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艳江湖
这一句话说完,他的声音竟然完全变了,变成了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变得绵软香甜,就像一只多汁的水蜜桃,充满了让人咬一口的魅惑味道。
扬州九鬼和地上那几个镖师全都怔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毫不起眼的酒馆掌柜,居然是一个有着如此娇媚声音的女人。
掌柜此刻柔柔地道:“鬼老大,我这么跟你讲话,你是不是愿意说了?”她的声音仿佛有股魔力,听得人心神激荡,那几个镖师的目光都已散漫起来,只是呆呆地望着她。
红衣少年却还岿然不动,只是喉结上下滚动,哑声道:“你,你是谁?”
掌柜慢慢走到了他身边,步履也变得既优雅,又诱人,哪里有一点老头子的样子,分明是个尤物坯子。就听她咯咯笑道:“你猜我是谁?你猜得出,我便陪你睡觉。”
红衣少年瞪着她,突然叹了口气,道:“我又不是个聋子、瞎子,这样的用毒手段,这样的声音,这样的作为,除了一夜倾城,还能有谁。”
那几个镖师的脸色立刻变了。他们没想到,眼前这声音柔媚入骨的女人,居然就是让江湖上的年轻人又爱又恨的一夜倾城,居然就是让他们的少爷做出私自接镖这样的荒唐事的女人。虽然他们还看不到她的模样,却几乎已经溺死在她的声音里。
一夜倾城满意地笑了笑,道:“所以你该知道,你虽然已不怕死,我却有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红衣少年骇然,却仍然强撑着道:“你,你刚刚不是说,若我猜得出,你便陪我,陪我……”
一夜倾城温柔地道:“我是说了,那又怎样?”
红衣少年叹了口气,道:“不错,我怎么忘了,像你这样的女人,说什么都可以不算数。”
一夜倾城突然扬手打了他一巴掌,打得他完全怔住。却听她又笑道:“我这个人偏偏是说话算数的。跟过我的男人都知道,我不仅说话算数,而且从来不说假话。”
红衣少年这次是真的怔住了。他不明白自己究竟遇到了什么状况,难道说一连七日的逃亡和起死回生后,还能有如此的艳遇么?他不禁盯着一夜倾城的腰身,道:“那你打算怎么兑现承诺?”
一夜倾城淡淡地道:“我打算将你们脱光了,给你们喂下寒毒宫特制的解毒丹,然后制住你们的穴道,最后招来一万只毒蝇毒蛾毒蚁毒蛇。看你们九个的身材,也勉强够它们吃上一顿了。”她的声音已经没了先前的柔媚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彻骨的寒意。
红衣少年已经忍不住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道:“你,你这岂是兑现承诺,你……”他知道寒毒宫的人驱使毒物的本事,她既然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那几个镖师也面露惧色。他们想不到自己的少爷喜欢的女人,居然是如此的蛇蝎心肠。
一夜倾城却抚着他的头,柔声道:“我当然会兑现,我会一直睡在你身边。等我睡醒了,还会把你们埋了。你说我是不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呢?”
红衣少年骇然道:“你,你竟然不怕么!”他本想问她竟然不怕那些毒物也会吃了她,却又猜想到,寒毒宫的人自然有办法令毒物近不得身。可是这个女人居然要睡在一群毒物大快朵颐的活人堆旁边,这幅景象也实在太恐怖了些。
一夜倾城缓缓道:“我从小就是和毒物一起睡的。”她忽然又掩嘴笑道,“和我睡过的毒物,可比我见过的男人还多得多呢,你说我怕不怕?”一顿,又道,“你们也休想趁我睡了自尽。就算你们要死,我也可以救得活你们。”她又笑了一声,道,“你相不相信,我从来没有杀过人?即使别人求我杀他们,我都不忍下手?”
红衣少年只觉得心胆俱寒,大叫道:“我信,我说,我说!”
一夜倾城温柔地道:“这样子才对。你说了,我一定给你们自杀的机会。”
她要别人死,却说得像是恩赐一般,别人还只能感激不尽。这种手段若非亲见,恐怕那几个镖师这辈子都没机会碰上。
红衣少年怕她变卦,已经抢着道:“这件事情得从兄弟们入了青龙会说起。”
“青龙会?”一夜倾城皱了皱眉头,道,“这组织怎么跑到中土来了?”她所知道的青龙会,是个神秘而庞大的组织,一向安于海外,从未涉足中土。如今突然跑到扬州来吸纳扬州九鬼这种江湖中连一流都算不得的人物,实在奇怪。
红衣少年道:“我也不清楚,只不过,他们给的条件实在太优厚,只要……”他话未说完,忽然从门外射进九支飞镖,准确无误地钉在了扬州九鬼的喉咙上,这扬州九鬼便真的变成了鬼。
一夜倾城吓了一跳,霍然转身,却发现门外一个人都没有,而那几个镖师,也是一脸的骇然之色。她心念转动,语声又变得温柔起来,道:“是哪位高人来此,怎么不肯现身一见呢?”
