲁莽,多有冒犯,感谢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将我从沈家带出。”
  白云瑞此时不像日前那般高傲无礼了,他也微笑还礼说:“此事我已征得沈大人同意,小姐不必客气。”
  我顿觉眼前数只乌鸦聒噪着飞了过去,天啊,难道真的如我所想,沈家人将我送进尼姑庵了吗?是想让我做尼姑,还是想换道法高深的众尼姑再次对我施法呢?或者是希望我这个借尸还魂的恶灵在道家圣地无所遁形?
  白云瑞看我半晌不语,又说道:“小姐请先用些热粥,好好将养身体,至于其他事大可不必介怀。”
  那漂亮的尼姑姐姐已经端来一个托盘,里面一碗蔬菜米粥热腾腾地冒着气,另有一碟酱拌的野菜豆腐。
  我拿过勺子,一口一口喝起热粥。这粥虽不是用保温饭盒所盛放,入口却依旧有着丝丝的甜。
  这一碗热粥,喝出了我梦中将落未落的眼泪。

  青龙山郁岗峰

  这里是。
  确切的说,是郁岗峰上的集虚庵。
  这座山并不高,但风景秀丽;水并不深,却清可见底。现在正是山中最美的时候,山林滴翠,草木芬芳。庵前庵后一片茂林修竹,林中阡陌条条,野花遍野点缀其中,沟沟坎坎中遍布着浅溪和一望无际郁郁葱葱随风摇摆的芦苇,暖阳普照,绿树成荫,泉水叮咚,万籁俱寂中晨钟暮鼓声浑厚低沉,远远飘荡。
  原来无污染的大自然竟有着这般夺人心魄的美丽!
  几乎是走出庵门看到这山的第一眼,我就爱上了这里。
  现在我就坐在一处泉眼旁边较平整的大石上,手边放着一个柳条编成的篮子,这篮子是白云瑞用匕首割断柳条现编的,因为我看到了这泉水边草丛里长的郁郁葱葱的卷耳菜。
  这里的卷耳菜可能因为在茂盛的树荫下,此时节气居然才刚刚长出一拳多高,它们像是偷得了日月的精华和泉水的清灵,叶片肥厚,色泽微青,三角形的叶子绿绿的、肥肥的,叶面上还挂着一层淡淡的白绒毛,鲜嫩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那细白的绒毛仿佛能透过眼睛长到人的心上一般,让你心头痒痒的,轻轻的悸动。卷耳菜用水焯一下,清香润滑,甘甜嫩爽,滋脾润肺,回味绵长。我见了食欲大动,便央求白云瑞脱下外衫让我包些带回去,他问清我想干什么后就笑着去割了些柳条,麻利地编上了这个篮子。
  现在他拿着匕首还在一旁的树林里削着什么,我没管他,自顾自地欣赏着这里的美景。
  听白云瑞说,那件事后,我一直在庵中昏昏沉沉睡了五天的时间,醒了后又将养了两日,今天是第一次踏出庵门,是被白云瑞拉出来的,他自我那日醒了之后,就将我托付给庵里,然后出门办事了,也是今日才归。
  白云瑞拎着根木棍从树林里走了出来,木棍的一端被削出了锐利的尖。
  他笑着对我说:“夕颜,我刚才发现水里有鱼,给你烤鱼吃吧,这几天你总在庵里吃素斋了吧?”
  说完不等我回答,径自脱下鞋子,卷起裤腿,撩起外袍塞到腰带里,向水中走去。
  他冲我“嘘”了一声,示意我不可大声说话,然后就开始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过了好一会儿,他高举起了木棍鱼叉,我知道有鱼儿来了,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
  这时在不远处的林间路上传来一阵歌声,音调舒缓悠扬,节奏明快有力,说起歌来,倒更像是口号声,听了心里很是舒服。我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山路转角处走过来几个挑担的民夫,他们一身短打扮,精干利落,嘴里依旧喊着那山歌,渐行渐远。
  我转头过来的时候,发现白某人的“鱼叉”上已经多了两条肥鱼。他正笑嘻嘻的向岸边走来。
  “白某人,你知道刚才是什么山歌吗?”我问他。
  “你说刚才担夫唱的吗?那是茅山号子。”他说。
  茅山号子?
  我在现代也听说过,据说茅山号子如一幅水彩画,线条准确秀丽,形象夸张优美,意境丰富深刻,构思别致精巧,为人们喜闻乐见。不仅曲调优美动听,且内容丰富多彩,蔚为大观。其中有唱忠孝节义古代人物的,有唱农家四季悠然自得生活的,还有表达男女之间纯真爱情的。每逢农忙时节,茅山一带田畔场头,圩堤渠边,时闻号子嘹亮,笑语飞扬。今日一听,果然如此。
  我描述一番给白某人听,问他是不是就是这个茅山号子。
  他点头应是。还夸赞我一句见识广博。
  我不好意思接这个茬,就接着问道:“茅山号子不是茅山地区的民歌吗?难道那几个挑夫是从茅山来的?”
  白某人听了大笑起来,他用鱼叉拄着地,笑着说:“什么从茅山来的啊?这里就是茅山啊!”
