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不知何处去





  身后空气的流动起了微妙的变化,颜生察觉了,也没有动,只懒懒道:“你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就总是直接闯女子闺房啊?”
  “那怕什么?亏你还是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再说了…… ……为兄我可从来没有把你当做女子看待啊。”颜徊也不避讳,一屁股坐在床中央,颜生只感觉那床颤了那么一颤,才归于了平静。
  她也不说话,只静静趴在床上,不动不语。
  “下一步万俟玦姬会怎样做?很明显,把你送去雁北和亲完全不是他的意思,啧…… ……皇宫里头这档子事就是麻烦呐,你说他俞梓放着后宫佳丽三千人不要,偏偏暗恋…… ……”
  “我们现在不说这个好不好,听着就烦,大不了就嫁呗,反正听人说那祁桓帝生得俊美,我也没吃亏。”
  “啧,那也要人看得上你才行啊…… ……”
  “潜远点,你妹我姿色不错,还是二十一世纪穿来的现代女,保准日后吃香的喝辣的幸福无比,少在这里指手画脚的。”
  颜徊摇头,叹息:“要是男主是他,那会不会晚点了?前头排了一个万俟玦姬诶…… ……”
  “放屁,你才晚点,你全家都晚点。”颜生终于抬起脑袋来了,一张脸因为被被褥捂着涨得微微泛红,一双眸子黑亮黑亮的泛着水光。
  颜徊又摇头,叹息:“看看,看看,都口不择言了,你不是姓颜的么?可是在外面混了十年都忘了自己的本家了?这十年来为兄可是思念甚…… ……”
  颜生噎了噎,埋下脸去闷声道:“思念有多远你就给老娘滚多远!”
  “我绕地球滚了一圈,回来了。”颜徊笑,还是用手支着身子站起来,发冠因为动作歪了下来,他也不顾,顶着个歪七梭八的金冠理了理衣领,昂首阔步地出了房。
  良久,直到屋里没了一点动静,颜生才翻了个身,眼睛顶着帐顶,一双眸子漆黑发亮,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只见她撇了撇嘴,闭上了眼。
  碧色长帘从雕印了细致花纹的天花板上垂至白玉糕一般的地砖上,暗红色的兰花在薄缎间悄然绽放,金丝捻作边,绣工精细。
  帘后,雪白的平地毯上,一人倚桌而靠,三千青丝流泻一地,缱绻盘绕在雪白之上,似逐渐荡开的涟漪。
  少年眼眸半开,将梨花木几上琉璃莲花灯中的烛光生生隔绝,深黑无底,淡然若漠。他着了一袭素红宽袍,腰间随意系了半丈来长的红绸宽缎,绕了两圈后,剩余地都结到了一侧。
  少年的右侧有一蓝衣男子,他姿态优雅地盘坐在毯上,发尤未束,墨炭般黑得纯粹,左手抬起轻抚在红衣少年的披散的长发上,五指修长优美,墨色的发,玉色的指,如天生的搭配。男子淡色的瞳眸柔和清浅,他静静注视着少年,唇畔抿着细致的笑纹,眉目如画,美如六月雪的初绽。
  天花板上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混合着浅暖的烛光将二人轻柔地笼罩。
  这画面太美,美得惊心动魄;太静,静得夺人心跳,让人忍不住恍惚,让人不忍打散。
  从小到大,他就是这么抚摸着他的发,轻柔致极,本已习惯,万俟玦姬却突然忆起那晚颜徊的话,忽又觉得不妥,便下意识仰头看向俞梓,深黑的眼眸不带一丝情绪。
  “怎么了?”俞梓见他仰头,便笑着问道。
  万俟玦姬想了想,终究是没有问出来,只摇头道:“我不明白你为何要将颜生送去雁北。”
  似是没有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俞梓眨了眨眼,淡色的眸弯起:“四国的天下,我不想要了。有你陪着我,就好。”
  闻言,万俟玦姬微愣了一愣,轻皱起眉,剥去了人皮面具的脸肤若白玉,泛着晶莹的光泽,印着夜明珠和烛火,交织成一层水润清薄的暖金,他晶莹红润的纯轻抿着,一长瓜子脸精致无双,墨色青丝散落纠缠于雪白的地毯之上。
  俞梓只觉得心跳漏了半拍,脑袋瞬间空白,有一股热流在身体中升腾起来,快要将他烧得窒息,他的手还放在万俟玦姬的发顶上,头已经不受控制地俯下。
  唇,就要贴上那两片晶莹。
  气息渐渐紊乱,这是…… ……多少年的奢望,黑暗而隐秘地留存在心里,多少个日夜只想要触碰,只想要靠近,再也…… ……
  少年眉间皱得更深,他蓦然偏过头,眸中划过一丝诧异,稍纵即逝。
  微微温湿的唇只擦过了少年的脸颊,玉质般的微凉让俞梓清醒过来,他被火烫到一般从地上站起来,因动作过大踩到自己浅蓝色的衣摆而微有踉跄。
  俞梓双颊泛着淡粉,张嘴,不知说些什么,犹豫了良久,才道:“你的毒…… ……还是解不了么?”
