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不知何处去





  颜生没有说话,依旧看着他,漆黑的瞳孔里说不出是什么情绪,似乎还掺杂了一点点的…… ……幽怨。
  “你是不是走不动了?我现在就这么大一点,没办法背你,你得自己起来。”颜婴很冷地看着颜生,说完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听见身后没有动静,他又回过头,就看见颜生保持着那个姿势,默默地盯着他,淡水色的唇轻轻抿住,不发一言,不为一行。
  看着颜生的眼,他也突然不出声了,室内变得沉寂,头的左上方烛火也已经熄灭,死一般安静着。
  “你没死。”他说着,有些意味不明的话语,然后走进颜生,伸出了手。
  他的手很小,很瘦,指节均匀,却带着薄茧,虎口处有一道很细的痕迹,似是刀痕,这不该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该有的手。
  稚嫩与残酷并存着,由内而外的冷然。
  颜生将目光转到他的手上,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她是没死,这是她的亲弟弟,但是她的亲弟弟把她的生命推上了悬崖边上。
  是的,寂衣坊没有杀她,而是将她交给了买主,但若是当时那个杀手通过蒙面人话得知自己也是目标之一后将那把刀砍在了她的身上,她不知道颜婴现在还能不能无比镇定地说出这句话,亦或是只把她当做一个牺牲品?
  颜婴早就知道买主要买得是谁的命,或是猜到,但他也肯定了买主没有她卸去妆容的画像,所以,这个白衣蒙面人表面上是来救她,也却是救她,而实际上是来告诉杀手,你们眼前这个有点陌生的的人就是颜府二小姐,颜生——买主目标之一。
  这是她的亲弟弟啊。
  颜生歪过头盯着他手上的伤痕,漆黑的瞳孔映着一隙穿过眼前之人指尖的日光,有些不太适应地收缩,良久,她还是把手放了上去,用足了力气,站起了身。
  有无力,也有报复。
  颜婴却是颤也不颤,待到颜生站起了,他小小的手握着颜生因为寒毒而常年略微冰冷的手走出了那道原本上了七八道锁的铁门。
  门外,日色正好。
  “我说,你能不能要再这样看着我了。”
  坐在马车上,颜婴终于受不了颜生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淡淡开口,回望着颜生。
  颜生不语,从醒来说过的那句话后,她就再没说过一句话,就这样一直看着颜婴,像是要看出什么东西一样。
  “万俟玦姬已经走了,”顿了顿,颜婴毫无情绪地继续说,“绯家,长不了了。”
  “为了这些,”颜生看着他,终于还是把那些话说出来了,神情淡然,“为了这些,你把我当做什么?”
  “我是你亲姐姐…… ……”
  “不是。”
  颜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睫微颤了颤,接着说:“你不是的,我的亲人,都死了,被我杀了。”
  就那么一瞬间,颜生突然说不出话来了,只余车轮在地面转动的声音,将泥沙碾碎,将石粒撞开。
  “颜婴,我没死,我是没死。”
  进了颜府后颜生在侍女的搀扶下离开时回过了头,看向颜婴,伸出一只手抚在左眼下,微微一笑,如是说道:“但是,这里,好不了了。”
  说罢,她转身随侍女离开了。
  眼底再次略过淡淡的迷茫,手不经意间抚上腰间,那里,有一样东西,冰凉如融化成雪水时坠落那一刻的温度,亦是锋利。颜婴举步踏入正厅。
  风拂过面上有些淡淡的凉意与湿意,做工良好的宽袖扫过栏边一株花儿,发出衣料与略微尖锐的东西划过时的粗糙的声响,颜生侧过头看,几片花瓣落在了地上,失水过多而使得边缘僵硬起来,呈现出一种焦枯的姿态,莫约刚刚的声音便是这了。
  是啊,秋快要过了。
  挥退了侍女,颜生推开了雕花门,灰尘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轻盈地跃动于落在衣袖上的一束日光,清浅而虚幻。
  毫无意外的,她看见那张脸,细长的丹凤眼,棕褐的瞳眸醇浓而又澈然,薄唇微挑,无尽风华。
  颜生走进去关了门,抖了抖自己残破的衣摆,在桌边找了位置坐下来,用手拈了桌上新鲜的杏仁往嘴里放。
  “你莫怪他。”颜徊看着她旁若无人的样子只是淡淡地笑,“他是为我们好。”
  颜生还在暗自琢磨着“我们”二字,嘴里的杏仁已经被“咔嘣”咬开,一股子清甜的杏子香味顿时弥漫开来,嘴里,鼻子里,眼里,都是这种香味,迟迟不散,她笑笑:“我没怪他。”
  “我只是不想他完全不看重我。”
  “我不想他对我像对一个陌生人。”
  “任意利用之。”
  颜生伸手又拈了一颗杏仁,放进嘴里,很干脆地咬断。
  “我只是很自私而已。”
  “就这样。”
  颜徊看着她,良久没有话语,棕褐色的瞳仁看似多情实则无情,太过于醇浓而显得清澈,让人愈发看不懂。
  “你还是这样啊…… ……也好。”
  没头没脑地丢下这句话,颜徊也拈起了桌子上盘中的杏仁,空气的流动顿时顺畅了许多。
  “我一直都这样啊。”颜生撑着脑袋斜眼看他,因为凳子太高而悬空的脚也略微摆了起来。
  “其实,我以前不是鬼差的。”颜徊慢吞吞道。
  “恩?那是什么?不会是判官吧?”颜生放下手好奇地盯着他,杏仁也忘记吃了。
  “判官?怎么会是那么丑?”颜徊咧开嘴无奈地笑,手里拈了两颗杏仁往嘴里扔,“地府里,最丑的就是判官了…… ……不过,他本来也不是这样。”
  “最丑的不是应该是阎王吗?”
