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不知何处去





  “那老板怎么给你了?”
  “用你手上的玉佩当的证物。”万俟玦姬淡道。
  “哦,谢谢。”说着,颜生就要从他手中拿走玉佩,万俟玦姬却又突然收回了手,也收回了那枚仿真玉佩。
  颜生不解看他。
  “告诉我你今晨在客房中看我时的感觉。”
  “什么?”
  “要我重复?”万俟玦姬淡瞥她。
  “不用。”颜生咬牙。
  万俟玦姬就这样看着她,深黑无底的眸子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与好奇,也没有一点的…… ……避讳。
  “好啦,我说…… ……”颜生被他盯怕了,微垂下眼睫想了半天,才挤艰难地出一句话。
  “大脑不能思考。”
  “大脑是什么?”
  “头,就是头!”颜生郁闷地戳着自己的脑门。
  丢死人了,说得好听了是“不能思考”,说不好听点就是“花痴”了,颜生暗叹,自己什么时候看见帅哥就变得这么…… ……行表于心了呢,况且这还不算是个帅哥啊…… ……
  万俟玦姬淡“哦”一声,便没了声儿,颜生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他做出任何反应,这才松了一口气,抬眼起来,却见他已经睡着,浓长的眼睫投下,不禁又有一种那张脸生得无比精致的错觉。她赶紧甩了甩脑袋,把头扭向窗外,身子也渐渐靠向车壁,闭上了眼。
  水榭楼台,紫檀木所造的抄手游廊下是浅碧色的湖水,每一根柱子雕刻精细,内容多面,可谓鬼斧神工。
  虽早已入冬,但那碧色湖中大朵大朵的白莲绽放着,萦着雾气缭绕,似薄纱西施,又似九天仙女,美如天镜。
  黑衣少年单手手肘曲起架在阑上,淡淡的风掠过他的发梢,撩起如夜色朦胧般的舞动,他的脸巴掌大一点小,神情淡薄,双眸静黑。
  “你不怕她知道了,恨死你?”颜婴道。
  “怕,怎么不怕?”少年轻笑,白衣柔软,袖末衣摆出有银灰细凤描纹,精致华贵,黑发金冠,浅金流苏,眼眸妖娆,正是颜徊,“你知道她那个性子,容不得亲近的人欺骗她。”
  “那你还要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颜婴歪了歪脑袋,侧耳倾听不远处水流的冲击声,似是疾水拍打在石上,惊天动地的破碎也被大雾婉转了不少。
  “你还真是无情呐,毕竟…… ……”“那个人,是我们的母亲诶。”颜徊笑,一双深棕色的眸子里腻着淡淡的温柔,却又让人看不懂那深层的色泽。
  “呵,也是。”颜婴回答,却满是不以为意。
  “小鬼,叫声‘哥’听听。”颜徊道。
  “你才小鬼,你全家都叫小鬼。”颜婴嗤道。
  “你不是姓颜的?”
  “嘁。”

