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观双侠(多情浪子痴情侠)
男孩儿叹息道:“这可没法子。你家在哪里?听你口音,像是北方来的。”含儿道:“我家在京城。”男孩儿道:“咱苏州离北京城有几千里路,你自己是回不去的,不如死了这条心罢。”
含儿早知如此,听他说出,更加泪流不止,哭道:“爹爹妈妈一定想我想得好苦。他们一定派了人在京城到处找我,却想不到坏人会带我来到这么远的地方。爹爹他…他就我一个女儿,平日最疼我了,怎想得到这两个坏人会在深夜里跑进我家花园,将我抓走?”
男孩奇道:“甚么人这么大胆,不在荒凉偏僻或人潮拥挤处拐人,却在半夜闯到你家去抓人?莫不是强盗来着?”含儿摇头道:“他们不是强盗,是皇宫里的侍卫。其实他们根本抓错了人,发现之后本要杀我灭口的,后来才改变主意,将我带来这儿卖掉。”她想起那夜的情景,便滔滔说起家中的情况,以及自己被掳走的前后。但郑寒卿托付转交事物?瑞大娘带着女儿逃走等情,因郑寒卿警告她不可向任何人透露,她便没有说出。
男孩儿侧头望着她,一边吃点心,一边聆听,最后问道:“你爹爹是甚么人?”含儿道:“我爹爹名叫周明道,现任礼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她父亲受封未久,受封时家里着实热闹了一番,因此她小小年纪,父亲的官衔却记得清楚。男孩儿笑道:“甚么上书下书,花儿盖儿的?大学士,是大官儿么?”含儿点头道:“是,他是做大官的。”
男孩儿向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嗤的一笑,说道:“我才不信呢,你这小娃儿哪是甚么官家小姐了?”当时被卖入青楼的女孩儿多是农家或贫户出身,父母穷得一荒二白,不得不鬻卖女儿,有些被偷拐来的则是中等人家出身,似含儿这般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而被拐卖,确是极为少见。
含儿听他怀疑自己的身世,又急又怒,说道:“我没有骗你,我干么要骗你?”
男孩儿不置可否,抓起盘里剩下的点心,包在一块手帕里,递过去给她,说道:“不管你是千金小姐,还是穷人家的女儿,到了这烟水小弄,就再也出不去啦。这点心送给你吃,这就出去罢。”
含儿这一路上怀了一肚子的辛酸,尤骏?吴刚和陆老六只将她当成个商品看待,或干脆当成一堆银子,话也不跟她多说一句。好不容易遇见这个小男孩,至少将她当个人,愿意听她说话,忍不住便将满腔的苦楚都倾诉了出来。她原知道这小男孩大不了自己几岁,如何也帮不了自己,但此时对他吐了一堆苦水,他却对己毫不同情,只管赶她出门,不禁极为伤心气恼,也不接点心,站起身便往门外走去。男孩却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说道:“慢着,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含儿一甩手,说道:“你不是好人,我不跟你说。”
男孩儿笑道:“瞧你这大小姐脾气,搞不好真是位官家千金小姐。我是不是好人,还难说得很呢。这样罢,你叫我三声好哥哥,我就送你回家去。”
含儿一呆,说道:“你送我回家?你识得路么?”男孩儿道:“我从未离开过苏州,怎会识得路?”
含儿一蹙眉,正要发话,忽听门外一人大声道:“七娘有令,大家听好了!说是陆老六的一个小姑娘走失在我们馆里,七娘叫大家留心些着,快快找着了人,将她送了出去。”一个仆妇界面道:“是了,今夜潘大少宴客,可别扰到了客人。”接着脚步声响,便有人四处搜寻。
含儿听了,登时脸色煞白,手足无措。男孩向她做个噤声的手势,过去掀开神坛桌帘,往下一指,低声道:“快躲进去。”含儿赶紧钻进神坛桌下。不多时,便听门呀一声开了,一个妇人的声音道:“咦,阿观,你独个儿在这里做甚么?”
男孩道:“娘让我来上香点灯,办完了就坐着吃点东西。洪婶,外边吵吵嚷嚷的做甚么呀?”那洪婶道:“说是走失了一个小姑娘,娘娘让人找找。”男孩道:“是么?我在这儿坐了一顿饭时分了,没见到甚么小姑娘。”洪婶道:“我原说小姑娘多半早跑出去了,他们非要搜。搜就搜呗,又何必弄得这般惊天动地?”男孩道:“是啊,可辛苦你洪婶了。”洪婶又埋怨了两句,便出去了。
含儿躲在桌下,屏住气息,不敢稍动。男孩儿待那洪婶去远了,过来掀开桌帘,向她望去,悠哉地笑道:“怎么,你叫不叫我好哥哥呀?”
