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不知何处去





  “我们,都是女人。”
  进宫前,她们不屑于认命;进宫后,她们习惯了认命。
  “谢皇后娘娘。”珍妃站在门口,低敛着表面上还明媚的眉眼,轻声说道,抬眸间见那如花女子的眉目间似如梦幻,像是被丢弃在华丽宫殿里的的精致的人偶,再无人问津。
  她亦叹气,转身离去。
  她是皇后,但她并不嫉妒。
  不是她心胸开阔。
  这个后宫中,没有人会去争宠。
  ——没有。

  十九章

  “柔荀,该走了罢。”万俟玦姬总算开了口,站起了身。
  然后屏风后传来了细小的声音,紧接着,一名女子从屏后走了出来。
  女子一袭紫衫乳纱,低敛却掩饰不住高贵的眉眼,平静地瞳眸如同无风的湖面,静却不冷,凉却水润,乌黑的发上部挽成一个看似精巧简洁实则做工繁复的鬓型,下部垂落而下,发梢无风轻摆,如同一段上好丝绸,丝缕精准。
  “呀,嫂子又漂亮些了!”令钟辰过去抓了柔荀的手,笑得一脸狡黠,那赞美却是由衷的。
  柔荀看着令钟辰温柔地笑了笑,一双眸子似能滴出水来,她摇了摇他的手:“男女授受不清。”
  嫂子?
  颜生放下了酒杯,坐在软垫上歪头大量她,这是万俟汀玥他老婆?
  瞥见颜生疑问的目光,万俟汀玥笑了笑,答她:“柔荀是玦姬的未婚妻。”
  原来是面瘫男的老婆。
  颜生眨了眨眼,咧开嘴笑,洁白的齿微微露出:“佳人抚琴,心神俱荡,白遥失礼。”
  柔荀愣了愣,这才看向她,柔美的面孔染上一抹殷色,一双水眸却是看向万俟玦姬,唇边的笑愈发娇人。这明眼人都看出来了,万俟汀玥却是只扫她一眼,看向别处,那平静的目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柔荀也不在意,还是双目凝着他,似是早已习惯一般,眉眼间温婉如花。
  颜生依旧在笑,唇边的弧度弯得极深,乌黑的眼眸若有所思。
  “我们也不耽搁汀玥兄和玦姬兄了,送上马车,我自是要去游玩一番。”赫连瑜站起身,用左手抚开坠落胸前的长发,右手一撩紫袍,径直走向室外,令贤臣也起身跟了出去,然后所有人都跟着走出了室房,令钟辰却在门口时突然回过头,一脸疑惑:“白姑娘不去么?”
  他这一说话,就连万俟汀玥和万俟玦姬也回头看她。
  颜生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你们先去,记得等我就好,我研究一下这酒的成分。”
  令钟辰一副无语的样子看她一眼,万俟汀玥又是笑笑,万俟玦姬则是转身即走,依旧面无表情。
  哎,这表情万年不变的哥儿俩,真怀疑是不是从他们老娘肚子里出来的时候表情就这样了。
  待最后一个人的衣角消失在门边,颜生面上的笑意虽是没有褪去,眸色却是深了几分,她端了离她最近的茶盏,又将自己的酒倒了一些进去,站在窗边用手轻扇了扇茶盏上方的空气,而后放下,又龇牙咧嘴地拔了一根发丝,还面目惋惜了好一阵子,才浸入盏中,拿出时,唇边的笑又添了几分深意,颇有成竹在胸的意味。
  然而手抚向腰间的时候,她的笑容逐渐凝固了。
  糟糕,忘带药包了。
  轻扯稍长的裙摆,颜生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四处望望,从一扇开向无人小巷的窗台上跳了下去。
  小张搬了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心里琢磨着最近浣城的人身体是越来越好了,这浣城第一药铺还做不做得下去,微眯的眼眸就瞥见对面屋顶上有一抹雪白的身影,他不禁张大了眼再看,却是什么都没有了,似乎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金色弧度。
  小张揉了揉眼,莫不是出现了幻觉?而后头上传来一阵细痛感,睁眼时,就见眼前一张放大的脸孔,那一双眸子像是浸染了浓黑的墨汁,深得像是会将人吸进去一般,却又像是放在日光下,隐隐泛着通透的光泽,白皙细腻的皮肤被商央的阳光罩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薄纱,但水色的唇瓣晶莹剔透,似乎用手碰碰,就会流出甘冽的水来,少女的脸型很秀气,下巴微微尖些,又显得有几分孩子气。
  颜生曲起食指敲了敲小张的脑袋,这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生得清秀,就是目光呆了些。
  “想什么呢?你们家掌柜去哪儿啦?”少女的声音也很好听,清清淡淡脆脆的,像是刚从河里打捞上来切成片的薄藕。
  “哦,我去交。”小张将椅子向后靠了一些,站起身就向后跑,还一边将手放在粗布衣上擦了擦手心里涔涔的汗渍,从小掌柜就告诉他越美的女人就越是应该远离才对,至于理由掌柜也没说个所以然出来。游神中,手已经先开了帘帐,就看见胖胖的掌柜在舒服地坐在后堂嗑瓜子,他轻跺了跺脚走过去,“掌柜的,有人找您。”
  “哦,好。”胖掌柜随手扔了手中的瓜子壳儿,又抓了一把新的,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抖了抖衣服,掀开帘出去,只刚一进外堂,他就吓了一跳。只见一个女子趴在他家药柜上左翻右翻,又是看又是闻又是捏,那女子衣着华贵,质地良好,一看便是有钱人家小姐,只是那动作,实在不敢叫人恭维。他暴喝一声:“做什么!”就见那女子手一抖,然后回过头开。
