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枪·美人血
但海飘却不能不看。
她已经知道这张纸条是谁写的。
这不是郎如铁的笔迹,而是霍十三刀的字。
字体歪歪曲曲的,就像是一个初学书写的小孩子写上去的。
霍十三刀当然不是个小孩子。
但海飘却体谅这一点,因为当霍十三刀书写这张纸条的时候,他的双手已断。
他用的是一双制作巧妙的钢手。
钢手的制作虽然巧妙,但书写起来,自然不及原来有血有肉的一双手。
但这张纸条上写的,却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故事?
纸条上的字,海飘终于全部看完了。
这张纸条,写的竟然是海飘的身世。
海飘的手不禁发抖,纸条上的字,实在使她难以置信。
她本来觉得霍十三刀的说话很可信,但这张纸条上所写的故事,却令她无法接受。
霍十三刀写道:“海三爷根本就不是海飘的父亲,而且还把海飘的母亲折磨惨死。”这是多么令人心悸的字句?
霍十三刀又说……“海飘的亲生父亲,就是刘孤零。”
这一点,更令海飘难以置信。还有霍十三刀说……
“侮飘的母亲许碧翎,本与刘孤零青梅竹马,但却为海三爷垂涎其美色,终于把她劫走。”
当海三爷劫走许碧翎的时候,她已怀孕,生下来的女婴就是海飘。
纸条上又说:“孔大妈可以证实一切。”
纸条上的字句很紊乱,但大概的意思海飘都看得很明白。
“这都是谎话!他是存心诬蔑!”海飘很生气!
但郎如铁却摇头!
他说:“空穴来风,当非无因,你冷静一点,不妨想想当日在洞仙堡内,海堡主为什么不由分说就要追杀刘孤零?
海飘道:“他们也许有仇,但……”
“不错,他们的确有着很深的仇恨,”郎如铁叹道:
“海堡主是想灭口,他恐怕刘孤零找你相认,把当年的事都说了出来。”
海飘道:“只说刘孤零早已娶妻,而且还有一个做贼的女儿。”
郎如铁道:“这一点你说的不错,这个女儿也就是你同父异母的姐姐。”
海飘频频摇头。
“你们都在撒谎,我爹绝不会是刘孤零,我爹是海堡主。”
郎如铁叹道:“这种事本来就很难令你相信,但霍十三刀是江湖上罕见的硬汉,他宁愿自断双臂也不肯失信于人,倘若说他故意捏造事实,我也是无法相信。”
海飘沉默着。
她想了想,终于咬牙道:“我要回海星堡。”
“找孔大妈?”
“不错。”
“你相信孔大妈的话?”
“我不知道,但在我心目中,她总比霍先生的话可信。”
久违了海星堡,又再重现在的海飘的眼前。
海星堡,这是她的家也是她丧失了十八年自由生活的地方。
海小姐回来,当然是海星堡的一件大事。
海三爷很高兴,下令设盛筵庆祝。
这一天,海星堡很热闹,不少人大醉狂歌,平时严肃沉寂的气氛巳化为肆无忌惮的欢乐。
因为海三爷下了一道命令……
“谁不喜欢,就重罚谁。”
海三爷一向令出如山,但这一个命令乃最令人兴奋。
在这一天晚上,人皆尽欢,连孔大妈也不例外。
孔大妈平时很少喝酒。
但这—天晚上,她已喝了两壶女儿红了。
海飘一直都暗中留意着她。
她发觉她表面看来很高兴,其实心里却是心事重重。
海飘也是个女人,女人总是比较容易了解女人的心情的。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很好的机会,悄悄的把孔大妈带到一个小花园里。
孔大妈忽然抱着海飘。
“你长大了。”
“嗯……”
“自从你离开这里之后,海堡主一直忧忧不乐,他老人家……”
海飘忽然掩住了孔大妈的嘴巴。
孔大妈一怔。
海飘问道:“你知不知道一个的名字?”
“谁的名字?”
海飘沉默了很久,才咬牙一字一字的说道:“刘孤零”。
听见了“刘孤零”这三个字,孔大妈忽然有一种晕眩的感觉。
她的脸色本来因为喝酒而很红润,但刹那间已变成一片铁青。
她突然用一种严厉的声音对海飘说:“你在外面听到了什么疯言疯语?”
