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两桃花缘
“哥——”
龙六一把将扑上的娃娃抱起,宠溺的点了点她的鼻子,道:“是蚊虫多了还是被母后烦了?”
“哥——,嬷嬷逼我睡觉!”小女孩利落爬上龙六的身,两手两脚八爪鱼一般将身体固定住,鬼脸磨牙道:“娃娃又不是小孩子,为什么要这么早睡觉!娃娃不喜欢,哥哥把嬷嬷换掉啦。”
开缝的殿门口一下影子晃动,便有几个宫人来将殿门推开,今晚几乎没有月色,不过漫天的星星和宫人手中所持的烛火仍是将殿外的影像照的清晰。娃娃的奶妈正躬立在殿外,看到有宫人上前奉命将殿门大敞无措的左右了一下,似是不敢通报也不敢上前。
龙六的鹰狼目不动声色的一瞥,抱着娃娃坐到了书桌前:“不想睡觉,那娃娃来帮我出出主意?”
娃娃提溜的眼珠子转了转,笑道:“哥哥遇到什么麻烦了?告诉娃娃,娃娃来帮你出主意!”顿了顿,九岁的娃娃嘿嘿笑着拱了拱她的皇兄,道:“要是娃娃也想不出来,哥哥就派人把太原的那只球球给抓来,那只紫红紫红地胖球球一定能想出办法的。当然,她肯定是没有娃娃聪明的,她能想到的都是馊主意,娃娃能想到的才是好主意。”
娃娃坐在椅上,一通啰啰嗦嗦,也没有发觉龙六阴沉的眉眼一下陷入了沉思。
殿外,宫人嬷嬷都被龙六挥手退了下去,敞开的大殿里只余通亮的烛火,映照到殿外的几级台阶。余下,便是远处的各院门角灯笼,一盏盏,一重重,高高挂着。
忽然,殿内风起,烛火涌动。待到风静之时一个玄黑色的身影叩跪在了殿下,将一折子高举过头顶:“陛下,刑部大牢的紧急奏折。”
“呈上来。”
娃娃自动跳下椅子让龙六坐定,乖乖的站在一旁探看刑部大牢里此刻呈上的紧急奏折。刑部大牢里有什么事情值得让人现在呈上紧急奏折?难道牢狱里的犯人全都跑了?娃娃探出的视线在将要瞄上奏折中的内容时被龙六双手一合,截断。
奏折被狠狠地摔在桌案上:“混账!如此重刑该判死刑的犯人你们竟让他给跑了!刑狱司的人呢,派人去追了没有!?”
“回陛下,刑大人即刻就派人追去了。”
“人呢?抓到了没有,若是反抗,就地格杀,不用再来向朕汇报!下去下去。”龙六不耐烦的挥手,那人躬身退下。
一旁,娃娃执着那递来的新鲜折子反复看了两遍,脑门上的两个红色穗系摇摇晃晃的直打着转儿。“奏折上说万扶风跑了……哥哥,万扶风是谁?江洋大盗?还是山寨水匪?”
龙六曲着指节用食指一下一下的叩着桌面,良久才看向娃娃道:“天下山庄庄主万扶风,娃娃,你应该听说过的。这次武林大会才将他的事迹败露。哼!说起来我南朝确实风雨飘摇行将朽矣,竟然任由这样的卑鄙小人隐藏了十七年之久。”龙六一手端起茶盅又砰地一声摔在桌上。
“哥哥!”娃娃吓了一跳抱住龙六爬上他的腿搂着他的腰:“这又不是你的错,十七年前你才只有娃娃这么大而已。再说我南朝,无论过去如何,将来他在哥哥的手中,定会越来越强大的。娃娃的哥哥会成为千古一帝!”粉嘟嘟的脸颊在烛火下映得通红,娃娃挥舞着拳头斗志昂扬:“娃娃会帮哥哥的!”
