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艳江湖
少年却淡淡地道:“我就是凌曦天境第二十五代掌门。”
杭语薇张大了嘴巴,几乎说不出话来。她暗忖道:“归北景曾说自己是第二十四代弟子,那一代的掌门是他们的大师兄,这个人二十年前便失踪了,从此凌曦天境一直群龙无首。这人说自己是二十五代掌门,难道竟是他们的大师兄调教出来的弟子么?”
那少年竟似能够洞察她的一切心思,道:“家师王崇宇,是本门二十四代掌门,亦是归北景、钟雪霄、阴寒枫等人的大师兄。”
杭语薇见自己的心思屡屡被猜中,不禁气闷,眼珠一转,忽然盈盈拜倒,道:“弟子见过掌门。”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何况又是杭语薇这样的美人。少年似乎轻轻笑了笑,道:“若非他们要伤我的坐骑,我也懒得管他们的闲事。”他似乎叹了口气,“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凌曦天境早已名存实亡。这八位师叔俱为奇人,家师也不愿阻了他们的前程。”
杭语薇却听得有些奇怪,她觉得事情一定不像这少年说得那么简单。那杀了扬州九鬼的银色飞镖,神秘的青龙会,似乎与凌曦天境都脱不了干系。
少年盯着她的眼睛,道:“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这些事情你以后都会慢慢明白。”
杭语薇简直想去撞墙。她才发觉,原来被人看穿心事,比被人看见赤身裸体的样子还要觉得难堪千倍万倍。
少年又道:“你该知道,凌曦天境的十八式武功,掌门俱可修习,你所学的摄心幻术,也是本门的功夫之一。所以我看穿你的心事,你大可不必觉得难堪。”
杭语薇轻轻哼了一声,心里还是不服气,于是道:“那么掌门又为何要带我到此呢?”
少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笑之意,道:“我已查到,二十年前,本门的八师叔楚煦言已经投入青龙会,如今他已成为青龙会土行旗旗主,很快便会进犯环碧小筑。”
杭语薇心中虽惊,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道:“这与我有何关系?”
少年道:“我要你去相助叶瀚扬。”
杭语薇心道:“我功夫低微,寒毒宫现在又与环碧小筑势不两立,这件事情不该我去。”她突然想到这少年能够一眼看穿自己的心思,索性把这番话说了出来。
少年颔首道:“你说的不错。这青龙会的势力极大,所吸纳的人才也庞杂无比,它迟迟未曾将势力发展到中原,便是忌惮凌曦天境和环碧小筑。如今楚煦言投靠了他们,我料他们一定坐不住了。”
杭语薇赌气道:“掌门的武功出神入化,何不亲去!”
少年道:“楚煦言也曾修习毒道,他若用毒,还是要你这个寒毒宫弟子才解得了。至于其他,环碧小筑倒也不需旁人相助。”
杭语薇想到那王崇宇与云秋露的关系,突然笑了笑,道:“掌门,这恐怕是王前辈的意思吧?他自己为何不去?”
少年第一次怔了怔,旋即道:“不,这是我的意思。”他看着杭语薇,一字一句地道,“你岂非也很想与叶瀚扬多多接触么?”
杭语薇方待再问,就见这少年双肩一晃,身子倏然已在三丈外,和着点点金箔般的阳光,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正是那妙绝天下的月影流光,而且,比起杭语薇所施展的,更多了一份洒脱与不羁。
可是现在杭语薇却没有心思去嫉妒他,她发现凌曦天境的事情已变得越来越复杂。这少年的身份和所说的话,并不一定可信,而且关于青龙会的事情,她连一句还没来得及问。
环碧小筑,她去还是不去?