含儿此时无依无靠,这小男孩又助她躲过一时,但她恼怒他不信自己的家世,又愤恨他对己毫无同情之心,一副趁人之危?幸灾乐祸的模样,心中傲气顿起,摇头道:“我不叫!你送我出去便是了。我死也不要你帮忙。”
男孩望着她,口中啧啧两声,说道:“好大的脾气!我还道你是个软趴趴的小娘儿,没点用处,原来竟这么有骨气。我娘见到了一定喜欢。好罢!你想出去,我便送你出去。”说着从桌上拿起那包点心,吹熄油灯,也往供桌下钻去,说道:“跟我来。”
含儿奇道:“去哪里?”男孩儿道:“你一个逃人,难道想从大门大摇大摆地出去么?陆老六这老贼手段厉害,一定早让人守在门口,你一踏出情风馆的门坎,立刻便将你抓走了。我带你走边门,那些混蛋不知道的。”
含儿半信半疑,跟着他向供桌后爬去。
第一部 青楼小厮 第七章 智计脱身
含儿钻到供桌之下,才发现原来桌后墙上有扇松动的活门,男孩带着含儿穿过活门,来到另一间厅上,厅上喧哗,似乎正宴客。男孩探头出去看了一会,才领着含儿从活门中钻出。活门出处正在一扇屏风之后,与厅上众人隔开。含儿抬头望去,但见那厅堂好大,布置得极为华美,笙歌笑语不绝于耳,听来总有十多人在谈笑宴饮。男孩和含儿沿着屏风走出一段,穿过一道门,经过一段窄窄的走廊,走廊的尽头便是一道往下的阶梯。两人走出二十余阶,转了好几个弯,左曲右回地走了一阵,才来到一扇小门前。
男孩道:“就是这儿了。”推开门,往外一指。
含儿迟疑不前,但见外面一片漆黑,也不知是甚么地方,更不敢跨出门去。男孩儿笑道:“你胆子太小,看到暗处就怕了。好罢,我便送你一程也无妨。”当先走出,往下一跳,原来那门并非直通地面,离地约有五尺来高。男孩跳出去后,回过身来,说道:“你跳下来,我接住你。”含儿往下一跳,男孩伸臂接住了她,但脚下不稳,往后退了几步,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含儿正要站起,男孩却拉住了她,道:“嘘!”但听脚步声响,两个人快步走近,正大声争论。一人粗声道:“我早怀疑你那结拜兄弟有问题。他在这烟水小弄人情熟透,怎可能让小姑娘逃走了?这难道不是他搞的鬼?”另一人道:“陆老六虽奸诈,对我可不会使出这种手段。再说,卖了小姑娘,他也有好处。”前一人道:“哼,你答应了他甚么好处,我怎么不知道?”后一人道:“他做人口贩子的,自然要抽头。这头却不是向我们抽,而是向买主抽。”前一人道:“抽多少?”后一人道:“听他说是两成。”前一人嘿一声,说道:“这么多!咱们的一千五百两可要分几成给他不要?”后一人道:“这我不清楚。我原想今夜向他问清楚的,谁晓得碰到这等鸟事,到手的银票竟然飞了!”
含儿此时已然看清楚,自己处身于一条极窄的小巷之中,说话的二人正是吴刚和尤骏二人。二人一边说着,一边向着男孩和含儿走来。含儿心中怦怦乱跳,他们再走几步,便要踩到二人身上。男孩抱着她伏在地下不动,心中也念头急转:“这两个混蛋,想来就是那两个京城侍卫了。怎地如此倒霉,恰好碰上他们?却要怎样骗走他们才好?”伸手在地下乱摸,摸了一手泥巴,擦在自己脸上,又擦在含儿脸上,接着将含儿的头发乱拨一气。含儿不知他在做甚么,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吴尤二人听到声音,快步奔上前来,吴刚喝道:“甚么人?”
男孩已拉着含儿,一跛一拐地迎上前去,嘶哑着声音叫道:“大老爷,行行好!我兄弟已两天没吃饭了,请你施舍几钱银子罢!”说着伸手去扯吴刚的衣袖,直将他衣袖上抹得都是泥巴。
吴刚骂道:“小乞丐,快滚一边去!”挥手打去,正打在男孩脸上。男孩扑地倒了,滚得满身泥尘,狼狈地爬起身,将含儿拉在自己身后,说道:“小弟,这两位爷好狠的心,不但不肯施舍,还出手打人。我们快走罢!”说着推着含儿直往窄巷的另一端走去。
吴尤二人在暗中未能看清含儿的容貌,但听那男孩口口声声叫他小弟,一时也未起疑,只道是两个无家可归的小丐,躲在这陋巷中过夜。两人举步又往前走,尤骏忽然想起一事,回头叫道:“喂,小乞丐,你回来。”
男孩一惊,停步回头,含含糊糊地道:“干么?”尤骏走上前来,男孩生怕含儿被他认出,忙推了含儿一把,让她先走,自己挡在巷子中间。尤骏走上前来,问道:“你是本地人罢?你可知道这情风馆除了前后门之外,还有无其他出口?”