  “什么?!”我从石头上跳了下来,“你说这里就是茅山?!”
  他见我反应那么大,很是奇怪,说:“对啊,这里就是茅山东麓的青龙山郁岗峰啊!”
  原来青龙山是茅山东麓的一座山,他要不说我怎么知道啊?怪不得我总觉得郁岗峰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呢!
  原来我此时竟身处大名鼎鼎的茅山之中!春见山容,夏见山气,秋见山情,冬见山骨,茅山有九峰、二十六洞、十九泉之说,并且是著名的道教圣地。那个历史有名的山中宰相陶弘景便是隐居在茅山郁岗峰中。
  我又问了一句:“这里果真就是道教圣地茅山吗?”
  白某人笑道:“的确是,果真是,绝对是。”
  我低头不语,他又说:“你所在的集虚庵便是茅山道教中比较少有的坤道教派。”
  人法天,天法地,地法道,道法自然。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所谓坤道,乃是相对于乾道所说。乾表至阳至刚,坤乃至阴至柔。
  坤道讲究厚德载物,研习者特别注重自身德行修养,没想到我所处的集虚庵正是坤道道教代表中的翘楚。
  我沉思的时候,白某人并不打扰,他不知何时燃起了一小堆篝火,篝火两边各有一个Y字形的树杈,树杈上横着他的那根鱼叉,上面就是那两条肥鱼。
  我走过去,把鱼叉拿下来,无奈地看着那两条肥鱼说:“你就准备这么吃吗?”
  他点点头。
  我拿过他的匕首,走到一旁的水边,刮去鱼鳞,将鱼肚剖开,去掉内脏,洗掉鱼鳃中的赃物,用匕首斜着在鱼正反两面都划了四条小口。
  然后转头问白某人带没带盐?
  白某人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递过来,我就想他可能是早就想好要烤鱼的,肯定带了盐。
  他看我收拾的利落,也凑过来看,我将盐渍到鱼上,要他去拣一些粗木材来,要干的粗的枯枝。
  他去拣枯枝的时候,我也四处走了走,居然让我找到了一个破旧的陶罐,另外还发现了野生的小茴香,我想这次真是连老天爷都在帮忙让我一显身手了。
  我将陶罐洗干净,在泉眼里新接了泉水,用匕首将鱼头切下,放进陶罐里,他拣来粗木枯枝后,我将陶罐先悬起来烧上,然后将小茴香在石上剁碎,塞到鱼肚子里,又找来两根长长的树枝穿上鱼。
  白某人喊着水烧开了,我过去将洗好的卷耳菜摘叶心部分扔进陶罐里,又扔进几片小茴香,洒了点盐。将陶罐拿下来放到一边的时候,野菜鱼汤的鲜香味道已经四溢开来。白某人迫不及待地去弄了段竹子来从中剖开,喝起鱼汤来。
  我看粗木枝的明火已过,就着炭赶紧烤起鱼来,因为已经是改刀渍好的鱼了,所以很快便传出了烤鱼的香味来。
  白某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将鱼汤喝了个底朝天,他已经用手捏出了鱼头在那里啃着,眼睛不停地盯着就要烧好的烤鱼。
  最后我把两条烤鱼都给了他。他毫不客气地都吃了。
  我很高兴,同时也很理解他为什么毫不客气地都吃光了。
  因为我跟他说:“这顿野菜鱼汤和烤鱼宴就当我报答你救我的恩情。”

  个个楼

  那日烤鱼宴和野菜鱼汤都吃完后,已经到了黄昏时分。
  白某人吃完了所有东西,估计是心中有愧,不知从哪来给我摘来了满篮子的野果子,用泉水洗净,吃起来甜美多汁,只是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接着他就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是一座掩映在竹林中的两层的小竹楼。
  这是一个高脚竹楼,山中居住,便于隔离潮气;而屋顶是人字形的结构,雨季来临,便于排水。整个竹楼的所有梁、柱、墙、窗及器具居然全部是用竹子制成,竹筒、竹椅、竹桌、竹席等等,看得我是目不暇接。
  竹楼的底层是一个开阔的空间,据白某人说这层是不适合居住的,不过可以饲养家禽;二楼分为两个堂屋和卧室两个部分,所谓堂屋也就是客厅了。客厅正中央正对楼梯的地方铺着大大的竹席,竹席中间一个矮脚的竹桌,上面放着一套茶具。客厅里还有一个火塘,估计是取暖和做饭的地方。我坐到竹席上,将手中的野果篮子放到矮脚竹桌上,白某人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
  我还没开口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