龙六欣慰的拍了拍娃娃的头轻笑。
“哥哥不用担心,那万扶风跑掉了也定会再被抓回来的。奏折上不是说林尚阁大将军已经封了他的穴道废了他的武功吗,那他定然是跑不远的。”
龙六微微阖眼,抱着娃娃靠坐在椅塌上,揉了揉眉心:“便是跑远了也无所谓。一朝从武林盟主摔落成武林罪人,想取他性命的人可不在少数,我倒不用去为他费那个心。”
“那哥哥是在烦愁什么?”小手搭上了太阳穴,竟是难得也会有娃娃细致体贴的时候。
深吸一口浊气缓缓吐出,龙六闭着眼的眉间深深紧蹙,苍白的脸色透明到教人心凉:“过了今夜,诸地的藩王便会下水渡江。一旦长江得过,这场叛乱将会一发不可收拾。如今的南朝,可经不起四王起乱。若是阻止不及……”
隐隐的眼帘颤了颤,龙六抿了抿双唇没有把话说完。娃娃困惑的将眼眨了眨,看着龙六一副身心俱疲的模样却终是闭上了嘴没有出声询问。
若是阻止不及,这样的结果他根本不敢往后想。可是他亦没料到各地藩王会如此心急,仅是收到景帝病危的消息便会发兵京城,他二十一日登基,即刻便下令通传了全国。郑州、太原离得教近,仅是三日的飞鹰传讯便叫郑州的离王停止了集结兵权,上书奏表恭贺。太原王本就没有兵力,端端正正的教人备齐了礼节。可是若要传信至广西、福建……今夜,七月二十九,抬头几乎不见月。
至广西最快二十日的鹰讯行程,便是算它缩短到那长江边……非有一十二日不可……
如此,他其实一开始入的,便是一个毫无希望的困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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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九,夜。长江边上,相隔数万里的四只军队驻扎在江口,等待着天亮的渡河。鹰击长空,翱翔盘旋。第一缕晨曦连同着希望便绑在了四只飞鹰的脚上,落入沿江驻扎的军士帐篷。
大军一十七万,无潮无汛,生生便停驻在了江水汹涌的长江岸上。原地驻扎,停止渡江。
第五十三章
四位临江的藩王因着私心小心惊心疑心而停止了渡江北上,只是传令下去,各军安营扎寨,停驻江边,不进亦不退。
轻舟摇曳,晋水汤汤。一袭素白浅色云衫的女子立在舟头,一下一下轻轻的撑着竹杆。小舟划过了浅处的芦苇荡,远远眺望别家高门后院养着的一潭荷花池,女子娇若海棠面上始终带着微微浅笑,不时的四下眺望。
一阵风吹过,嘤嘤地吹响了她发间的珠雨簪,竟是一滴水晶珠镶嵌在那珠雨簪之中,因风低鸣。白晴雨伸手拨了拨被风吹乱的长发,八月里的秋风,愈发狂乱阴凉了。一只晰白而修长男子之手搭上白晴雨的肩头,竟是甫从她身后的船篷里睡醒了出来。
男子的皮肤光洁而细腻,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在圆润而饱满的指甲点缀之下竟似泛着白洁的玉色,隐隐有光。骆炅从身后揽住了白晴雨,顺了顺她的长发,将头枕在她的肩上陪她一起望着水天一色的江河景致。
细细的呼吸吹拂在她的颈边,骆炅两手揽着她的腰际,略侧过头盯着她耳垂下的颈线,轻声慢语佯喝道:“大胆女魔头,你竟敢口出狂言,掳劫我朝太原王府的小侯爷!说,你现今府里中有几位压寨夫郎?统统休了,只余骆小侯爷可做那压寨夫君,否则,捉你去见官分辨!”一边说一边抱着她连声轻笑,显然他觉得被白晴雨抢做压寨夫君这件事实在是让他身心愉悦,心情大好。
白晴雨被他笑得脸色修窘,眈了他一眼道:“王爷和王妃,你都已经安排好了?那太原王府中现今岂不是已人去楼空?”
“呵……除了那几只关在王府地牢里的。不过,以他们的本事,若是无人看守,应该很快便能脱身回国吧。届时……”骆炅笑着亲了亲白晴雨的脸颊:“我和晴儿便已在婆罗门中逍遥自在,不再管那些杂乱俗世了。逍遥公子,自此才算是名副其实。”
取过白晴雨手中的竹竿收在船上,任轻载小舟随河道顺流而下。他们现在汾河,顺流到底可直汇入黄河河道,然后一路顺沿黄河之水而下,抵达济南。而有着南朝第一密境之称的婆罗门,正是在济南泰山玉皇顶下的一个山腹之中。骆炅松了环抱住白晴雨的双手,拉着她缓坐在船篷,靠着躺下。
“只是,将故事善后交付给炎风那丫头,我实在是有些不放心呢。谁知道到她嘴里最后会变成个什么样。”
揉了揉眉心跟着躺下,白晴雨苦笑出声:“只怕会是一出女子版的王老虎抢亲。”
“呵……倒也贴切。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瑟兮兮,赫兮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
有匪君子,充耳莹,会弁如星。
瑟兮兮,赫兮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骆炅哼唱的声音很低,带着斯斯的魅惑和沙哑,被这汾河的水风一吹,飘荡出老远,一波又一波。白晴雨微闭着双眼将手枕在脑后,暖暖的日光吹晒在身上,丝丝清凉。听到骆炅的哼唱不由得就嘴角翘起,苦笑变成了讪笑,最后大笑出声来。
一个翻身,睁开眼斜睨着骆炅笑道:“君子如玉,有之这是在自夸,说自己值得我这一抢?”
