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不知何处去
“只是生儿莫要再亲手去采摘原料了,一些花汁对皮肤也有损伤。”颜夫人微笑。
“是的,娘。”颜生心中莫名的喜悦。从来没有人会管她的手会怎样,从来没有人会在乎她努力的过程,他们只要结果。是啊,只有父母。她会担心,会为自己着想,而不是只要这勤苦得来的成果。
所以,所以。
我也可以,真心对待他们的啊。
颜生五岁的时候,有一天她趴在池边看鱼,府外张灯结彩,听丫鬟说是某家小姐出嫁了,那小姐生的可是美貌,嫁于的郎君也是风度翩翩。颜生听得心里直痒痒,但是就是出不了门,只能在这园里东逛逛西看看,突然她看见一尾红色的小鲤鱼从出水中的假山后钻出来,扫了扫透明的尾巴,向这边靠过来,甚是可爱,颜生忍不住伸手想要去拨那水,竟一时忘了自己只是个尚未发育的腿脚短小的小屁孩,于是,她就这么华丽丽地掉下去了,吓得惊呼一声。
本来只有五岁的小孩,又不会游泳,池水也有些深,刚刚好漫过她的头顶,因为事发突然,颜生都没来得及憋气,灌了一嘴巴的水,她觉得自己的鼻腔特别的难受,喉咙像要窒息了一般,却怎样也喊不出任何声音出来,一种恐惧感瞬间袭来。
我是不是要死了?
就这样,死了?
颜松刚好路过府园,听见叫声,一撇头看见是颜生掉下去了,连忙往这边跑过来,嘴里大声喊着来人。
听到声音,虽然很微小,但颜生的心里突然一阵放松,因为她知道,她一定不会死。
没等到下人来就颜松已经自己先跳了进来,将呛得直冒眼泪的小颜生抱起。
看见颜生还能流眼泪,颜松顿时松了一口气,道:“生儿莫要再这般调皮了,可把爹给吓坏了。”语气里是满满的担忧和宠溺。
那个时候,颜生就对自己说,他们是真心待自己,自己如何也要报答他们的。
他们已经六岁了。时间在这样缓慢而美好地度过。
至少颜生以为,可以这样一辈子。
可事实总是不为人愿。
从来就没有永远的事,颜生不是不明白,但她在奢望,在幻想。
直至有一天,温存散去,人方初醒。
此时又是月圆之夜。
颜徊因为在颜府的私人先生讲课时睡觉而被颜松罚面壁。
以前颜生发病的时候,都是颜徊在身边的,这样会让她有一种淡淡的安全感,而且颜徊总是会将一些无关紧要饿话去分散她的注意力,但这次颜徊没法来,颜生害怕自己叫出声来被人听见,于是半夜到后花园的温泉旁,试图以水生来掩盖自己发出的喘息和抑郁的呜咽。
月色迷离,清冷而诱惑。
颜生趴在石头上,双手抠在石缝中,一头雪白入银的及腰长发散在这月色下,有的覆盖了青草,有的又消隐在其中,流水一般隐隐约约,嘴角的鲜血和血肉模糊的手指更衬得她脸色苍白得接近透明。喉咙里溢出低沉的呜咽声,但她的脸上除了汗水和血水,别无其他。
她曾一度以为,自己以经忘记了还有眼泪这种东西。
在死的那一刻,她就想,都已经死过一回了,自然是看得开些,自然也是流不出眼泪了。
身上又是一阵痛,颜生的指尖更加用力地扣在石上,鲜血又流出了一些,用力咬了咬牙,她突然笑了。
自己这般,究竟是值还是不值?若是听那孟婆的话喝了孟婆汤,就不会遭受这样的痛苦了;但若是喝了那孟婆汤,听她的话投生别处,能够有这样的生活吗?这样被宠爱的感觉,自己终究是没法放下的,毕竟,这在上一世的时候,是一种奢侈。
她突然又想起小时候看着同龄人有父母帮他们拎书包,买一块钱一串的糖葫芦,他们吃得满脸笑靥,自己却是孤零零地背着书包,连抬头看一下的勇气也没有,只敢在走远之后,才偷偷回头瞟一眼,舔一舔干燥得起皮的嘴唇,却也只是无可奈何的遥不可及。
想到这里,颜生觉得自己的做法还是值得的。
感觉到脸上飘过一阵淡淡的风,眼前人影晃动,颜生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眸子看着来人。
“啧啧,多漂亮的一个小女娃,竟忍得下这天下至阴至邪之毒。”一个老者缓缓蹲下,丝毫不惊奇颜生的白发,只是用一只手挑起一缕雪发随意地把玩,漫不经心地说。
颜生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咬着唇。
她有一种直觉,自己的生命不会再是这般平静了。
