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不知何处去
令钟辰的动作僵了僵,有些沉默。
末了,颜生轻轻笑起来身手撩起耳边的发:“罢了,我又有什么资格说你,你毕竟是为了你哥哥,至于我…… ……”
令钟辰却突然道:“你爱过一个人没有?我爱他,爱我的亲生哥哥爱了十几年,就好像我一出生就爱着他了,他一直都知道,但是,他不爱我,他只把我当作妹妹,”她的嘴角有些奇异地弯起,“那天,他第一次主动吻我…… ……不过他醉了,但是,我好高兴,因为他叫的是‘钟辰’,我真的好开心,我,那一刻,别说是让我替他去夺天下,就是去死,我亦不在乎,我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但是…… ……他还是走了…… ……”
颜生注意到少女的手,她的手心隐隐有殷红流出,她神情恍惚,似是丝毫不在意。颜生微皱了皱眉,淡淡道:“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帮帮我,好吗?”令钟辰恢复了,缓缓道。
“我怎么帮你?我为什么要帮你?”
“除夕那天,我哥哥会跟你一同去雁北和亲,我要混进去很难,除非…… ……你可以帮忙。”令钟辰平静道。
“呵,”颜生轻轻嗤笑,“不过去和亲,还要劳烦左相大人亲自前往,本宫面子甚大。”
“你应该知道,俞家和令家…… ……都不会放过你,我哥哥会去,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万俟玦姬也不想…… ……”
“我自然知道,这一趟前往雁北的路该是有多么艰难,一个不小心,大商国唯一的公主就会‘毙’了,然后,我再会以一个新的身份回到大商,回到你们的手中,对吧?你们啊…… ……从来没有把我当做一个‘人’来看。”
听罢,令钟辰也笑,有些无奈:“这就是命。”
“但是,我颜生天生就不信命,若是我信命,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了。”而是早就不知道投生到那个犄角旮旯里去享福了。
令钟辰皱了皱眉,沉默一阵,才道:“帮,是不帮?”
“你们的事我无心参与,但我也不会任你们摆布,你混不混得进来,那得看你的本事。”颜生端了酒杯,淡淡道。
令钟辰眼底有喜色显出,却又很快隐藏下去,她笑着抿了一口酒:“谢谢。”
雨,大了。
五十章
双手张开,任侍人将素红的华服套上,再于腰间束了三指宽的白玉金缎,上缀了淡金色一尺来长的流苏。之后,又是盘弄那发饰,一趟完下来,将将去了一个时辰。
颜生在内心哀嚎,这究竟是新娘子去成亲,还是她这个公主去成亲啊,打扮得也忒浓重了点吧。
从昨天上午收到令贤臣大婚的请帖开始,公主府就分外忙碌,又是准备聘礼,又是准备今天要穿的服侍,一天十二个时辰就见着那些侍人端正托盘来回走动,每来回一趟,托盘中的饰品就要尽数换去,看得颜生直肉疼。
“公主,公主。”在侍人第三次唤着颜生时,她才从回忆里抽出神来。
清咳一声,颜生在侍人的搀扶下出了府门,就见一早就等在轿中的颜徊和颜婴。因她是公主,自然要单独乘一轿,这一点,又使颜生憋屈不已,之后,颜徊戏谑地称她为“三日不见,思兄如狂”。
相较之下,颜生总算知道了高官成亲是有何等热闹,那阵势,不知比自己五岁时趴在墙头看到的门口那家小姐出嫁的要大多少。
人山人海来形容现在的情形,一点也不为过。知道的是朝廷上下官员都来巴结,不知道的还以为令家子息旺盛,亲戚成群。
随着一声“寻卿公主驾到——”“右相到——”,人群这才安静下来,让出一条洁白的大道直通礼堂。
官位高的要欠身鞠躬,官为低的就要下跪,嘴里喊的内容道是差不多的:“寻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颜徊趁人都低着头,悄悄靠近颜生在她耳边笑道:“看看,你占尽了风头,他们连我这堂堂右相也视而不见了。”