十三 环碧小筑
江南,薄雾,碧水,轻舟。
橹声伴着水声,击打出一串串水乡特有的音符。
天上飘着白色小雨,远处的青山长出了嫩黄的新竹,淡蓝色的雾气弥漫在川泽之间,粉的桃花,白的杏花,在这冷寂的清晨热热闹闹地开着。不时有风吹过,它们就簇拥着,打着转儿,落到了地上,跟如茵的绿草混在一起,容与徘徊,好像一条碎花毯子。
河面上开满了白色和红色的荷花,在层层的碧叶中巧笑倩兮,美目流波。一束束娇弱的透明阳光,在尖尖荷角上轻舞飞扬,踩出串串优雅的叶浪,在人的心弦上回荡。荷花丛中偶尔穿过几只柳叶轻舟,三五个采莲女一边拨开层叠的荷叶前行,一面伸出一只只白嫩嫩的胳膊,灵巧而熟练地撷取着高高耸立的莲蓬,一面唱道: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远处,渔帆点点,渔歌阵阵。
叶瀚扬等人弃马登舟,已经沿着水路上溯了一天一夜。
夏宣清的身体在慢慢的恢复,但是他仍然不答应做归北景的徒弟,只用本门的武功心法去化解千年冰芝与神龙血的冲撞,不免有些吃力。
而归北景的情况却很糟糕。大家心里已经清楚,他没有多少时间了。所以这一路上他显得甚是沉闷。
叶瀚扬偶尔会跟夏宣清谈一些武功修为上的见解。一路走来,夏宣清才发现叶瀚扬最可怕的并不是他的剑,而是他的内功修养和武学见解。他对武学的思考已经大大超越了他自身的年纪和阅历,无怪武当掌门如此看重他。而当夏宣清试着用他谈的方法调息时,发现竟十分有效,不仅伤势痊愈,内力也大有进境。
赵柏山本是个话多的人,但是因为急于治眼睛,也比从前沉默了不少,所幸杭语薇留下来的药非常管用,只用了两天一夜,右眼已可见到模糊的事物了。
裴荫、叶云和叶青青年纪相仿,倒是慢慢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原来叶青青私下里并没有她外表看来那般冷傲,这倒令裴荫刮目相看了。
元峰、牧霏夫妇显得更适合这里的风物。他们品茶论诗,处处展露出一对恩爱眷侣的样子。若是沈烨轩也在,恐怕又要暗生许多哀愁了。
练青虹并没有来。她要收拾名花谷的残局,更要静心养伤。
那个驾车的大汉叫做叶风,是这群人中最为沉默的。他一直站在船头摇橹,似乎他从一出生就是叶家不说话的奴仆,而且做得心甘情愿、理所当然。
这段水上路程虽然单调,但是每个人都十分兴奋,只因他们很快就可以踏上武林中最神秘、最有实力的世家私院了。那种好奇和新鲜感,是任何人都无法避免的。
船行至一处河面开阔的地方,掉头向东。东面是一座座矮山,山上生满了碗口粗细的竹子,远远望去一盘青翠,仿佛一块硕大的雕花翡翠,岚烟雾霭中隐约可见有人在伐竹。
水边生长着一株三五人也无法合抱的垂柳,柳条低低垂进了水面,仿佛从水底长出来的树林一般。小船就从这些枝桠之间穿了进去,四周的绿柳映着船下的碧水,头顶不时响起一两声清脆的鸟鸣,仿佛走进了另一个世界。绕过那一片盘根错节的树根,小船停在了一个用竹子搭架起来的码头前。码头紧挨树身,树身上隐约有“环碧小筑”四个大字。细看时,这四个字竟是用剑刻在上面的。
谁都没有想到,闻名天下的环碧小筑,竟然是在这样一个隐秘的水乡之中。
码头上已经有四个粗布衣裳的人在等候,并且还备了一顶滑竿。他们见到叶瀚扬的船靠岸,都躬身行礼道:“三少爷。”
叶瀚扬似是点了一下头,待叶风将船泊好,便第一个走下船。其他人也都纷纷跟了下来。两个仆人已经将归北景附上了滑竿。
裴荫有些不敢相信地道:“已经到了?”
叶青青道:“对”她指着树身上的字,“这几个字里,还藏着一套剑法哩。据说这是叶家先祖留下来的,可是至今也没人看得懂。”此言一出,众人又不禁向那四个大字多看了几眼,却没看出什么名堂。
裴荫还是觉得不可思议,道:“这里已经到了环碧小筑了?”
叶青青笑道:“你看,这里临水而居,满山青竹,不是很合环碧的名字么。”
裴荫道:“可是,小筑又在哪里?”
叶青青道:“很快你就见到了。”
她所言不虚。
那环岸而生的竹林并不很深,却很高。高高的竹子上的竹叶错综交互,使得阳光都变得迷蒙起来。一条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蜿蜒了几个起伏,便到了山边。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条同样蜿蜒的石阶小路。
每一级石阶的棱角都是圆润光滑,彰显着存在于这里的长长岁月。上面布满了晨露,与周遭的花草一起,构成了一幅恬淡悠然的画卷。只是,太过冷清、太过寂寞了些。
每个人心中都不禁在想,每个来环碧小筑挑战的人,是不是就在在这条小路上逐渐平静心绪的?
