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不知何处去





以在最顶层建座,看来他的身份也可见一斑,若说他是假名,那又会是谁,又或者两个人都是假名,但那晚她的口误又惹得他们诧异,没道理;再者当今天子不姓万俟,万俟玦姬又如何是亲王,有问题;人说官场险恶,颜徊既是右相,权位极高,自然朝中树敌众多,这二人若是与颜徊相峙,根据昨晚万俟玦姬可以悄无声息地放倒水错来看,自己泄了底细又打不过他,倒成了拖累;况且这二人对她有所隐瞒,那她也不必以实相对。
  思索至此,颜生暗自弯了唇角,微低垂着头,双颊胭红:“我,我是…… ……”
  “白姑娘?”万俟汀玥怕是被被她突如其来的表情变换吓到了。
  “我是…… ……我原是颜府的丫鬟,因为,因为…… ……”颜生诺诺嗫嗫的,脸颊愈发红润,“仰慕公子…… ……所以,所以被夫人赶出来了。”
  颜生微撇过头,挡掉眼底的不安。
  我不想骗你们,但是我还什么都不清楚。
  很自然而然的,她的举动被认为是害羞。
  “你为何身中剧毒。”万俟玦姬淡淡问。
  “这…… ……”大哥,你是真岔诶,“我不知道,这病是出生就带了的,一年才犯一次,所以夫人,老爷都不知道。”反正没人知道颜家小姐得了这种怪病。
  万俟汀玥依旧看着她,却也没在这个问题上多问,只说:“白姑娘如今可是想回颜府。”
  “想,可是夫人…… ……”
  万俟汀玥这次没有接语,只静静地看了颜生半晌,浓色的眸子参了一丝复杂,也看不出具体是什么。
  被这样看着,颜生心里有些发慌,自己的谎话莫不是被识破了。
  “颜夫人和颜老爷早在八年前已经去世。”良久轻叹。
  颜生显然还没回过神来。
  逝世。
  八年前。
  父亲。母亲。
  她的?
  待她听清楚,她想尖叫。
  像是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瞬间被抽走,一片惨白似要胀破而出。
  晶莹的指甲深深嵌入皮肤,疼痛让她清醒了许多,又埋于血肉。
  我只是愧疚,我想说对不起。
  我只是惋惜,我想说不甘心。
  我只是不舍,我想说很留恋。
  我没有悲伤,我不会去难过。
  我没有亲情,我想形式也好。
  我没有爱人,我努力爱自己。
  我没有错误,我们都没有错。
  我没有啊。
  我不需要啊。
  但是老天,你也不要夺去啊。
  我只剩下这些了。
  只剩这些了。
  “白姑娘?”她听见万俟汀玥的声音,抬头看他,眼底仍旧是温和的。
  颜生看了他好一会儿,很随意地笑笑,不甚在意:“那公子可否送我回颜府。”
  “自然。”万俟汀玥再次笑了,一袭蓝衣黑发愈发耀眼,“三天吧,三天后汀玥方可送姑娘回颜府。”
  时间像是人眼角的鱼尾纹,可缓可速。
  迅速时,朝如青丝暮成雪。
  缓慢时,一丝一丝刻骨铭心地一寸一寸爬过人的脸。
  只过了两天,便如同过了两年。
  除了发病的时候,颜生从来没有觉得时间会这么难熬。
  无力地靠在木桶边缘,蒸腾的雾气模糊了她的脸庞,脸上的装已经卸去,露出白如凝脂的肌肤,长长的羽睫微阖,纯黑上挂着晶莹细碎的水珠,似是睡着了,白嫩柔软的脸颊上染了一层淡淡的殷色,沾了湿意的唇如同三月里散落的桃花,轻抿着,一丝放松,一丝冷色。乌黑的发纠缠着如同海藻般凌乱却极有纹理,垂在比凝脂还要白皙的肩上,落入水中,荡起一波春芳。
  也对,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我又何必难过。
  他们…… ……怨过我没有。
  怨又如何,只是好好的怎么会突然…… ……
  罢了,当是我欠了他们的,我会去弄清楚。
  最后,叫一声,这一生也没法叫了。
  “爹。娘。”对不起。
  用手擦去铜镜上的水雾,颜生拿了青花瓷小瓶倒了些药膏,一点点敷上了脸颊,直到镜中的人儿再次变得有些陌生了,她才穿了红袖送来的素色薄衫,既不是女装,也算不上男装,却穿着十分舒服,合身。
