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戟





坚决认为,屁股大的女人会生男孩。而郑微就满足所有的条件。

所以何出永远当不了城里人,他的每一个念头都是方家桥人该有的,他的行为总是会打上深深的方家桥印记。

虽然他成了名人,穿起了丝袍,学会了优雅的叹气,学会了和江湖女人调情,学会了摆名人的谱,他也还是方家桥人。

何出只要微笑着看看郑薇,郑薇马上就会脸红,马上就会低下头,慌慌张张地走不稳路。

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何出道:“薇薇,我现在应该没事了吧?我想回去,去看看方家桥出没出什么事。”

郑薇羞红着脸儿道:“我……我和你……一起……一起去……”

何出微笑:“好。见到大哥,我就求他答应把你嫁给我。”

郑激背转身,结结巴巴地道:“不……不要……乱说!”

何出走过去,拥抱着她,在她耳边悄声笑道:“我一见到大哥,就告诉他咱俩这两天什么都没干,没有亲嘴儿,没有乱摸,没有干坏事,好不好?”

郑薇反手狠狠在他的腿上拧了一把。

她知道他肯定会什么也不说,但还是觉得臊得要命。

何出突然轻轻叹了口气,道:“大哥这两天都没回来,别出什么事才好。”

郑薇道:“不会的,我哥只……只是去给方……方……

方家桥的人治……治病,怎会出事?”

何出却是忧形于色:“这几日方家桥一定来了不少武林高手,可别打起来才好。”

郑薇根本就不问为什么会有武林高手去方家桥,也不问他们为什么会打起来,只是关切地望着他,安慰道:“你……别……担心,不会出……出事的。”

郑薇很快都打扮好了:梅红衫裤、豹皮背心、虎筋腰带、草鞋山袜,威武中不失妩媚,粗犷里益觉温驯。

何出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不住点头。郑薇被他看红了脸,扭头从门后取过一柄钢叉,道:“走……走啊!”

何出笑眯眯地低声道:“薇薇,你还不如扮只大老虎跟我回方家桥,保准镇他们十几个跟头。”

郑薇羞道:“别……胡……胡说!”

何出凑近了,悄笑道:“你上次扮老虎吓晕了我以后,是不是你给我穿的衣裳?你有没有……”

郑薇又快哭了。

何出和郑薇刚迈出门,山角拐弯处出现了一个白袍人,正向这里急奔,身形极快,转眼间就到了何出面前,正是上次赌酒喝的白袍酒徒。

他的神情显得很慌张,满头是汗,气喘吁吁:“郑姑娘,郑兄让你赶紧去方家桥,何兄若现在没事了,最好也马上就去!”

何出的脸一下惨白如雪:“打起来了?”

白袍酒徒点点头:“是。”

何出道:“血鸳鸯令主到了?”

白袍酒徒咬咬牙,点头。

何出冷笑道:“她们在找藏宝?”

白袍酒徒道:“正在四处乱翻。”

何出又问:“谁跟谁打?”

白袍酒徒道:“肖帮主和血鸳鸯令主正在比剑。”

何出大叫一声,箭一般冲了出去。

何出不能不急。他知道,肖无濑和血鸳鸯令主比剑,凶多吉少。而白袍会若和血鸳鸯令开战,伤亡一定很重。

他要阻止肖无濑和令主比剑,他要亲自去斗令主。父亲的几个朋友,已只剩下肖无濑了,他不能再让肖无濑冒险。

他听见郑薇在叫他,似乎是想让他等等她。但他根本没回头,连答应一声也没有。

他要快,要更快。他要阻止肖无濑的冒险。

山石和树木飞一般向后倒退,荆棘和树枝在他脸上身上画出了一道道血痕,他还是觉得不够快。

他恨不能一步就迈到方家桥。

何出很后悔自己中了春妮儿的诡计。他不仅丢了藏宝图和秘笈,连那对金戟也丢了。

没有戟的何出,正如失去剑的剑客。

没有戟的何出,极难从血鸳鸯令主的剑下逃生。

但,何出必须去。

世上有许多事情,是你必须去干的。如果你推倭、逃避,你将会在悔痛和自责中度过余生。

即使你知道必定会失败,你也必须去。

并不是所有的失败者,都不是英雄。

第十章 又是深秋

战场当然还是在“赌石”边的草地上。战场似乎也只有设在“赌石”边。

“赌石”是用来赌钱的。决斗呢?