男孩装傻道:“情风馆,甚么情风馆?你是说差馆么?”尤骏指着巷子旁边的高墙道:“就是这间妓院了。”男孩道:“这是间妓院么?我可不知道。妓院是做甚么的?”
吴刚走上前道:“这是个傻子,问他也没用的。走罢。”尤骏正要回头,忽然注意到男孩的衣着虽肮脏,却并不破烂,绝不像个小丐所著,心中起疑,伸手去抓他的肩头,喝道:“你不是乞丐!你是做甚么的?快说!”
小男孩身手却甚滑溜,一矮身便逃了开去,脚下用力一踩,一块木板陡然翘起,正打在尤骏的胯下。尤骏惨叫一声,怒?道:“混小子,你作死!”男孩早已转身快奔,追上含儿,叫道:“快走!”推着含儿往前急奔。
尤吴二人一边喝骂,一边快步追上。来到巷口时,两个小孩已然失去影踪,吴尤二人左右瞧瞧,但见一边通向河道,一边通向大街。尤骏眼尖,隐约看到河岸上有人影移动,叫道:“在那里!”二人连忙追上前去。奔到岸边,却见一艘小舟正往河道上游驶去,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船头,手中拿着篙子撑船。这时月明星稀,吴尤二人看清撑船的正是窄巷中遇见的男孩,船上另坐着一个孩子,瞧模样就是含儿。吴刚大叫:“女娃在船上!快追!”
小舟行驶不快,吴尤二人奔出十多步便追上了。吴刚见那河道甚窄,小舟离岸边不远,便提气一跳,往小舟扑去。那男孩却早已料到,篙子用力一撑,舟子一转,吴刚没了落脚处,登时扑通一声跌入水中。他是北方人,不识水性,急得哇哇大叫,顿时喝了好几口水。
男孩早将小舟撑开,在舟上哈哈大笑,说道:“淹死你这北方佬!”
尤骏也不识水性,不敢跳进去相救,危急中在岸边拾起一段绳子,抛入水中让吴刚抓住,手忙脚乱地将他拉了上来。吴刚全身湿淋淋地,上岸后一边呕水,一边咒?。两人各自吃了那男孩的苦头,心中大恨,放眼见男孩的船已去远了,一齐大步沿着河岸追赶上去。
数十步后,河道忽然转为宽阔,河面上停泊了数十艘舟子,灯火闪耀,一时也分不清哪一艘是那小男孩的。此处正是烟水小弄之后的河道,各家院子临河处都有个小小的坞子,停满了舟船,有些嫖客便是驾船而来。吴尤二人没了主意,对望一眼,抽出刀来,沿着河道一艘艘搜去。船夫们见两人凶神恶煞地挥刀上船搜索,都大呼小叫,有的操起苏州土话乱骂一通,有的呼爹唤娘地求饶。
两人搜了一阵,也没见到那小男孩的船,都是又急又怒。尤骏道:“抓不到小男孩也罢了,女娃儿却一定要抓回来。”吴刚道:“女娃儿值一千五百两银子,怎能不抓回来?那贼小子也不能放过了,老子不狠打他一顿,不能出心头之气。”
两人沿着河道走去,迎面便是一座小拱桥。两人走到桥上,放眼向河道上游下游张望,都未见到可疑的船只。吴刚大骂道:“混小子,手脚这般快,却跑去了哪里?”尤骏道:“这小贼十分滑溜。他看来像是本地人,一个小小孩童,自跑不出这苏州城。等天明了,我们在这河道左近好好搜上一搜,总能揪出两个娃子。”吴刚心中急怒,叫道:“他奶奶的,咱们从京城出来,一路顺利,怎知竟在这小小的苏州城中栽了个觔斗,被一个小顽童耍了!”
尤骏嘿了一声,说道:“那小贼不知是何来头,为何要带着女娃娃逃跑?莫非他是受人所雇,要将女娃儿另行卖掉?那姓孙的婆娘奸滑无比,说不定便是她差遣人来干的。明日咱们捉到了那小贼,可要好好问个清楚。”吴刚大声道:“谁敢阻止老子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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