  红袖的态度又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弯弯的笑眼,让颜生觉得大前天见到的红袖像是一个幻觉一般。
  黑发用布襟擦了滴落的水珠,只是依旧湿漉漉的,也不好束起,就随意地搭在肩上,长的竟快及膝盖,像是披了一层沾湿的厚披风。
  只要明天,只要明天,就可以见到颜徊了。
  父亲母亲没有了,还有颜徊。
  颜生这样告诉自己,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水榭,今日水榭上十分的安静,没有那日悠扬飘渺的笛声,更没有那日素净得仿若要随云而去的谪仙般的身影,只有一抹鲜艳浓郁的,茜素红。
  入目的,便是这种颜色,在碧色的晶湖河畔上,褐色的楼台水榭中,显得异常鲜艳,却又入得画中,没有与这清净和谐的景色有丝毫的格格不入。
  这让颜生突然想起前世看到过的一段话,字字句句却也是记得不那么清楚了。
  “知道我为什么喜 欢'炫。书。网'这种茜素红吗。”
  “因为这种红,红得就像人的欲望。”
  “所有人,所有人都被这欲望燃烧。”
  “唯有我,唯有我因这欲望而辉煌。”
  但那茜素红披在他的身上。
  那不再是欲望,那是一团被冻住了的浓郁妖异地火焰。
  一旦化开,将燃烬天下。
  她突然觉得可笑,自己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似是察觉到有人来了,万俟玦姬抬起了头,只是手中泛黄的书卷依旧没有放下,白瓷面具上的暗兰尤为妖异,却又让人觉着清雅,他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颜生所站着的那棵大树。
  颜生暗自心惊,她轻功可以说是很好,却被他发现了。
  走出粗壮的树干,颜生径直走下坡,上了水榭,在栏中坐下。
  万俟玦姬也没再看她,依旧是刚才的姿势,一只手捧着书卷细细地看,他的衣衫极大,却不是随意披上的那般松松垮垮,大的是衣袖,几乎将他那边的长凳铺满,还有一角垂在凳下的一侧。他的腰极细,略显颀长,用一根同色的绸带挽住,他应该尚未到束冠的年龄,一头黑发只被白玉簪挽去了一部分,其余落在身后,还有一缕落在胸前,纵使是这样艳阳高照的天气,他的发却如同吸收了所有的光亮,没有一点点的透光度,极诘萌萌宋薹ㄒ谎劭淳。矣行┖懿幻飨缘牡怼?br />   “你看我这么久做什么。”他的声音原本透着清浅,却因为面具的缘故显得低悦,像是微醉的人,莫名地动听。
  “我在想,你戴着面具,如何看书,我见你面具上并没有空处。”颜生很老实地回答。
  万俟玦姬依旧没有抬起头,视线仍凝在书卷上,半晌了,才一字一句很认真地说了两个字。
  “秘密。”
  没有一点玩笑的口吻,语气更是平淡。
  颜生很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大哥你不适合幽默。
  又是一阵沉默,颜生一向不是个十分安静的人,但她觉得此刻的气氛使她心安,恬宁的静适。
  远远望着湖上,商央位于江南一带,秋天更是令人觉得舒适。
  不似夏日里的炎热,更不会像他国的秋天,寂寥,寒冷。商央的秋天像是初绽的娇花,带着清晨的初露,清甜的温暖,又比起春日里暖和了许多。柔柔的淡风里都浸着花香,沁人心脾却又不眩人神智,如同母亲的手心,温暖美好。
  一池清湖如同碧玉般,零零碎碎映着天地,泛着金光的波纹细细地流动如同随意抛洒的上好绿绸,这即日未曾下雨,空气里也少了些许湿意,脸常年应该湿润的木栏上也变得厚实干暖。
  不知道颜府如今会是怎样。
  不知道颜府池中的那尾红鲤还在不在。
  不知道那一年出嫁从颜府门口过的姑娘过得好不好。
  不知道…… ……
  想到这些,颜生的心里又柔软了几分。
  真好,颜徊,就快见到你了。

  十五章

  坐在璟王府的轿中,颜生依旧是一身男装,料子却又不知是好了多少倍,如光似水。轿中设施齐全,因着深秋,凉席褪去,铺了薄套软座,浅浅的印雕暗花内壁,一股子极淡的清香,像是冰雪初融的气息,混着时而透过帘缝擦过万俟玦姬时带来的一种奇异的气息,竟是说不出的好闻。