外面没人答话。
一夜倾城反倒怔住了。刚才这个人若想杀死她,简直易如反掌,却偏偏留了她一命。她本以为又是个江湖倾慕自己的人物,所以才全然不惧。现在看来,这人似乎对她并没兴趣。这令她局促不安。
可是她眼睛一转,居然款款走了出去。走到那几个镖师身边,嫣然道:“你们觉得这个杀人的人是谁?”
那几个镖师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生怕那飞镖再次袭来。
一夜倾城似乎望着远处,淡淡地道:“这还不好猜么,自然是青龙会的人。你们如此的笨,怎么还有脸活着?”
这几个镖师顿时脸上一红,继而变得惨白。因为他们方才都听到了一夜倾城准备对付扬州九鬼的手段。现在那九鬼倒是解脱了,他们却连自杀的力气都没了。
谁知一夜倾城却笑道:“放心,我不会拿你们去喂我的宝贝们,只因你们还有事情可做。”说完,她拿出一个纸包,将它塞进了一个最年轻的镖师的手里。
她的手不知何时已变得如羊脂美玉般莹透洁白,散发着若有似无的香气。那年轻的镖师几乎看得呆住了。再抬头时,一夜倾城的人已翩然而起,像一道美丽的月光扫过众人的眼睛,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这份轻功,竟似比她下毒的手段更胜一筹。
第二章 一夜倾城(三)
街对面房子的背后,是一片矮树林,沈烨轩正和一个黑衣蒙面的女人战在一处。沈烨轩一手抱着木盒,一手执一支短剑,寸步不离那女人身侧二尺,使得她的长鞭没法施展。
但是那女人身法相当灵活,犹如蝴蝶,边打边惊道:“你没中毒!”
沈烨轩咬着牙不说话,显然他是在凭着一口气硬挺着。听到身后嘈杂的脚步声传来,他头也不回便将手里的木盒抛了出去,另一手的短剑直刺黑衣女人握鞭的右手,这是试图阻止她用鞭子去卷那木盒。
谁知这个女人右手顺着他刺的方向一荡的同时,左手一点寒光乍现,追向那木盒,将它飞行的方向弹开数寸,紧接着右手的鞭子就挥了出去。
那木盒直冲裴荫的头顶砸来,后面跟着那黑衣女子毒蛇一般的鞭子。裴荫长这么大,还从未与人实战过,这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竟忘了拔剑,只是机械地将酒坛子举过头顶去挡那盒子。
“波”的一声,木盒和酒坛撞在一起,再加上后面鞭子的力道,两样东西全都碎了,碎酒坛片和木盒残片散落一地。可是,那盒子里没有掉出什么玉壶,却飘出一张纸笺,和着坛子里的酒一股脑全浇在裴荫身上,顿时酒香四溢。
众人闻见这酒香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只有沈烨轩的心沉了下去。
柳荫玉壶呢?
黑衣女子显然也看到红漆木盒里是空的,竟然咯咯大笑道:“沈烨轩,你被杭语薇那个小贱人骗了,她是让你押着一趟空镖做炮灰,哈哈!”
