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猎人






双掌一分,他知道要糟。

他起初看到四个人出手,却没料到其他十个人突然向同伴伸掌,马步一拉,十个人的手已分别搭在四位同伴的肩胛上。

看到这种光景,他知道完了。

噗拍几声暴响,他感到万钧力道降临,双臂如中雷殛,真气一窒,凶猛无俦的震撼力道回头反走。

聚力术,一种可怕的玄门奇学,必须由练了先天真气的人合用,其中一人火候不够,这人不但要遭殃,聚力亦将瓦解。

“嗯……”

他闷声叫,身形被巨大的劲道震得飞起倒退,直向身后两丈外的歇脚亭撞去,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张开手脚飞舞而去。

亭心上空的横梁上,坠下一个黑影,大喝一声,上体一沉,双掌疾下,罡风降临。

篷一声大震,他被下涌的猛烈劈空掌力震得折向下坠,摔落在亭心的地面上。

偷袭的人上体斜升,双腿下降,以雷霆万钧之势,向摔落的他猛踹而下。

生死关头,求生意志强烈的人,会突然爆发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潜能,浑身发生神奇的变化。

他在摔落的刹那间,发出一声怒极的悲愤长啸,身形一滚,手脚突生神力猛地一拨,身躯像劲矢离弦,贴地从亭栏下射出亭外,在三丈外疾升暴起,一跃三丈,三两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的黑夜中,像鬼魄般消失了。

后面追的人,仅追出百十步,前面已一无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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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第三天,福泰客栈的店伙始终不曾发现他返店。

第三夭傍晚时分,樊城镇北面五六里的七里店关。

关西面里余,有一条向南流的小河,河岸芦苇密布。

一位四出寻找失群羔羊的村童,接近河岸,突然看到高高的芦苇丛前面,坐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双目紧闭,像是睡着了。

那一身碎裂成一条条的衣裤已掩不住身体,外出的肌肉殷红如血,与脸上的苍白完全不同。

“哎呀!你……你是人还……还是鬼……”

村童骇然惊呼,踉跄后退。

“我是人。”年轻人张口说,徐徐张开充满息倦的双目:“我这里有一锭银子,请替我买些食物来充饥,最好能有一壶酒。还有,除了你家里的人,千万不要说出我在这里的事。不要怕,过来,小弟弟,拜托你哪!”

村童不怕了,满脸疑惑慢慢走近。

“酒我家有,菜也可以到七里店关买。”村童说:“你……你好像一身都是血……”

“不是血,是被强盗打伤的。”他将十两银子递出:“最好请你爹娘替我弄些饭菜,不要到七里店关去买。”

“好吧。”村童接过银子:“我家就在前面不远,我带你去好不好?”

“我受了很重的伤,全身发软,走不动。”

“那……我叫爹来背你……”

“不必了,一动身上就痛。”

“那……天快黑了……”

“我就在这里坐到天亮。快去吧,谢谢你,小弟弟。”

小村一里点点头,飞奔而去。

第四天,福泰客栈的店东,准备将客人失踪的事报官备案。

这件事很麻烦,但不报官更麻烦;说不定会吃上人命官司,除非客人的尸体永远不被发现。

李家追查证人的事,仍如火如荼地进行,不再理会符可为的事了。在李家的人心目中,姓符的已不在人世啦!

金八斗与鬼煞孙仁成了废人,被制的经脉无人能解。

姓符的如果真的死了,两人也就没有指望啦!好在李大爷有的是钱,而且与武当门人有深厚的交情,已经派人携重金赴武当,聘请武当的元老前来解救;这两天该到达了,大概希望极浓。

这天午后,许州传来的信息抵达汉北别庄。

天黑后不久,府城山南东道楼左首不远的兴元酒楼。这是本城颇享盛名的酒楼,往来的客人皆是本城的有头有脸爷字号人物。

街东百十步,便是黑煞尚飞的宅第。

黑煞经常在兴元楼宴客。

楼上的食厅相当宽敞,本来就是三间门面并建的,雅座可用屏风隔开,也有四间雅厢,以便客人带女眷前来赴筵。

四周挂上了十余盏灯笼,光亮有如白昼。

东间雅厢中,主人黑煞星的黑脸膛有了笑意。主客绝魂剑也眉开眼笑,似乎全身都充满了喜意。

六位陪客,其中有双绝秀士。

食客满楼,人声嘈杂,厢座里的人谈话声音必须放大些。

“尚兄,许州的消息已在傍晚传到。”绝魂剑的语音提高:“自车行所获的消息,已证实那人姓符,名玄,也就是那该死的小辈。南阳府的来文,却说那人姓吴名明,要将他找到作证,可把兄弟弄糊涂了。”