  忍不住挑开翠帘一角,今日里总算是下了雨。
  商央的雨水鲜有很大,总是细细绵绵如春雨般温柔多情,淡淡的忧愁,淡淡的清甜,淡淡的幸福,这雨水将街道洗润得如同镜面般微薄地反射着清亮的日光与城景,石桥边缘抹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更显得青濡。
  行人有的撑着油纸伞慢慢踱步,这显然是闲散或是有足够好的心情,在这如画浣城的细雨中散步,却是件极美的事情;有的手里提着东西,特别是些年轻的女子,纤细的胳膊挽着藤条编制的小篮子,迈着小碎步,用另一只手挡着额前,和女伴一路说笑着疾走,不时抬起的脸温润出浅柔的笑意与满足,丝毫没有因为淋着了雨而烦恼。
  一只只脚踏在街面上,镜片碎作一弃,顷刻间又恢复了原状。
  好似这个平静美好的城市永远不会彻底变了模样。
  第一次,这样看着自己长大的这片土地,如此认真地看。
  像是轿上四角垂下的翠色流苏,随着缓步行走的骏马,轻摇慢摆,昭显着她喜悦却又忐忑的心绪。
  放下帘子,坐正身子,颜生嘴角的笑意还未褪去,漆黑的瞳仁也如同落入了雨水般异常的轻快明亮,略显狭长的眼眸眼角处微微弯了。
  见她这般高兴地模样,万俟汀玥忍不住轻笑,不在意地寻问。
  “真好,这样看着他们,真好。”颜生没头没脑地回了这么一句,不禁又笑,“谢啦。”虽然知道你们是有目的的,但是,还是要,谢谢你们。
  真的,谢啦。
  万俟玦姬虽然戴了面具,但依旧可以看出是朝她瞟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左额轻靠车壁,似是有些疲了。黑发落于坐上,依旧不够,像是一根宽缎,折叠在坐上绕了半圈后垂下座去,一袭素红占去了大半位置,如同肆意蔓延的火舌,又似花般冷艳。
  轿子的速度逐渐减缓下来,最后停住,有声音在帘外响起,毕恭毕敬:“王爷,到相府了。”
  “恩。”万俟玦姬似是刚睡醒,应了声儿,没有动。然后就有人掀开翠帘。
  “汀玥便不去了。”万俟汀玥未下轿,只笑着看颜生和万俟玦姬下去,才放了帘。
  颜生站在相府门口的台阶上,便觉着天地间,一派开阔明朗。
  眼瞧着轻软的雨水在大块的青石砖铺就的阶上开出一朵朵冰清玉洁的细花,而后迅速湮于如同六月中女子着的轻罗薄纱般的雨幕,便是湿凉的风也跟着滑入了石缝的青苔间,缀成了细细的晶珠,下一颗滚来,又将其打碎,她的心里也交织出一层纱雾般的思绪,如花骨朵儿般含苞待放了。
  “王爷和这位公子,请跟随小人。”下人去通报后又回来,恭敬地弯着身子。
  颜生却已经走出了下人的纸伞下,雨水一会儿便入了她的眉眼,丝丝的清凉,抬手制止了下人要再次将伞送上的举动,她提脚踏入府中,依着儿时的记忆步步向前。
  十年了,整整十年,说没变化是假的,却又看不出是哪里变了。
  如同老旧的照片,比起记忆力微微泛黄,却是余味更深远长久。
  府中前院左侧的池中还有锦鲤,摇着半透明的尾巴悠闲地游乐,只不知是不是当年那一条。
  府前抄手游廊旁的鲜花在雨下娇涩绽放像是孩童一笑,只不知是不是那年亲手折下的那盆。
  木质的阑干上微微地被雨水浸湿,深一块浅一块的,却比起多年前添了几个不起眼的虫孔。
  屋顶上晶莹剔透的琉璃瓦映着雨水,显得愈发七彩四射,儿时自己是不喜 欢'炫。书。网'这斑斓的东西。
  是了。这是前厅,以往爹招待客人的地方。
  依旧,不曾改变。
  如今却又用来招待她。
  “王爷,公子请用茶,大公子随后就到。”下人鞠了躬,招了招手,立马就有女婢奉上茶来,淡淡的茶香氤氲开来,又弥漫了几分静谧之感。
  浓厚的熟悉感扑面而来,一丝丝迫不及待的喜悦仿佛就要破开她的面容,开出鲜艳的花来。
  颜生握了握挂在衣间的小锁,温热的如同血液般,支撑着心脏脉搏的跳动。
  “不好意思,倒是怠慢了二位。”一道低沉如甘酒又青涩如雨丝般的男声响起,略带些鼻音,随意自然,华丽其成。
  这句不好意思说得无意,却引得颜生突然平静下来,眼底最后的一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