裴荫却悄声道:“这里为什么一个人也没有呢?”
叶云反问道:“为什么要有人?你觉得武林世家都该像暴发户一样,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仆人和琉璃瓦片围着?”
裴荫吐了吐舌头,道:“我只是觉得奇怪,一个家族,总要有不少人的吧?”
叶青青道:“刚才你已经看见不少人了。”
裴荫指了指前面那四个粗布衣裳的仆人,道:“我只看见他们四个而已。”
叶青青抿嘴笑道:“咱们在船上的时候,不是见到很多渔夫和采莲的女孩吗!”
难道这环碧小筑,竟然更像个普通的水乡村落么?难道那些看似普通的山民,竟然都是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么?裴荫一下子怔住了,其他的人也觉得十分意外。
叶青青淡淡地道:“环碧小筑,其实和任何一个水乡都没有区别,是否令诸位颇感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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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觉得武林世家都应该是很气派很威严的,却不想想气派威严是需要钱的。名声只能带给一个家族荣耀,却带不来生活必须的东西。所以事实上武林中的各门各派,除了出家人之外,几乎都是雄踞一方的豪绅。譬如长风镖局,这是将生意摆在明处的,而像九色山庄,每年都要办谈剑大会的英雄山庄,甚至清高神秘如凌曦天境,暗地里都有自己的生财之道。而且每一个门派,都会有那么几个忠心耿耿而精于生财之道的人。
这似乎是很庸俗的事情,但若没了庸俗,清高也无法存在于世上。只不过人们往往乐于沉浸在清高的东西里,对庸俗的事情视而不见。
——人岂非都很喜欢按照自己的口味和需要,去得到或相信一些事情?这是人自己的悲哀,还是事实的悲哀?
就听叶云缓缓道:“其实我们叶家大部分的人一辈子都生活在这里,一辈子都没有接触过江湖人。”他的眼神中透出一股骄傲的光亮,带着深深的眷恋,“叶家的剑法,是用来保护这一片净土的。叶家根本不需要仆人,我们都是心甘情愿跟随着少爷的。”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众人的心也跟着他的思绪飞舞着,想象着很久很久以前,一个世外高人在这里安家落户、繁衍生息,人们打渔采莲,男耕女织,过得逍遥自在。年轻的男子跟着他们的首领仗剑江湖,卫护着这里的一片宁静;年轻的女子则吟咏着“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的句子,等待着披上嫁衣的那一刻。
这就是江南,也是多水、多情、多愁的环碧小筑么!
归北景心头一震,他似乎有些理解云秋露为何对这里,对叶天雄如此钟情了。
叶瀚扬走在最前面,并没听到他们说的话,因为他身边跟着的两个仆人,一直在不停地对着他讲话。
“二夫人听说有同门和少爷的朋友来访,已经安排好了下处,还说要跟同门单独叙旧。很少见她兴致如此之好。但是大老爷和四老爷不愿意招待他们,这几天不会过来了。好在几位少爷小姐都想来,我们这儿不会太冷清。”
“四少爷从吕宋岛带回来一批黄金和生玳瑁,二夫人将黄金都分送出去了,只留下玳瑁,想给几位少爷小姐做成饰物,还留一部分入药。二夫人要我们问问您有什么需要的,或者用不用带到金陵去。”
“账房已将端午的账目理了出来,您是不是看一看?”
……
二夫人指的是云秋露,因为叶天雄在家中排行第二。大老爷和四老爷自然是叶瀚扬的长辈,至于三老爷,已经故去多年了。四少爷是四老爷的儿子,恰好也行四。
叶瀚扬对这些或大或小的琐事,似已习惯了,他只是静静的听着,脸上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而这两个仆人似乎对他的沉默也习以为常,只看他的眼神便知道这些事情该如何处理。
倒是滑竿上的归北景叹了口气,道:“贤侄,你一个人要管这么多乌七八糟的事情么?”
叶瀚扬淡淡道:“前辈的星河派难道不会有类似的琐事?”
归北景自嘲地笑笑,道:“就是因为我不喜欢管这类琐事,才特别重用陆浩谦这个小畜生,重用到星河派没有我可以,没有他却会乱套。”
叶瀚扬笑了笑,没有搭话,
石阶小路终于升至了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