  “怕是解不了了。”万俟玦姬淡道,似乎并没有将俞梓的窘迫放在眼里,他微偏过脑袋,整个身体都完全靠在了几脚上,寂静的眸子染上了淡淡的疲惫。
  见他如此,俞梓知道他又来了睡意,浅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心疼,又因着刚才的尴尬,他温声道:“我先回宫。”
  万俟玦姬听了,也不应他,也不看他,只缓缓阖上了眼,挡去眼眸中那昏昏欲睡的倦怠。
  俞梓又看了他一会儿,还是是转身离去。
  半晌,大殿内寂静清冷下来,雪白平毯上的人依旧是闭着眼,睡得一无所知,有侍人进来,步履轻盈,动作轻柔地拉了天花板上垂钓的细绳,便有几层绸缎从天花板右侧的夹缝中落下掩住了那夜明珠,侍人又弯下腰用手中的镊子捻灭了烛火,小心换上新的金烛,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黑暗,笼罩下来。

  四九章

  十二月商央浣城,风里浸了些许寒凉,道旁比起平日里冷清了些。
  碧底金边的布撵平缓地行于道上,四角流苏翩然,荡出花开的弧度。
  “停一下。”轿内有人轻声道,略微低沉的嗓音亦不失妙曼之色。
  “停轿。”湘色衣衫的侍人唤道,抬着布撵的几人便止住了脚步,轻轻放下肩头的布撵。
  侍人正待去掀那几重合色帏帘,一只手已经从里面拉开了一角,女子着了浅色襦裙,外套一件紫色的秋装,襟袖稍宽,尾部嵌了点点金花,腰束鹅色锦缎,她面无表情地从里面弯身走出来,也不去理那侍人的搀扶,黑发随着她的动作从肩头滑落,简单的发髻上仅别了一簪梅花凝束,整个人淡雅又不失清贵。
  “公主需要什么?奴婢自会去给公主带来…… ……”
  颜生冷冷瞥了那侍人一眼,侍人将未说完的话吞进了肚子里。
  “本宫自己转一下,你们不用跟来。”她道。
  “可是…… ……”
  “本宫也命令不了你们了?”颜生面无表情地淡声道。
  “奴婢不敢。”侍人连同轿夫一起跪下了身,垂头一板一眼道。
  颜生看了心烦,甩袖离去。
  这条街似乎没有名字,就算有颜生也还不晓得,她只是应了约来见人,便不愿有人跟着——或者他们躲在暗处也好些。
  青石板拼凑而成地街面还算干净,除了飘落几片枯叶,倒也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石缝间有细腻的青苔,密密融融点缀着,添了几分凄冷,更添了几分诗画之美,哪家农户养的鸽子扑棱着翅膀停在石桥边的柳树上,“咕咕”地叫着,声音低婉,甚是愉悦。
  这就是商央的冬。凉,却不寒;静,却不寂。
  绕过几条细细的小巷,颜生停在一家店下,仰头看了看店名。
  卿憩。
  真是,好看又好听的名字。
  颜生笑了笑,挽了袖子步入店中。
  店中甚是清冷,整个一楼没有一个人,连一个小二都看不见,这卿憩虽小,这一刻倒是显得有几分空旷。
  颜生打量这里片刻,瞥见右上角处有一道木质楼梯,便顺着上去了。
  空气里有草木的芳香,闻着很是舒服,颜生上了二楼,果然就见窗边有一少年,碧衫翩然,雪色折扇叠拢来置于木几左侧,窗子很大,似是竹子扎起来地,窗外小桥流水败柳高空茅屋山丘一收眼底。
  知道有人上来了,少年没有做声,也没有向这边看过来,素手执了白瓷小杯送至唇边细细抿下,晶莹剔透的细腕染上一隙光辉。
  眉间那一点朱砂娇艳如血。
  颜生这才发现,这里所有的位置都是木几,没有一张桌子,也没有一张凳子。她淡挑了眉,轻步走过去在少年对面盘坐下来,歪头微微笑道:“令钟辰。”
  令钟辰放下手中的素瓷酒杯,看向颜生,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勾人魂魄,她也笑,因是男装,顾而领口下偏,露出的颈脖肤似玲珑:“你倒是第一次这么正经地叫我名字…… ……颜生。”