“李兄,其实这件事并不复杂。”黑煞以权威的神态道:“那小辈当然不愿打官司,很可能他在官府里落了案,所以他留下了吴明的假名,匆匆脱离南阳地境,免得打官司,留下来作证可不是什么写意的事。早些天在岘山,他向令郎传书,显然是想向李兄敲诈勒索,他真该死。”

“兄弟真耽心他并未死去。”绝魂剑不安地道:“万一他回到南阳作证,这……”

“李兄放心啦!在十四人聚力一击之后,令郎及时以撼山掌行致命一击,他即使有九条命,也难逃大劫。”

“可是死不见尸。”绝魂剑语气仍不稳定:“按理,他应该当堂毕命,事实是他仍然窜走失踪了。”

“那是因为天太黑,咱们也真力损耗过巨,未能及时追赶,所以被他逃至河边坠入河中毙命,足迹已说明他的命运遭遇了。以他的修为来说,不当堂毕命并非奇事。李兄,不要庸人自扰了,不会有人再打扰你啦!哦!李兄,清虚道长何时可到?”

“明天一定可以赶到。”绝魂剑道:“午间兄弟去探望孙兄,骨折的伤势已经控制住了,但恐怕短期间无法用推拿术疏解被制的经脉,希望清虚道长的武当至宝九还丹,能救得了孙兄和金八。”

“应该不会有问题。”黑煞的语气深具信心:“清虚道长是武当九老之一,过去曾经荣任解剑池七子,已修至地行仙境界,必定可以疏解符小辈的诡异手法的。”

“但愿如此。”

“南阳方面迄无动静。”双绝秀士另起话题:“两位老怪已经离开樊城镇,似乎他们不敢再来讨野火。晚辈打算与端木姑娘告辞,明天就下武当走走。”

“罗贤侄,再玩几天再走吧。”绝魂剑诚恳留客:“清虚道长廿年不曾离开武当山门,他答应前来,贤侄正好与他亲近亲近,相信定可获益匪浅。”

“是啊!”黑煞也替绝魂剑留客:“清虚道长在武林不但位高辈尊,声誉极隆,在方圆千里地面的居民心目中,也是家喻户晓的活神仙,能有机会向他请益,确是我等后生晚辈的殊荣,老弟可不要轻易错了。”

双绝秀士对武当并未怀有成见,但他另有苦衷。

这些日子以来,他发觉绝魂剑的行事已有点鬼鬼祟祟的意味,所有的人出出入入显得极端神秘,对外却声称已获得江湖侠义道朋友的支援,以对付南阳八杰的挑衅。因此,他已有被绝魂剑利用的感觉在心头。

当然,他不能为人谋而不忠。

而现在南阳八杰已撤退派来问罪之人,姓符的强敌也被六煞一群人所诱杀,风止浪息,他应该及早脱身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对绝魂剑的作为不甚苟同,也不知道真正的内情,更没料到叶县血案真的涉及无辜的旅客,以为这只是绝魂剑与南阳八杰之间的恩怨,两地的豪强冲突事极平常,双方所用的手段各有千秋,未可深责。

但是,绝魂剑联合六煞暗算姓符的,他口中不说,心中却甚为不满,此时不离开,更待何时?

他没有再留下向天下武林朋友解辞立场之必要,因此,他放弃一见武当元老的机会,坚决表示明天离襄阳南下。

一席酒直吃至二更天,酒足菜饱方席终人散。

绝魂剑在府城另有住宅,位于铜堤坊,是一座宽丽的大院,只住了李家几位子佳,平时作为招待过往贵宾的招待所。

这几天,双绝秀士与凌霄凤端木秀英,已从城外的李园移居城内大院,院中还安顿了十余位前来助拳,准备对付南阳八杰的知交好友,在这里办事,比在李园方便些,出动也容易而快捷。如果城内没有住宅,夜间也不会出现在酒楼了,夜间城内外交通是完全断绝的。

夜市已阑,街上行人渐稀。

大半的商店已经打烊,稀稀落落的门灯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那些写了店号的大型灯笼,不时随刮来的江风晃动,行人的影子,也就不时摇曳,视觉很容易发生偏差。