裴荫的心一动,没想到一夜倾城这个暧昧名号的主人,竟然有这么清雅温婉的名字。
沈烨轩的心却似乎被猛地刺痛,他恶狠狠地看着这黑衣女子,突然一剑刺出。
这一剑快得不可思议,但沈烨轩周身的空门也多得不可思议。这不像是武林高手在过招,倒像是泼妇在打架。
黑衣女子不屑地冷哼道:“你还肯为她拼命!”她手里的长鞭比她说话的速度快上三倍,已经抽向了沈烨轩的右肩。
谁知沈烨轩竟然丝毫不避,“啪”的一声,辫梢在他右肩带出了一道血痕,他剪裁合体的衣服也裂开了一条长长地口子。但是他的短剑去势顿也未顿,几乎触及黑衣女子的脖颈。
黑衣女子几乎感到自己的汗毛已经被剑锋削断,她惊而不乱,头向后一仰的同时,人已经飞了出去,就像一只巨大的墨色蝴蝶,在树林中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眼看就要消失在密林中。夏宣清见状便将手中的酒坛掷了出去,中州二侠动作亦奇快,两人一左一右,已经包抄到她的后路。
黑衣女子手中寒光又一闪,“波”的一声,第二个酒坛也被打碎了,一股紫色的烟雾在空中迅速弥漫开来。
赵松山急道:“快闭气!”众人深知寒毒宫毒药的厉害,纷纷捂住了鼻子,只有赵松山因为说了这一句话,嘴里已经吸入了一丝丝烟雾。他立刻觉得天旋地转起来,胸口彷佛卷过一浪浪的泥沙,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就这在一瞬间,那黑衣女子已经消失无踪了。
待烟雾散去,赵松山已经倒在地上。赵柏山急封了他的几处大穴,控制毒性蔓延,却还是放心不下。
沈烨轩的情况似乎更糟糕,他右肩被长鞭所伤的地方已经呈现黑紫色,皮肉已经肿起翻开,一看便知也是中了毒的。可是最令人担心的是,他拿着那张纸笺呆呆出神。
裴荫凑过去一看,那张纸已被酒浸得字迹模糊,勉强可见一行蝇头小楷,字迹随意而飘扬地写道:“谢谢你,你是个好人”。下面没有署名,但她猜应该就是一夜倾城写的。她望着夏宣清,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夏宣清也不知道。
正在这时,酒馆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惨呼声。沈烨轩身子一震,跌跌撞撞地飞奔过去。众人都紧跟着他,到赶回那酒馆的时候,却全都傻了。
他们也永远不会知道这九个人曾经“复活”过,因为留在这里的几名镖师已经死了。他们的身上,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正在夕阳的余晖中慢慢融化。
那镖车已被砸得稀烂。远处,似乎有人影一闪而没。
沈烨轩大叫道:“小薇,小薇!”却全身无力,跌倒在地。
赵柏山见了不由皱眉道:“为了个女人,你至于么!”一顿,又道,“你连那人是谁都没看清,鬼叫什么!”
若在平时,有人这样骂沈烨轩,长风镖局的人肯定要挥刀相向,最差劲也要骂回去。可是现在他们却只能听着,因为他们的少爷做的事情实在不怎么光彩。
赵柏山道:“刚才那黑衣女人,你可认得?”
沈烨轩挣扎着坐起来,道:“大概是寒毒宫的蝴蝶妃子慕莲湘。”
赵柏山点头道:“不错,我也是这样猜的。”他忽然冷笑道,“若是你那一夜倾城,至少应该把脸露出来。”
沈烨轩已经说不出话了。
赵柏山叹了口气,道:“我不是生你的气,要生气也是你老子生气。只是你和我二弟中的这毒可他妈的怎么办?”
所有的人都面面相觑,也只能面面相觑。
寒毒宫的毒药,莫说他们不知道如何解,就算知道,这里也没有药材铺。
突然一个镖师惊叫道:“小六手里这是什么?”他手里托着的,却是那个纸包。
赵柏山拿过来看了看,上面只写着“解药”两个字,疑道:“这又是什么?”
沈烨轩一瞥之下,却欣然道:“那是小薇的笔记。”
赵柏山呵呵笑道:“你叫的还真是亲切。”
沈烨轩的脸似乎也红了一下,道:“这包解药一定是她送给我们,解慕莲湘的毒。”
赵柏山讽道:“人家可是同门姐妹,凭什么要帮你个外人?说不定这是毒药!”
沈烨轩目光如水,道:“我相信她。”
赵柏山一时语塞,只得将解药递给他,道:“你还真他妈是个情种啊!”他瞥了那纸笺一眼,又道,“可是她毕竟还是没给你柳荫玉壶,这趟镖你打算怎么办?”
沈烨轩一边看着自己的伤口包扎,一边道:“无论如何我都会到金陵去找她。但是你们,”他看了镖师们一眼,“可以回洛阳了。”
那些镖师一听这话,全都跪了下来,齐声道:“少爷,老主人要我们时刻跟着你出镖。”
沈烨轩摇头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已经跟长风镖局没关系了。”
裴荫插嘴道:“就是,人家成双成对,你们跟着干什么!”
她既不知道一夜倾城的名头,也没见过对方做什么坏事,却对沈烨轩极有好感,乃至于连他喜欢的人都一齐有了好感。
沈烨轩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这是裴荫见到他的第一次笑容。沈烨轩友善地道:“裴师妹,你该找个地方,换件干净衣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