  “错,阎王是地府最标准的美男了。”说着,又是“咔嘣”一声
  “不是吧,可惜了没见着,那你是什么?”
  “恩…… ……我原本是地府最底层的狱神,专门折磨生前犯下了滔天大罪还死不知悔改的犯人。”
  “怎么,被贬了?”颜生幸灾乐祸的用手指敲着桌子。
  “私自放了一个犯人过奈何桥,所以就这样咯。”
  “为什么放?”敲击在桌面上的手指突然收住,显得她有些激动。
  颜徊瞥了一眼她收紧的手,唇边滑开一个狡黠的弧度:“不告诉你。”
  “切。”手松开,伸向盘中,摸了半天都是一片属于瓷器的冰凉,颜生歪过头去看盘子,哪里还有杏仁的影子,她又扭过头看颜徊,后者已经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处还耀武扬威地摇了摇手中还剩下的一颗杏仁,她就眼睁睁看着那颗杏仁一瞬间隔断了日光,落尽他的嘴里。
  “幼稚。”颜生嗤道,他已经不见了。
  “皇上驾到——”一道尖锐的嗓音打破往日里沉寂的朝华殿,尘埃被生生扯开一道惨烈的伤口,变得混乱起来,随着宫人因来回走动而略显急促的呼吸而疯狂地舞跃着。
  站在窗前的曲姒微微愣了愣,片刻便恢复了清冷,伸出手关好繁复的雕花鲛绡窗,她也没有再命宫人帮她重新整(www。87book。com)理发髻,只缓步走出内殿,
  墨黑色的地砖倒影着浅色的阳光,她所行之处,阴影覆下,亦被生生穿透,模糊了边线。
  男子蓝衣如花,眉目如画,不急不缓地从殿外走进来,由于角度的问题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容融在了日色里,没有了边际。
  “恭迎皇上。”宫人全部跪下,匍匐在地不敢抬头,曲姒微欠了身子,大大的绣凤水袖在地砖上折叠出一层层柔美的印记,翠色璎珞从鬓旁流泻下来,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清脆悦耳。
  “平身。”
  没有任何的前缀,不是爱妃平身,亦不是皇后平身,是很平常的口语,从帝王口中说出应当是亲近的,然而曲姒只觉得漠然,那种相隔甚远如在看海市蜃楼般的疏陌感笼在心头,如同已经钝掉的刀锋划过,一刀不成,再来一刀,坚持不懈,乐此不疲,痛入骨髓。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是俞梓今天看来心情极好,上前牵了曲姒的手,像是随手拿了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微笑着说:“陪朕走走好吗。”
  他说好吗,但是没有丝毫疑问的语气,是啊,他是帝王,谁能够违抗呢。
  “是。”曲姒有些僵硬地顺着他的步伐在空旷的大殿内走过,穿过朝华宫,走过殿廊,到了□。
  “姒儿,我最喜 欢'炫。书。网'你这里,”俞梓笑着,在没有其他人的情况下,他都是用的“我”。
  “是吗。”淡淡的回应,曲姒的眼不知看向何处,手上却是紧张得有些出汗,而这时俞梓也放开了她的手。
  “只有姒儿这里才像是人世啊。”俞梓说着,却没有注意到曲姒突然停下的脚步。
  就是这个背影啊,她穷尽了一身去追寻,但是…… ……牺牲了好多,付出了好多啊…… ……甘不甘心,她不敢想,她害怕自己固执地告诉自己,告诉自己从来没有后悔过。
  手中的汗水一触到空气,就变得冰冷,满手空瑟瑟地落过商央的薄风,无力的,似乎再也抓不住什么东西了一样。
  “姒儿?”感觉到身旁没了人的气息,俞梓站定,回过头,就看见女子衣着华丽,静静地站在他刚才走过的树下,花瓣零散地碎落着,有好些因失水而保持着一种形状挺立在地面上,有的,抚到女子肩头。