“还忍啊?做个交易如何?你给老夫试药,老夫医好你。”老者想了想道。
“我如何……信……你…… ”颜生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
老者不语,突然腾空飞起,在一旁的藤架上捉下一只小鸟,笑嘻嘻道:“试试不就知道了。”
颜生颤抖地接过已经被捏断翅骨的小鸟,咬了咬牙,伸出两只手掐断了没来得及吭一声的小鸟的脖子,又扔到了地上。
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随着断气的鸟儿轰然坍塌。痛,又加重了几分。
“啧啧,小小年纪就如此心狠手辣。”老者叹道,拾起了小鸟。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颜生艰难却依旧冷静地说,“况且…… ……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好一个‘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老夫喜 欢'炫。书。网'!就冲着这句话,老夫愿收你为徒。如何?”老者手中的鸟已经扑腾着翅膀飞走。
“容我……考虑…… ”颜生低下了头,眼里染上了些令人看不清的情绪。
“莫非你还有牵挂的人事?罢了,明晚子时此地,最后期限。”老者扔下这句话,脸上又是一阵微弱的淡风。待颜生抬起头时,早已不见踪影。
她在剧痛中迷茫了,自己真的就这样离开吗?她自认为从来不是什么很坚强的人,这样月复一月逐渐加重的痛病,她也是忍受不了的。
又是自顾自的笑了一下,这一回却浸着些许嘲讽。
人性一直都是这样脆弱的么,还是只是自己。
懦弱,善变,愚蠢,欺骗。
自己的意向竟向来是这样的容易改变,前一秒还坚信的东西下一秒就化为乌有。看来,自己也不曾了解过自己啊。
活了两世,我究竟是明白了些什么?
微漠的心绪么,一直认为还有东西可以让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放手的,但我这样的美化了自己。是啊,毕竟,没有享受过温暖的人,又哪来的温暖可言。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我,连我自己也不曾认识到的我。
为了自己可以放弃一切的我。
这样想着,颜生只觉得心中满是悲哀,连身上的痛也不那么明显了。
第四章
“你下去吧,我来。”颜生轻声对侍女说,接过她手中的餐盘,走到门前,推开房门,又扭头对门口二人道:“你们下去。”
那二人应了,这才退下。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除了早已成为听觉一部分的蝉鸣,却是再没别的杂音了。
进了门,颜生左手托了盘,右手轻合上了雕花扎纱对开木门。
“稀客稀客!”颜徊翘着二郎腿靠在太师椅上,十月里清淡却色泽鲜亮的阳光将他半边的身影罩在光明中,另半边则笼在一片灰黑中,姿势慵懒之极,随意至极。
这实在不是一个六岁大的孩童该有的神情,也实在不是两个六岁大的孩童之间该有的气氛。
颜生将食物一样一样摆到桌上,始终都微微垂着眼帘,不发一言,就像真是一名侍女般。
“你今天很奇 怪{炫;书;网}。”颜徊随意道。要是平日里她早就讽刺上来了。但这次颜生没有回答,她只是走到他身边,挡住了从窗户外流泻到他身上的阳光,投下一片更浓重阴影,让人感觉压抑。
像是突然少了些什么东西,或是变了,或是多了,又是实在记不起,顷刻间衍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
不确定,失控,压抑,无奈,闲散,这些神似单调的情绪揉杂在一起,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复杂与酸涩。
如同将两种不同的颜色相互濡染,渐渐失了本色。
颜徊仰头看着她,由于光影的强烈反差而模糊了她的面容,看不清她此刻表情。
“爹贪污。”颜生的嘴动了动,语气平淡道,“他有野心。”
“我知道。”颜徊微微眯起眼,面色平静。