  颜生将左手抬起,拔了头上的金簪“啪”地一声按在了柜台上,黑发立即如瀑布般倾泻下来,却不显凌乱,她的神情有些焦急,又有些恼:“这个够买你的药吧?我不认得好些药的名儿,我报给你听特征,你告诉我在那儿。”说罢她蹲下身不知从哪里找了张牛皮纸往柜台上一铺。
  “不行不行,没有药方,本店不给配药!”掌柜右手拈了嗑瓜子放进嘴里“咔嚓”一声咬开,看也不看她一眼,神情颇有不耐,连药名儿都认不得,玩什么家家酒呢。
  颜生怒了,抓起桌上的金簪一把扔到掌柜的怀里,嘴里开始飙粗话:“你他妈给还是不给!”
  掌柜接了金簪,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纯金打造,芙蓉镂花,雕工极精细,簪型是一支细锥状精巧地卷起,高起的一端镶了一颗明珠,栩栩生辉,似坠不坠,恰到好处,果真价值不菲,不过……
  展柜用他那只肉肉的手拈起金簪小心地放回了柜台上,不紧不慢地“咔嚓”一声再次咬开瓜子壳儿,一股子又咸又香的味道在舌间化开来,这才一字一句道:“不,给。”给这小女孩儿乱配药,出了事儿可得了。
  “好,”颜生反而不怒了,深吸一口气,抚平了自己的情绪,扬起一个极具挑衅含义的笑容,“那掌柜可否配来‘迷仙’的解药?”
  “迷仙?”手中的瓜子儿“哗啦啦”掉了一地,掌柜的眼中仓皇闪过,快步走向颜生,一把抓住她的手,“谁中了‘迷仙’?!”
  颜生愣了愣,她没想到掌柜的反应会这么大,下意识心虚地缩了缩手:“我朋友。”
  “你骗人,迷仙怎么可能还会出现!”掌柜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吓得身后的小张动也不敢动了,掌柜还从来没发过这么大脾气,他不是常说不要跟无关的人发脾气这样会伤身子,怎么今天他自己首先跟自己过不去了。
  怎么不可能?这种药我就被死老头下过。心中有疑虑,但她绝不怀疑自己的判断,于是颜生理直气壮地扬了扬下巴到:“化在水中或是茶中无色无味,确实不好发现,可我是什么人,再没端倪的药我也能给它闻出来,还有另一种方法,将混了要的茶和酒水混合后会有甘甜的气味产生,若是叶片扔进去便会下沉,发丝沾上了就会变成蓝色,中毒者可终生沉睡,知道死去的怡田,此药可是‘迷仙’?”
  “怎么可能…… ……”掌柜无力地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似是站不稳,喃喃自语,“怎么可能…… ……”
  小张见状,赶紧从后面走上前扶住掌柜的手臂,轻皱了皱眉,自己从小跟在掌柜身边做事,也知掌柜常给人配药,但还从未听说过“迷仙”这个名字,况且,掌柜从来不会这样失态过,这位姑娘究竟是什么身份?
  “你到底是配不配的出来?”颜生鄙夷地敲着柜台的台面。
  掌柜被这一句话拉回现实,抬了抬手臂,脱离了小张的手,面上变得面无表情:“小张,拿药水来,我和就给姑娘配。”
  小张愣了愣,赶紧跑向后堂端了药水跑出来,掌柜将手伸进去洗净了,擦了擦小张递过来的白布,然后转过身走向药柜,步伐有些蹒跚,刚才的富贵之态全无,揉揉的手停在柜面上轻颤了一阵,从背后的角度来看,他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熟练地拉开一个个错落无致的药屉,取出药来随手掂了掂便放在了牛皮纸上,头也不抬地问道,“几人份?”
  “五份。”颜生想也不想便回答,又补充了一句,“混在一起就行,我有办法的,急得很。”
  掌柜回过身取药,没有做声,根据刚才她对迷仙药性的描述,他也信了,将无人份的药放在了一起。
  颜生凑到柜台上用素白的指拈了拈药材放在鼻下闻:“是弥莲草,你果真会配,”见掌柜回过头,手却没有停,还在不停抓药,她笑了笑,“这么珍贵的药材我还是认得的。”
  掌柜听了也没答话,继续取药,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姑娘师承何处?”
  “死老头。”颜生低着头摆弄药材,又抬头对着一脸疑惑的掌柜绽开一抹笑容,“西毒。”又低下头弄药。
  掌柜抓着药的手抖了抖,少许药落回屉中,他赶紧猛眨了眨眼,重新抓了一把药。然而这些,颜生都是没看到的。
  药全部抓好后,掌柜将牛皮纸的四角交叠,熟稔地卡住开口,去了细麻绳绑上交到颜生手中,定定地看着她,表情严肃:“姑娘可否带我也去。”
  “下次吧,”颜生眨了眨眼,伸手将自己的长发理了理,“有些急,下次找我拿金簪去颜府。”
  话未说完,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小张又揉了揉眼睛,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轻功?
  掌柜看着艳阳高照的路面,神情有些颓败,喃喃道:“小张啊…… ……”
  “掌柜?”小张回过神,走上前,准备听从吩咐,掌柜却是转身离开了,背影似是瞬间苍老了十年。
  “浣城,不,大商怕是要变天了…… ……”掌柜抛下这句话,入了帘内。
  小张跑到药铺外,抬头看了看天,又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眼神古怪。
  “这么好的天气,怎么会变天呢…… ……”