  那种眼神,是什么呢。
  这个女子于这深宫中,陪了他多久呢。
  多久了呢,再也看不见她的笑,在那次雷雨的邂逅,她的笑容便定格在那一刻,成了泛黄的记忆。
  自己,不是没有私心的吧。
  那时看见她,她就像是一抹凡尘中靓丽的色泽,他想,他需要这样一个女子,他想,他需要一个这样的女子来弥补他的一切,于是,他应了父皇的婚事。
  好像,出嫁那的一天,她的母亲去世了,是重病啊。
  好像,掀盖头的一瞬,她的目光很紧张,也很忧伤。
  好像,经过了那一夜,她的脸淡了色泽,蒙了迷尘。
  好像,就是在那一晚,他什么也没有做,拥她入睡。
  好像,因为是那一次,他对她说了些话,毫不隐瞒。
  但是,他每次看着她,她满身哀伤浓重,不禁心疼。
  俞梓微微笑着,吐尽毕生芳华后的花儿再也无力去攀爬那细瘦的纸条,再也承受不住叶的重量,看似不甘实则心安地坠落,晃悠悠地打着旋儿。
  “怎么了,姒儿。”
  曲姒看着他,他是她的夫,便是她的天;他是商央的天子,亦是他们的天。
  是啊,他永远不会属于他,永远。
  “头发缠在树枝上了。”曲姒开口,语音清软如同初绽的六月雪。
  微愣,俞梓走过去,含着笑伸出手,嘴里说着“别动”,手上开始解她的发。
  一股温热的气息迎面扑来,像是融化了冰在体内的某些东西,曲姒的鼻子突然觉得发酸,她不敢直视着俞梓,她怕自己看见他温雅的脸孔会控制不住扑在他怀里大哭一场,曲姒的眼斜睨着,眼神飘忽着,不知落在了何处。
  那些发,缠上了,又何止是树枝呢。
  那一年,她被父亲抓回去了,她突然觉得有一点的,庆幸?
  母亲不希望她成为太子妃而后永驻深宫,于是母亲开始绝食,然而没有人在意她,父亲早已被权力蒙蔽了双眼,然后,母亲选择了安排她逃跑。
  出嫁当天,穿着鲜红色嫁衣的她跪在母亲的榻前,听着母亲字句艰难的嘱咐,她突然不知道如何是好。
  母亲说,一定不要进那个地方;母亲说,姒儿呀,你要幸福;母亲说,我只能为你做这么一点了。
  是啊,刚刚还在房内对着镜子照看,怜儿说自己这一刻最美了,她就突然想让他看到。
  最后,母亲的话终于是没说完,倒在了榻前,而再三犹疑的她终于等到了十台如她一身般鲜红的宫轿。
  府外,热闹非凡,府内,清冷无息。
  心里有一丝不确定,最后变成了肯定,便是决然了。
  咬咬了牙,她在母亲榻前磕了三个响头,由着怜儿的搀扶出了府,最后看一眼生活了十五年的曲府,和父亲说着生疏客套的道别,她转身入了帘内。
  这一入,便再也,回不来了。
  一入侯门,深似海。
  更何况,是入这深宫呢。

  二四章

  痛,痛从内而外浸染了四肢,冰冷而麻木。
  柔荀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绯夫人坐在床前落泪,绯允坐在桌边叹气。
  “爹,娘。”她轻轻开口,使这焦躁的气氛稍稍平复些。
  “荀儿,荀儿,你醒了……”绯夫人擦了眼泪,伸出手来扶想要起身的柔荀。
  心里突然一凉,紧接着,便如一桶冷水迎头而泼,头脑一阵晕沉,睁着的双眼看到的便是一片空白,全身无力地瘫软在了床上,再也提不起一点点的力气,她呆滞地蠕动着嘴唇,想要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让人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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