决斗是赌命。

“赌石”的东面,肃立着数十名红衣蒙面的女人,“赌石”

的西边,挺立着许多粗布白袍的男人。

女人沉静如水,男人肃穆如石。

草地的南北两面,挤着不少看热闹的人,有方家桥的,也有外地路过的。

郑楠一身猎户打扮,立在白袍会的最前头,紧张地盯着“赌石”边的两个人。

他的手心,已满是冷汗。

“赌石”之东,站着血鸳鸯令主,“赌石”之西,立着白袍会帮主肖无濑。二人隔石而立,四掌相抵,正在比拚内力。

他们的头顶上,都已冒出了腾腾的雾气。肖无濑已是满头大汗,脸上通红,血鸳鸯令主的额上,也是汗珠晶莹,只可惜她蒙着面,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们的腰间,已只挂着空剑鞘。

剑在草地上,在石边。

一把是男人用的长剑,古朴大方,显得厚重沉稳;一柄是女人用的剑,剑身很窄,优雅秀丽,显得轻灵洒脱。

剑如其人。他们用的剑也和他们的武功完全相配;肖无濑堂堂正正,血鸳鸯令主轻灵狠辣。

剑已落地,他们只能以内力来分出胜负。当双方的武功都很高,高到所有的招式都成了摆设之后,他们只能以内力的强弱来一赌生死存亡。

剑在草丛中,在阳光下,闪着幽冷的光,如两个同时倒地的对手。

肖无濑的脸已微微发紫发青,头顶上的雾气也浓如白烟,他的手掌在一点一点向后退缩。

他的双腿,都已没入了泥土中。

他已将近力竭,随时都可能被对方的内力攻破心脉而亡,但他不能退。

正如你无法追回已射出的箭。

血鸳鸯令主的双脚也已不见。她也不能退,虽然她也很吃力,她也不能退。后退就意味着更快的死亡。

宋沁的脸已白得像雪,她的手握在剑柄上,握得很紧很紧,但还是止不住颤抖,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已支持不住,但却没有任何办法去救他。

高手较技赌命,本就不愿别人帮忙,他们总是将自己的名誉,看得比性命还重要。

或许你可以说他们的这种信念很愚昧很可笑,但人类之所以能进步,是不是因为有很多人都抱着这种信念?

北面看热闹的人中,当然会有石呆子和老六。

石呆子抬头看着南面的虎山,突然大声喊了起来:

“何出——”

老六也抬头,然后也是一声嚎叫:“何出,快来帮忙!”

他们的声音大得吓人,场外顿时群情激动,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朝南面看,许多人都喊了起来;

“何出,何出来了!”

正在比拚内力的两个人心中都是一震,鼓动全部内力问前一推。

肖无濑的腿一下从泥土中拔了出来,他的身子向后飞跃,空中洒下一串血沫。

血鸳鸯令主也从地里拔出脚,看似很悠闲地走回自己的方阵中。但所有的人都明白,她走得虽悠闲,其实并不悠闲。

宋沁一跃而起,在空中抱住肖无濑,落下地来。郑楠飞快地摸出一颗药丸,塞进他嘴里。肖无濑双目紧闭,面若淡金,气息已很弱。

宋沁似已吓得连哭都忘了。她只是痴痴地望着丈夫的面庞,一声不吭。

血鸳鸯令主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虽又嘶又哑,但她毕竟能开口说话了:

“肖公子名满天下,想必不会是无信之人。白袍会既已失败,就请退出此地。”

肖无濑微微点了点头,他不能不答应。这是江湖中的规矩。

白袍会的人小心翼翼地抬起肖无濑,一阵风似地退走了。宋沁机械地挪着步子,守在丈夫身边。

宋沁从来就不是个好勇斗狠的女人。即使她曾经勇过狠过,经过虎山之变后,也已灰心于江湖了。她只希望能和丈夫一起找一个安静优雅的地方,过和美平安的日子。

但这个“希望”永远只是希望。

这是不是武林名人的妻子们共有的悲哀呢?

风声飒飒,欢声如潮。

何出来了!

何出真的来了!

何出来了,可来晚了,肖无濑已受了重伤,生死未卜。

但让何出欣慰的是,白袍会和血鸳鸯令并没有发生混战。

何出坐在赌石上,跷着二郎腿,一副方家桥小地痞的形象。这副嘴脸一摆出来,马上赢得了数百方家桥人的一片喝彩,其中尤以石呆子和老六叫得响。

血鸳鸯令主的声音已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慈祥,她甚至还笑了一声:

“你好,何出。听说你得了鼠疫?”