  有一名浅衫女子缓步走来,手中端了木褐色的托盘,至几旁,素手持了盘中素胚轻置于几面上,有淡淡的雾气从杯口冒出,片刻便销匿于空气当中。
  颜生闻见一股淡然清甜的草木芳香,女子的发丝少许扫落肩头,露出的额头如雪晶莹,长睫葳蕤下,女子轻声道:“请用酒。”说罢,她已退下身去。
  颜生瞧了女子一阵,直到女子下了楼,她才转过目光,投在了桌上的素胚和同色酒壶上。
  素胚中,液体澄亮,没有任何颜色,似是刚刚烫好,那一弯清澈的液体中时不时有白雾升腾,待要细看之时,又看不见,颜生皱着鼻子闻了闻,只觉得这气味甚是寡淡,酒香也只丝丝然然,就似极淡的清酒。
  令钟辰似是察觉到她所想,淡淡提起唇角:“喝了便知。”
  依言,颜生端起放置唇边轻抿了一口,眉头微皱,她又抿了一口,这般一小口一小口抿着,中途她一句话也未说,只是脸上神色变幻莫测,显示锁着眉头,后又舒展开来,最后竟漾起淡淡的笑容,不一会儿,这一小盅酒就见了底。
  “闻之,只觉寡淡无味,岂知那浓香竟然裹在雾气之下,久久凝聚不散,入口只觉糯软酥麻,滑润芳香,这酒看似不烈,下了腹中依旧是淡暖,亦是久久团聚不散,还有种…… ……”颜生舔了舔唇,又含了含自己的舌头,“很淡的清甜。”
  对面,令钟辰轻轻地笑了一笑,没有接话。颜生还在想着那酒,继续说道:“而且这酒品起来,舌尖酥润…… ……不似烈酒那般醇浓,是极纯,怕是要经过很复杂的工序…… ……”
  说到一半,颜生突然停下,抬眸看向令钟辰,没有继续说下去,只笑了笑,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细细品来,再不像平时那般抱着酒坛子往嘴里灌的势头。
  令钟辰也没有说话,只一直喝着酒,不过她喝得极慢,可以说是一点一点地舔着,浓色的眼眸看向窗外,凉风从窗外吹进来,撩起她散落在肩头的发,那妖娆一点的朱砂此刻也异常的恬淡。
  明明是近午,天幕却有些阴沉,窗外石桥下的湖水有些发皱。
  她不说,颜生也不想事先挑起话题,反正这里环境好,酒也好,她亦无事可做,便乐得安静品酒。
  莫约这样一刻时①过去了,天又阴了几分,一早就没有出现的太阳现在更是不见踪影,颜生垂眼啜着酒,便察觉到有细小的冰凉落在了离窗最近的那只左手上,那只手正执着酒杯,就这样蓦地轻颤了颤——毫无来由的。
  只听得那少女似是叹息般地“啊”了一声,便慢慢道:“下雨了…… ……”
  “下雨了…… ……”颜生的手执着素胚酒杯停在半空中,有些无意识地接了她的话重复一遍,又补充一句道,“令兄怕是在家等…… ……”
  “不会了…… ……”令钟辰面无表情地截口道。
  颜生挑眉。
  “后天,后天…… ……他就要成亲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越来越大的雨声,令钟辰的声音显得有些颤抖。
  “我喜 欢'炫。书。网'他…… ……我爱他,他知道的,可他究竟是要娶她,他们之前,只说过一句话的…… ……”
  “他是你亲哥。”颜生淡淡陈述道。
  “不,”少女的手微颤,晶莹的液体洒落在她玲珑般的指尖和翠色的广袖上,濡湿了一片,“我从来没有在乎过,我不在乎的。”
  “令贤臣在乎,或者…… ……他更在乎天下。”颜生又给自己斟满了酒,酒水碰撞时有细小的泡沫冒出来,“啪”地一声破裂,平静得近乎从未发生过。
  “他要天下,我帮他夺,有什么不好吗?他明明可以拒绝汀月哥的,为什么…… ……”
  “为了,为了帮他夺天下,”颜生当下嘴边的素瓷酒杯,清冷黑澈的眼眸盯着那碧衫男装的少女,一字一句道,“所以,你那样对待我的娘,所以,你算计了身边所有的人?”
  令钟辰的动作僵了僵,有些沉默。
  末了,颜生轻轻笑起来身手撩起耳边的发:“罢了,我又有什么资格说你,你毕竟是为了你哥哥,至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