海飘的脸色也变了,她只不过是提起刘孤零这三个字,就已令到孔大妈大为紧张,显见其中果然大有跷蹊。
她毫不放松道:“你认识刘孤零?”
孔大妈断然否认。
“我不认识什么刘孤零。”
海飘上上下下看了她几眼,忽然脸上淌着泪珠。
“你一定知道刘孤零是谁,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孔大妈依然不肯承认。
海飘生气了。
她忽然拔出飞星剑,冷冷道:“你若不说,今天我就死在你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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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若冰《英雄枪·美人血》第十九章 灭 口
(一)
剑锋晶莹。
泪也晶莹。
海飘已流泪,海飘已准备流血。
孔大妈脸色大变,急夺剑。
在四位大妈之中,孔大妈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堪称出神入化。
她身手依然矫捷,空手入白刃的功夫还是和以前般潇洒漂亮。
但海飘已非昔日的海飘。
以前她的武功不如孔大妈,但寒暑一易,她的武功已远胜从前。
孔大妈连扑三招,尽皆扑空。
她连海飘的衣角都沾不着。
剑锋寒芒仍在闪耀。
海飘冷冷的道:“你若不告诉我一切,我就死!”
她的说话并不是用来吓人的。
孔大妈是亲眼看着海飘长大的人,海飘那种倔强,固执的脾气,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两人在相峙着。过了很久,孔大妈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道:“你把剑收回。”
“你肯说?”
“我说。”
孔大妈的目光遥注在远方,她的脸色极其沉重。
她说,“这件事你知道了多少。”
海飘道:“虽不算多,也不算少。”
孔大妈沉声道:“海堡主待你可算不薄,你是他的命根……”
说到这里,黑暗之中突然闪过七道寒芒。
孔大妈急闪。
她闪过了六道寒芒,但却无法闪开最后一枝毒针。
海飘大惊。
暗算孔大妈的人,身形肥胖,但轻功之高,却令人惊
海飘己知道这人是谁。
但孔大妈背心中了毒针,她已无暇追拿凶手。
孔大妈脸色急变。
海飘立刻出手把她十八处穴道封住,防止毒气攻心。
但这枝毒针剧毒无比,孔大妈已有口难言。
她突然以口咬指。
指尖要冒血。
冒出来的血竟然巳变成灰黑之色。
她在自己的衣衫上写了两个宇,这两个字是:“香香”。
当她写这两个字的时候,人已气绝毕命。
海飘把写着“香香”两个血字的布割下,毁掉,然后就去找方团。
当她找到方团的时候,他正和海星堡的几个守卫拼酒。
方团酒量不错,几个守卫都已被灌得七荤八素,(炫&书∪МDtxt网còm)其中更有一人忍不住口吐黄箭。
方团大笑,道:“吴老六,你的酒量果然不错,来来来旧酒吐尽再来新酒,俺与你再喝三百杯。”
那吴老六挺着微微向外凸出的小腹,道:“今夜不醉无归,就算再喝干杯,万杯又何妨?”
他果然举杯又喝。
喝醉了的人,反而往往最不醉。
他喝,方团也喝。
但方团的杯子忽然“波”,的一声碎裂,瓷杯碎片散落如雨。
方团吃了一惊。
他看见了一把冰冷的剑,剑尖正抵在他的脖子上。
他的酒意最少惊醒了一大半。
吴老六却犹在梦中,居然卷起衣袖,大喝道:“你是那里来的娘子?竟然敢管我们喝酒?”他实在是醉了。
但他千不该万不该,绝不该用这种说话来骂海飘。
海飘没有理会他。
这种事若在从前,她一定会大动肝火,但现在她要找的人不是这个醉鬼而是方团。
她不理会,方团可没有放过他。
虽然他仍然在海飘剑尖威胁下,但他仍然能出手对付吴老六。
“你太放肆,该杀!”
一声该杀,吴老六的身子突然像是断线风筝般,倒飞数丈之外。
当他再勉强抬头的时候,赫然发觉全身已陷于虚脱的状态。
他的酒意终于醒了—点点,但却很快又进入另一个世界。
他就此归登极乐世界,死得糊里糊涂,死得不明不白。
这是小人物的悲哀。
谁叫他生下来就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呢?
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但有时候努力未必就能成功,还得靠一点运气。
吴老六是个很勤力,办任何事都很认真的人。
然而,那又如何呢?