  三四章

  马车一路颠簸,颜生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睡了多久,只是醒来时,见对面多了一人,正是折欢。
  颜生揉了揉眼睛道:“你怎么还跟着我们?”
  “在下找到玉佩了自会离去。”折欢淡道。
  “若是一辈子找不到了,你未必要跟我一辈子。”颜生笑。
  “找不到,在下决不放弃。”
  “真的很重要?是定情信物?”
  “…… ……不是。”
  “哎呀,还给你就是啦。”颜生从手里拿出那块仿造的玉佩扔到折欢手中。
  折欢接了玉佩,皱起眉:“这不是那一块。”
  “不好意思啦,其实你的那一块我早就弄不见了。”
  折欢沉默,看向她。
  “别这样看我…… ……我又不是故意的,这么好的东西不见了,被别人占了便宜,我也不高兴啊…… ……看你又这么重视它,我才一直不忍心说的,偷偷去玉器铺子造了一块,花了不少钱,哪知你一摸就认出来了…… ……”颜生伸了个懒腰,向后靠去。
  “罢了,是我自己…… ……抓不住…… ……”折欢捏了捏手中的白玉,转身掀了帘子跳下还在行驶的马车,灰灰见状一惊,正待扯住缰绳,就听得颜生在车内淡道。
  “继续走。”
  灰灰不明就里地点点头,转头看了一眼往反方向走的折欢,准备扯缰绳的手也放下了。
  “你说…… ……我是不是做的有点不太厚道啊?”颜生眯起眼看向对面虽是闭着眼却不知到底是睡着还是没睡着的某人。
  “是。”万俟玦姬没睁眼,只稍稍侧了身子,在颜生以为他再一次沉睡下去的时候,他又补了一句,“给他造个赝品实在是浪费。”
  颜生黑线,头转向窗外,竟是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怪不得今早天气那般沉。
  “诶,我说,你是算准了我要提前落跑吗?”颜生望着窗外道,然而却是没了人回答她。
  本就不指望他回答。颜生淡提了唇角,忽而忆起儿时颜府中,温泉旁的石头被流水冲刷得光滑如同和尚的脑袋,下端却是围绕满了青苔,柔柔软软在水中漂浮,用手一抓,却是滑溜溜的没了感觉,似永远也抓不住。
  就似这雨,细软甜美,那手,也还是抓不住的,那是属于这片天地的清凉,润泽了万物,柔软了石缝见的青苔,凝成细密晶莹的水珠。
  难怪啊,那么多的人,想要天下。因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颜生歪过脑袋打量阖眼的万俟玦姬,轻谓的声音似要化进雨里,融进泥土。
  “哪,你是不是,也想…… ……”
  离开浣城六十天以后,他们入了醉安城。
  “你说醉安山啊?驾着这马车,两昼该是可以到了,你们是外城人吧,到醉安上去做什么?美丽是美丽,但危险得很呐。”
  “无妨,谢谢这位小哥的帮忙。”颜生礼节性地笑了笑。
  “无事无事,山腰上得,山顶可切不得上,莫要怪俺没提醒,不少慕名前来的人上了山顶,不是疯了的,就是没了音讯的,怕是也不在了,你们…… ……”
  “不打紧,我们只在山腰看看。”
  “嘿嘿,是我多事了。”汉子憨憨笑着走开。
  抬首看向先前汉子指的地方,颜生微微眯起眼,见天光微凉,那处云雾缭绕,其它再是看不到些什么了。
  不过,山上竟有这般诡异的传闻?
  颜生掉头看向马上的灰灰道:“你们先找客栈吧,我去逛逛。”说着,她便离开了。
  醉安城处于颐晋与商央的交界处,也是物资流通的重要通路,两国使者要觐见彼方的天子都要经过此道,因而导致了这里的客栈十分抢手,万俟玦姬和灰灰到客栈时,刚好只剩了两间屋子。
  万俟玦姬付了银子,由灰灰搬了用品随小二上楼。
  此时刚至酉时,灰灰进房的时候,就见那红衣少年已经和衣侧躺在床铺中,闭了眼正睡得毫无神识。灰灰额上青筋隐现,一想到自己身上还被那个魔女下了毒,只能轻手轻脚地放好东西,走到万俟玦姬铺前,忍气吞声道:“白公子可否借小人一些碎银子来,小人实在饿得不行。”
  说完,灰灰静了静,侧耳去听,还是万俟玦姬平稳缓慢的呼吸,正待发作,却突然感到手中质感似是不同,低头一看,他便吓了一跳。
  ——何时多了一锭银子!
  偷偷抬眼窥了窥铺上之人,还是熟睡着,半垂着脑袋,似不曾有过动作,帷幔的阴影落下,瞧不清皮肤的色泽,却觉那张脸生得极美,若要说出个所以然来,又不知美在何处。
  灰灰捏着手中的银子,暗暗庆幸自己刚刚没有铸成什么大错,就揣着一颗噗通噗通跳的心出了房,带了门,逃也似地跑下了楼。
  亥时,颜生回来,手里抓了一裹了多层的包袱,身旁还带了一九岁大的孩童。她跟着小二的引路到了万俟玦姬早为她定好的房,又向小二寻了万俟玦姬的房,要小二将东西搬上来收拾一番,便牵了那九岁孩童去推了万俟玦姬的门。