“皇帝不会放过他。”颜生的语气依旧淡然,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我知道。”颜徊转回头,合上眼眸,以最舒适的姿势躺卧着,他不想看见她此刻的任何反应,是任何,“我也知道,你要离开。”
那边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是的,所以请你照顾好他们。”
“尽扔烂摊子给我。”颜徊不经意间撇了撇嘴。
“你不问我为什么。”颜生歪了歪脑袋。
“你想说就会说了。”颜徊依旧是闭着眼睛的,长长的睫毛没有一丝的颤动。
“阿鬼果然了解我。”颜生淡淡地咧了咧嘴。
“你七岁前不能离开颜府。”颜徊淡道。
“我不信的,况且,真有什么,我想这也是无用的,那老道士也无法保证。”她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
“好吧,但是你怎么知道我会管他们,地府的人早就情思尽除。”颜徊似是觉得说得累了,微微撇过头,姿势更加放松。
“你会的。而且只有你可以。”
耳边已经寂静了,微微睁开眼,透过细密的眼睫看见那纤瘦的身影已达至门口,被肆意流泻的光线穿透着只剩下细长的一点点,仿佛只要轻轻碰一下,便会碎裂成一段一段。
“我是去……治病。”人影微微晃动。
“还有……我会回来找你们。”传来的是门被关上时刺耳又古老的声音。
“我,相信你。”最后一点光线也随之消散。
然后那抹身影彻底的消失,窗外鸟声依旧,仿佛未曾发生过什么。
“女人,你有弱点。”颜徊的眼眸又睁开了些,深褐色的瞳孔间流光溢彩。
“怕疼。”
“怕失去。”
“罢,罢,罢。”只言片语溢出嘴角,光影斑驳,浮云流漾,勾勒出满眼的无奈。
“臭老头,你行不行啊,我上山五年了,你都没治好我。”一名少女叉着腰,将手中的药罐一股脑儿泼到老者脸上,泼出来的透明液体散发着一阵略有刺鼻的酸味。
“老夫连天旸草都贡献出来了,能帮你减轻痛苦已经很不错了,这种至阴至邪之毒老夫还从未听闻过呢,也不知你从哪里得来的。哇,臭丫头,别照老夫脸上泼啊,你制的东西尽是些毁容的,这玩意儿我记得你叫它硫酸吧?”老者躲闪着,大叫。
“哈,这玩意儿还是我上山一个月时制出来的,这你都怕,你行不行啊?”颜生摔了罐子,得意道。
“哼,想老夫‘西毒’的名号可是浪得虚名?江湖上哪个不是听了都闻风丧胆,你那小小的叫什么……硫酸,又怎奈何得了老夫,老夫只是不想让你的毒药近身,以免传出去叫人笑话!”老者一抚胡须,跳出三丈开外,大声嗤笑道。
“哟。你还‘西毒’,我还‘东邪’呢!”颜生只嘲笑似地大叫。
“你怎知‘东邪’?她退出江湖几十年了。”西毒身影一顿,问道。
“我不知道,乱猜的。”颜生摊手。
“果真?”
“真有此人?”颜生滴汗。
“是啊,那婆娘剑术天下第一。”西毒叹气。
“你老情人?”
“是啊…… 啊?放屁!”西毒郁闷了,自己怎的也学着着臭丫头出口成章了。
“啊,妈呀,你又放小黑来咬我!”颜生吓得四处乱窜,身后一条细小的黑线跟在她身后灵活地蹿动,跳得天,爬得地,速度迅猛。
西毒一摸胡子,笑道:“我这‘毒后’乃是至阴之毒,世上仅此一条,咬上一口,神仙难救,却不想竟对你无效,应该是不及你体内的阴毒吧,不过,倒是将你的轻功练得更上一层。”
“废话,虽然我知道小黑咬我我不会挂,但咬上一口,就已经要了我半条命啊,不逃还怎样啊!”
“何必逃,我看这‘毒后’喜 欢'炫。书。网'你得紧呢。”西毒哈哈一笑,转身离开。
卞淇七零五年。
“臭丫头,你在我菜里放了什么?我竟然没有察觉到!”西毒怒道。
“我新研制的,叫‘温软香’,顾名思义,就是像在温软香中,浑身酥麻,毫无力气,内力尽失,至于我是怎么下的毒,嘻嘻,此毒无色无味,我知道即使这样你也不会上当,所以我事先抹在刀刃上,但此时药是无毒的,还算是补品,只是刀碰了菜,菜放入锅中到一定温度时再与你唾液中的酶反应才会产生毒性,等你察觉已经晚了。”颜生不紧不慢的解释道。
“诡计多端,毒后,上。”
“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