方团“教训”吴老六,海飘根本视如不见。
她无动于衷。
她的剑仍然指着方团的脖子。
她忽然冷冷说道:“你杀了人,居然还能若无其事的喝酒,真是了不起。”
她这些话可说是毫无意义。
武林之中,不知有多少视杀人如家常便饭的人,杀了人喝喝酒,又有什么了不起之处?
方团却说:“我承认曾经杀人,但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
“很久”海飘冷冷一笑:“究竟多久?”
“大概有好几个月了……”
“你这信口雌黄的本领,大概比五步断魂针还要高明得多。”
“五步断魂针?”方团一凛“那是蜀中唐门的独门暗器。”
海飘冷冷一笑。
“在你的身上,还有多少?”
“没有!”方团摇头不迭:“我没有这种暗器,除了唐门弟子之外……”
“住口!”海飘叱道。
方团果然乖乖住口。
平时,他在海星堡威风凛凛,谁也不敢轻易得罪他。
但在海飘面前,他仿佛已变成了一只被驯服了的豹子。
海飘冷冷一笑,又道:“把五步断魂针交出来,饶你不死。”
方团苦笑。
“属下身上并无这种暗器,又如何能交出来?”
海飘忽然舞起剑花。
剑尖就在他的鼻尖前晃来晃去。
但方团还是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突听一人冷喝道:“飘儿,你休得无礼。”
海飘的脸已扭曲。
冷喝的人是她的父亲,也是海星堡的主人海三爷。
(二)
海三爷就站在她身后还不足三尺的地方。
海飘没有回头,她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在边个时候崩溃下来。
海三爷虽然就在她身边只有三尺,但海飘却觉得自己和父亲之间的距离,已很遥远,很遥远。
因为海三爷可能根本就不是自己的父亲,而且还是杀母仇人。
这是一件多可怕的事?
海飘一直都被人视为世间上最幸福的女孩子,但这件事倘若是真实的话,她以往一切的幸福,都将会成为她日后的痛苦回忆。
人,往往就是这样。
谁能永远活在幸福之中?
谁能永远保持着孩童时代的快乐?
海三爷的脸色,在灯光下依然显得很苍白。
“飘儿,你累了,回去休息罢。”
海飘咬着嘴唇,忽然指着方团,道:“他杀了孔大妈。”
海三爷一怔:“有这种事?”
“确有其事。”
“你有证据?”
“没有”,海飘冷冷道:“但我亲眼看见他施放五步断魂针。”
“五步断魂针?”
海飘道:“不错,那是蜀中唐门的独门暗器。”
“你看得很清楚,方才施五步断魂针的人就是他?”
海飘一阵子犹豫。
她没有真的看清楚。
她说:“我看见了—个人的影子。”
海三爷沉着脸:“你看不清楚他的脸孔?”
海飘摇头:“看不清楚,但这人很肥胖……”
“这人很胖?”海三爷一怔:“你就是凭着这一点断定凶手是方团?”
海飘咬了咬牙。
“难道这还不足够?”
三爷的脸色变得更难看:“这当然不足够,而且简直荒谬。”
海飘突然转过脸:“你为什么要袒护他?他明明是凶手。”
她大嚷:“他是暗杀孔大妈的凶手!”
海三爷沉默半晌,忽然抓住了其中一个守卫。
“你的名字?”
那守卫的脸色又变得比泥土还难看,忙道:“属下司徒安。”
海三爷冷冷问道:“你在这里已多久了?”
司徒安道:“已快将两个时辰了?”
海三爷道:“方护法呢?”
司徒安道:“他一直都和我们在一起喝酒,猜拳。”
海三爷冷冷道:“还有呢?”
司徒安咽了一口唾沫,道:“还有谈谈女人……”
海三爷道:“方护法是否曾经离开过这里?”
司徒安毫不犹豫,立刻就回答:“没有,完全没有。”
海三爷放开了手,忽然下令:
“司徒安跳升三级,赏银五百两。”
海飘道:“为什么要赏他?”
海三爷道:“他回答很爽快,我一向喜欢爽快的人。”
海飘怒道:“但他的说话,未必可以尽信?”
海三爷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道:
“你太疲倦了,早点睡觉罢。”
“孔大妈……”
“你尽管可以安心,一切自有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