  此时,万俟玦姬刚从铺上起来,素红衣衫有些褶皱,头发未经打理披散身后,略有些凌乱,却盟屏髂话悖辽⒌卣驹诖布芘裕斐鍪炙迫ダ轻♂5氖丈谱潘潜瘸H朔怕耸兜亩鳎涫怯叛牛茨ト说煤荩唤呱锨案纱喟锼艘话选?br />   万俟玦姬的手还悬在半空,半侧过脸瞟了一眼颜生,墨黑的眸子没有一点光亮,映着忽明忽灭的烛火有些氤氲。
  颜生心口微一跳,后退半步,侧头对站在门口的孩童笑道:“临衫,进来。”
  被唤作临衫的孩童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看着万俟玦姬走上前,万俟玦姬慢腾腾地回头,这才注意还有一个小孩。
  不等万俟玦姬问,其实颜生也晓得他懒得问,还是先说了:“他是醉安山下药铺的童子。”
  万俟玦姬总算开了口,嗓音有些朦胧那清雅却却是未失,两者混合着,就让人听着晕乎乎的:“做什么?”
  “就是让他给你们共一间房,成吗?”颜生道。
  “你今日去了醉安山。”万俟玦姬偏头看颜生手中的包裹,答非所问。
  颜生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包裹,点头。
  “没解出来。”这话自是说得包裹中的东西。
  “唔…… ……”颜生想了半晌,才道,“幸而有临衫帮我弄了这些东西回来,不若我都不晓如何靠近那山顶,不过真是这毒物,我就说,怎会生也妖魔鬼怪,那帮子人也忒蠢了点。”
  万俟玦姬不语,颜生不意他,继续道:“你说这小童子,聪明得狠,我今儿在山腰上愁着,正巧遇见他来采药,教了我一法子,便是用足够长的竹竿末端系了灶锅,将那毒菇子生生连根挖起,要知道,这菇子娇嫩得很,碰一碰就烂了,放些毒气出来,山尖路上长了密密麻麻一片,用大锅挖了,正好有健全的。”
  “可研究出这菇的毒性。”万俟玦姬淡道。
  “毒性嘛…… ……像是会扰人心智的药,就似你家那‘颠茄花’,不过,这还要狠些,我还没摸清楚呐。”颜生说着,又后退几步,笑道,“我先去研究研究,这几天怕是不会出门了,你们也不用给我备食,临衫,若是我唤你,你可千万要戴了口罩…… ……我是说那几层棉和吞了我给你的药再进来。”
  临衫点点头,仰脸看向万俟玦姬,忽而道:“哥哥好似戴了面具一般哦。”
  万俟玦姬淡挑了眉,没有言语。
  颜生自是不信一个小鬼能看出她都没看出的东西,只是心口又无缘无故跳了一跳,她干笑了笑,退出房门。
  这几天又要艰难过下去了。颜生摇头,回了房门歇着,今日里一天跑了马车两天跑的路程先去了一道醉安上,着实费了些力气,现在只觉得眼皮也要打不开了,遂关了门就倒上了床,一天的东西都把脑袋抽了个空白无隙,就等着明日腾出来去捣鼓那毒菇子去。
  且说这边,颜生刚刚走了,临衫就跑去关了房门。
  万俟玦姬见帷幔已经被拉下来,掀了便要进去,临衫却率先跑上床,叉着双腿把位置占了,歪头看万俟玦姬,水汪汪的眼里闪着烛光,一般隐在阴影里,倒有些莫测,他看了半晌,笑:“你还说你没有戴面具,别忘了,我跟嫩老头学得就是易容。”
  万俟玦姬淡淡瞟他一眼,没什么情绪,只将白色锦靴蹬下,翻了腿靠在架上,半歪着脑袋淡淡道:“下去。”
  “喏,你还是这般,一点都没有变,”临衫笑得,小样儿得意得不行。
  “要我把你吊在房梁中央一晚上吗。”明明是问句,却被万俟玦姬问成理所应当陈述句。
  临衫打了一个寒战,兔子般跳下床,哈哈笑道:“脾气倒是大了不少,我就怪了,你怎么会找了个这么蠢的女人过来,莫非她是…… ……”
  万俟玦姬用眼风淡淡扫他一眼,侧翻了身子,将露在帷幔外的衣角拉进去,便没了声儿。
  临衫撇了撇嘴角,一个闪身出了窗子,屋内的烛火也随风而灭。

  三五章

  颜生从客房里出来,已经是三天以后的事情了。
  “临衫呢?”颜生见不着人,看向万俟玦姬。
  “走了。”万俟玦姬抬手束了自己松散的发,面无表情。
  “噢。”颜生点头,嘴上还戴着面罩,不过只有薄薄一层,一双眼就盯着万俟玦姬的脸看,眨也不眨,似要看出些幺蛾子来。
  “做什么。”万俟玦姬被她注视了半天,淡道。
  “没…… ……”颜生心虚低头,转身出了房,刚好见灰灰回来,便道,“该启程了,你快去准备准备。”灰灰憋屈,点头答应。
  ——两天前的客房内。
  “临衫,你怎么进来了。”颜生手里拿着东西,嘴上封了厚厚几层抹了药水的棉罩,看向推门而入的九岁孩童。
  “就是进来瞧瞧,看有没有什么帮得上的地方,毕竟我同师傅研究这毒菇子也有段时间了。”临衫道。
  “哦,正好,帮我去兑些药水来。”颜生将桌上一张纸移到桌角,临衫低头看了看上面蚯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