何出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道:“得呢是得了,不过呢又好了。怎么,令主是不是也想得上一得?”

令主笑道:“不想,我当然不想。”

何出似乎很有些惊讶:“真不想?”

令主道:“真不想。”

何出很惋惜地叹了口气:“真不想就算了。”

令主道:“好像你对自己得了鼠疫感到很自豪。”

何出点头,笑眯眯地:“的确如此,我为此十分感激葛无礼。”

令主道:“哦——

何出叹道:“你肯定不知道得鼠疫的滋味有多美。你必须躲开世人,不要让他们碰你沾你,所以你必须跑,往深山里跑,跑着跑着,你就会碰到一只大老虎,然后大老虎变成……变成……”

他回头看看郑楠,脸红了。

郑楠正看着他微笑,眼中满是赞许和祝福。

令主道:“变成什么?”

何出看着令主的眼睛,正色道:“变成一个大美人儿,疼你爱你喜欢你,给你炖香喷喷的鸡汤。你说得鼠疫的滋味怎么样?”

令主笑出了声:“果然很美,美极了。”

何出道:“所以我劝令主不妨也得上一得。说不定令主也会碰上个老头,疼你爱你喜欢你。那么令主就会安安心心过日子,江湖上也就平静多了。”

令主摇头叹道:“不可能的。”

何出很认真地道:“完全有可能。”

令主叹道:“若是我得了鼠疫,我根本就不会往深山跑。

我要去人多的地方,让所有人也都传染上。你想想看,我不进深山,怎么会碰上大老虎呢?”

郑楠冷冷哼了一声,何出忙笑道:“令主,我发现你这个人心理上有点不正常。”

“放肆!”一个红衣蒙面女人忍不住喝叱起来。

郑楠终于还是骂了起来:“像你这么歹毒阴狠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令主,你不是人,你是毒蛇!”

令主居然没有生气,她的眼中甚至还孕含着浓浓的笑意:“你不去惹毒蛇,毒蛇也不会咬人。你想想,毒蛇怎么会有我毒呢?”

郑楠气得直咬牙,却是连一个字也骂不出来了。

令主又向何出道:“何出,上次我在树干上留下的字,你想必也看见了。谈谈看,你有什么感想没有。”

石呆子不满地低声问老六:“何出还打不打了?”

老六斜着三角眼看他,冷笑道:“当然要打。”

石呆子道:“可那个狗屁令主怎么总跟他亲亲热热地唠家常?”

老六笑得更冷:“你最好少问这种呆子才会问的话。你以为这是唠家常?这叫大战前的攻心战,你懂不懂?不懂不要乱问,让人笑话。”

石呆子咬牙低声骂道:“狗日的埃Я。苏饣岫蠢献釉趺词帐澳恪!?br />
老六不屑于理他,伸长了脖子看何出。

何出慢吞吞地道;“我想我大概没有感想。”

令主似乎很诧异:“怎么可能没有呢?”

何出一本正经地道:“有一天,我正在帮这里的一户人家放牛。在河边正巧碰上邻村的董员外家的教书先生,那老先生正领着董员外的两个儿子踏青。老先生有点近视,看东西总不大认得清。恰好我放的那条牛屙了一大泡尿,就屙在河边一棵柳树旁边……令主,你在听吗?”

令主道:“在听。”

何出叹道:“老先生一眼看见,便用手远远点着对两个学生说:‘你们看,水边草地上本来是有两棵柳树的,现在呢,只剩下一棵了,那一棵被人砍了,只留下了树桩。我平日教你们时说过,写文章要着重立意,翻新终胜雕古。今日为师要考你们的急才,各日述百字短文一篇,说说你们对这两棵柳树命运之不同有什么感想。”

石呆子几乎快笑破了肚皮,若不是牙齿咬得紧,手又捂在嘴上,只怕早已放声大笑了。

再看老六,也是憋得两腿直抖、满脸通红。

他们都是何出的老朋友,都知道一点,那就是千万不要听何出一本正经地讲故事,何出一讲故事,就是骂人,不动声色地骂人,让你干噎没办法。

郑楠也忍不住微笑了,他几乎已猜到何出会怎么转到骂人上去。

令主人却很沉得住气:“后来呢?”

何出道:“那两个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嘻嘻地做鬼脸。老先生不高兴了,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