骆炅一个翻身坐起,银紫色的绲边挑金丝缃线长袍,右腿直伸,左腿支地斜斜的靠坐在船篷边,衣领因他的侧首回头而微微打开,他笑着望向白晴雨,如淡青墨画般的长发便滑出了一丝垂至胸前,若即若离的伏贴上他隐隐可见的胸际锁骨。
他啧啧摇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晴儿也。晴儿今日的这一番潇洒劫掳他日必定能够成为一段千古流传的佳话。一如私奔的卓文君和司马相如,胜过夜奔李静的红拂。”说着,桃花目钩钩翘翘,兀自靠近,从中飞出二两桃花来。
“嗤……我倒是不知,有之原来竟有如此愿景,现下想来我画了丑装带了面具将你劫掳,倒是不够妥帖了。”
闻言,骆炅叹气点头:“实是有些憋屈愁苦。”一双桃花目向她眨眼连连,竟是生生教她看出了几分诉说不尽的委屈:“更遑论,小娘子家中还有三十六位夫郎,我这才抢来的新任夫君倒要如何服侍才能教小娘子喜新厌旧,恩宠不衰,倒是要好好研究,细细琢磨了,定该要叫小娘子终身满意了才行。”说着,他便要笑嘻嘻的靠将上来一亲芳泽。
白晴雨一个闪身躲开,指了指这落日江水,孤鹜翩飞:“你打算在这船上过夜?”日头西斜,江河暗涌,而他们又仅是一叶小舟。还是寻道靠岸,趁日落前找间客栈过夜才是正经。
“轻舟荡漾,我倒是愿意与晴儿共享这水天相接的别样夜色。只是在这什么也没有的小船上……委实是缺少了些。要不,过两日我们弄一艘大点的画舫,试试?”
抚额深叹,止住犯抽的眉角,几次将拳握紧才不致于伸手挥出。这才不过半日,她却已是深深后悔实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自报家门将他掳来,真是……想退货都不行。
日出东方晓,在四只鹰隼及时抵达长江边岸阻止了四位藩王的北上步伐的同时,上表奏贺过新帝登基的太原府又迎来了他们每月一次的盛大节日,今日,正巧适逢八月初一。(农历七月只到二十九。)
于是太原城东门口,骆王妃又摆下了那每月一次的比武招亲大会,只是这一次,比武招亲的彩头,骆炅小侯爷也被王妃押到了现场。五花大绑的捆在了招亲看台上。举办了一年有余的比武招亲大会可是从未见过这位当事人小侯爷在场的,现如今他这么破天荒的给脸开了个例外,而我们的老天爷自然也会回之以一份特大的惊喜。
于是乎,在太原城数十万民众的睽睽众目之下,这项蓄谋已久的“惊喜”便就这样诞生了。急饮下一杯茶,炎风手握扇柄,对着围观人群大喷唾沫,道:
“话说现如今南朝唯一的魔教组织婆罗门,它刚换了位新任门主,此门主呢,又恰巧是女人。什么?你说我为什么要用恰巧?着什么急,你听我说完再插嘴!我们说啊,这个婆罗门门主,她是个女人,而这个女门主,说白了,她其实就是个女魔头啊。历代以来魔头是做什么的?嗯?那就是烧杀抢劫,□掳掠!而我们这里的这位女魔头她,也不例外!
话说,那一日,天朗气清,风和日丽。啊对,就是今天上午。正巧在外游历,途经我太原宝地,撞上了我太原城这一月一次的招亲盛会。那女魔头在人群中远远抬眼,便看见了端庄贤惠,蕙质兰心的骆小侯爷。那正是惊鸿一瞥春心动,暮然回首……掳新郎。”
炎风手中啪啪地敲着扇柄,随手接过小二递来的新茶,猛灌了两碗。看着那些被她唬得发愣的民众,继续大放厥词:“话说那女魔头生得是膀背腰圆,熊鹰虎目,力拔山兮体魄壮,一声吼兮鸟飞扬。只见她蹬蹬蹬踩着一众人的头顶就跃上了那三尺高的主看台,手中白绫飞出,啪啪地便斩断了骆王妃捆绑在小侯爷身上的麻绳。甩着白绫用力一卷,便把我们娇嫩的小侯爷……给掳到了怀中。
此时,只见那女魔头一手抬起小侯爷的下巴,吧唧一个偷香,随即淫 笑道:‘郎君甚是俊美,深得我心。不若你便跟我回去,做我那婆罗门中第三十七位压寨夫君吧。’说着,还不待有人反映,便抹了一把口水,劫了我们的小侯爷,扬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