  二十章

  赶到长亭的时候,已经晚了,看了一眼坐在亭中聊天的赫连瑜,令贤臣和令钟辰,颜生觉得有些无力,将药包随手抛到石桌上,调整一下气息,才道:“走了多久了?”
  “一盏茶的功夫,”赫连瑜回过头答她的话,看见她一副披头散发的摸样,不禁弯了弯唇角,“你的头发……”
  令钟辰抓起石桌上的药包,又看向颜生:“这是什么?”
  “你们这里谁有内力?”颜生没有答他,也没有在意自己的头发有多乱,只是有些焦急地询问。
  “怎么?”意识到她的语气不对,令贤臣这才有所察觉,看向她。
  “你们都中毒了,”几乎是没有什么表情地说出这个事实,顿了顿,她又道,“我中途换了酒所以没事。”
  “怎么可能!”令钟辰一下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一双桃花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又拍了拍自己的身子,才抬起头,“怎么没事……”
  颜生依旧没有搭理他,走到桌边拆开了药包,顿时一股药味扑面而来,她将四角铺平,回头看着三人道:“谁有内力,将这些药全部捏成粉末,唯今之计,只有如此了,若是发作了,后果不堪设想。”
  “或许……”赫连瑜撩了紫袍站起身,神情若有所思,“我可以……”
  颜生向后退了半步,把位置让给赫连瑜,赫连瑜左手抚了右手的袖子,右手抓了一把药材,五指收拢,张开时,已成粉末。颜生暗自心惊,却也没有时间多想,挽起裙摆外层,接住粉末。如此几次后,将所有的药都用内力捏碎,颜生又将裙中的粉末倒于牛皮纸上,撕下一小块包了一些粉末递给赫连瑜:“这些你们分着吃,我去追万俟兄。”说完她转身将剩下的药粉包入纸中,收在袖子里,也顾不上头发散乱,转身踏轻功出了亭,又回头笑了笑,“多谢各位相信我。”说完,人已经在几十米开外。
  令钟辰呆了呆,问道:“瑜大哥,你没告诉我她会武功啊。”
  赫连瑜依旧只是笑:“不枉来此一趟呵。”
  “那……是谁下的毒?”令钟辰又拉着令贤臣的衣袖问。
  颜相,万俟,令相……令贤臣看着颜生消失的地方,幽深的桃花眸寒光乍现,随即,他只是温和地笑笑:“无妨。”
  一路风景独好,碧柳轻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