这些武林高手,视觉不易发生偏差的。

绝魂剑在中,双绝秀士在右。

另一位绰号叫旋风秦宝元的人在左,秦是绝魂剑的好友。

三人并肩而行,各有了三分酒意,谈谈说说走向铜堤坊,人影在宽阔的大街上拉得长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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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章

忠心耿耿的泰山王乔庄,扮成寒酸的流浪汉,跟在廿步后缓缓而行,高大的身躯显得有点佝偻苍老。

一个像大户人家的仆人打扮的人,低头急走脚下匆匆,与绝魂剑三个人相错而过,似乎有急事待办,不理会街上其他的行人。

三个武林高手并未完全看清仆人的脸形,反正在一瞥之下,便知道不是自己所认识的陌生人,没有留心的必要。

街上匆匆归家的人并不少,怎能对每一个人都留心?

仆人走得匆忙,片刻便与泰山王乔庄迎面相遇,双方相错而过,泰山王也没有留意对方的面貌。

泰山王的注意力,集中在前面双绝秀士身上。

蓦地,他眼神一动,看到了不吉之兆。

前面三个人出现可疑的征侯,走在右面的旋风秦宝元,突然身形一晃,脚下一乱,门灯照出的影子摇曳。

刚才那位仆人,就是从旋风秦宝元这一面相错而过的。三个人仅有三分酒意,走路不可能出现醉态。

他心生警兆,本能地想起唯一的征侯,警觉地转头回望,想察看刚错肩而过的仆人。

大事不妙,晚了一刹那,后知后觉的人注定要倒楣,头突然发僵,无法转动,脑袋被一只大手扣住了。

凶猛的、无可抗拒的劲道传到,把他的头向后扳。如果挣扎,脑袋很可能像蛋壳般被扣破,他怎敢挣扎?

“识相些,姓乔的,妄想抗拒或反击,首先得替你的脑袋设想一下。”制他的人在他耳边凶狠地道:“替我传话给双绝秀士,叫他赶快和端木姑娘离开襄阳,不要再替姓李的为虎作伥,以保全他的声誉,我这人对他这种人有些许好感。这是最后警告,以后的打击将是致命的。”

他感到头上的压力突然消失,猛地倏然转身。怪事,身后不见有人,冷冷清清的街道,百步内鬼影俱无。

“咦!这人能比我的眼睛快?可能吗?”他毛骨悚然地自语,似乎感到汗毛直竖,隐约嗅到了鬼的气息,死亡的气息。

他开始失去信心,怀疑自己是否已失去了练武人的反应和本能。

摸摸脑袋,还留下一些隐痛,脑袋曾经被人扣住已无疑问,这人确是在极短暂的刹那间鬼魅般的消失了。

他知道,对方如果存心要他的命,他必定进了枉死城啦!同时,他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次日,双绝秀士与凌霄凤,一早便上了下航的客船。

接着,绝魂剑邀来助拳的朋友,也陆续离开了襄阳。

襄阳恢复了平静,暴风雨算是过去了。

南阳八杰已公开宣称,这次事件认了,李家的人今后如果胆敢进入河南,将格杀勿论决不容情。

因此,助拳的人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武当的清虚道长是在双绝秀士走后的第三天到达的,比预计的时日晚了两天,同来的上清官的两位有道法师,是清虚的师侄。

汉北别庄顿形忙碌,三位老道受到地头蛇们的热烈欢迎,盛况空前。

可是,洋洋喜气在一个时辰后消失无踪。

这位修为已臻化境的活神仙,宣布金八爷是被一种诡奇阴毒的制经术所制,可能是传说中的移宫过穴封经术,世间还没听说过有能疏解这种手法的人,即使武当目下的掌门仙师亲来,也无能为力。

如果勉强逞能疏解,很可能要了金八爷的老命,只有具有这种独门手法的高手才敢下手疏解。

鬼煞孙仁的被制情形完全相同,不同的是鬼煞多断了三根肋骨。

清虚道长很大方,给了鬼煞三颗武当的至宝九还丹,保证在十天半月之内断了的肋骨可以续上复原。

除了用丹药为两人保证元气外,三位武当的老道束手无策。

三老道答应留驻三五日,观察两人的变化,希望能研究出疏解的方法,必要时冒险试验,死马权充活马医,反正两人已成了废物,能拖到何时,谁也不敢逆料。下手制人的人已经死了,到何处去找具有这种独门手法的人疏解?

其实到底是不是移宫过穴封经术所制,连清虚道长也不敢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