颜生颇为自豪地扬了扬下巴,道:“平身。”人群复又吵闹起来。
颜生见所有人都忙自己的去了,也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便站在原地四处看着。
几乎全是陌生的面孔,像是朝堂上下,说的上话的,说不上话的,全都来了罢,这令左相,面子甚是大,不过…… ……主角倒是尚未来啊。
颜生正思索着,就听见有人轻笑,颜生抬眸,看着来人。
什么时候见着令贤臣,他身上都若有若无地弥漫着一股书卷气息,怡然自得。此时,他走来,眉目含笑,温如玉光华,额发束起,露出额骨上一点细细朱砂,殷红如血。清眉下,那双桃花眸子幽深如潭,他的肤质胜过女子,唇畔微挑,黑发一半被拢在帽下,一半披散,缗焐南噶魉兆悦绷讲嘧合拢峄巍?br /> 鲜红的嫁衣裁剪得体,更衬得他身形修长颀隽,步履间风姿绝代。
“不想寻卿公主亲自前来,臣有失远迎。”令贤臣略一拱手,儒雅不失风度。
“无妨。”颜生轻轻道。她想着令钟辰,突然发现他俩的脸是如此的相似,只不知这个男人究竟…… ……
令贤臣似是有些不大适应颜生突然这般软声说话,微愣了一愣,想要说什么,颜生却先开了口:“来人,把东西拿上来。”
言罢,一名湘色宫装的侍人端了一托盘平稳走上前来,颜生将侍人手上的托盘中的一只小木盒托起,言笑晏晏:“此新婚薄礼一份,是本宫的一点心意。”
令贤臣身后有下人手捧丝缎接了木盒,躬身退下。
“如此,多谢公主了。”令贤臣淡淡笑着。
颜生面上淡淡笑着,心中甚是肉疼,那千金难求的血玉环她看着就心驰神往,巴巴地送人,人瞧都不瞧一眼就丢到礼物堆里去了,突然起了坏心,她放下手臂,宽大的衣袖落下,盖住了她的手,只左手中指的指尖尤可感受一丝属于空气的凉薄,她浅声道:“如此大婚场合,如何不见令妹?”
令贤臣滞了一滞,唇角又上扬几分,正待说什么。
“皇上驾到——”
除了令贤臣和颜生微欠身,群臣都行了跪拜之礼,高喊“吾皇万岁万万岁”。
颜生低着头在心底默默诽谤她就没见过那个皇帝活了万岁的, 百岁的都没有,这天天喊着有毛线的作用啊。想着,她稍稍抬头看过去,就看见了俞梓右侧多了一名盛装女子,她头上戴着凤冠,因隔得远了,鞭炮炸出的烟雾迷蒙了人的视野,只依稀可见那女子清丽的身姿,沉默而高贵的气质。
俞梓后面左侧戴了兰花面具身着素红宽袍的璟王万俟玦姬依旧是那般恒古不变,右侧一袭碧衫的令钟辰眼眸含笑,略垂头嘴角洒着漫不经心。
呵,倒是有好戏看了。
“平身。”俞梓道,声音一如既往的温雅,一如既往地没有什么皇帝架子,他又补充了一句,“今日令卿大婚,诸位不用拘谨顾忌,自行玩乐便可。”
话音一落,群臣高呼“万岁”,站起身来,就真的很快进入“玩乐状态”,可见俞梓这皇帝的威严真的在臣子心中没有什么印象。
嘈乱中,俞梓走向令贤臣:“恭喜啊,贤臣。”
颜生听着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别扭,想了半天,还是归结于那句“贤臣”,毕竟,她怎么看都怎么不觉得他是位“贤臣”。
“多谢…… ……汀玥。”令贤臣低声笑道,一只没有去看令钟辰一眼。
令钟辰今日里也是出奇的安静,目光不知投向何处,嘴边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不知在想些什么。
倒是万俟玦姬,依旧是一副死人面瘫样,一袭素红,站在那里,不声不响,沉默得似要消散一般,又不容人忽视。
颜生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装,颇觉得今日自己的衣服和万俟玦姬甚是搭配,纯红纯红的,不绣边,不翻花,好像今天来成亲的,还有这么一对。
万俟玦姬似是想到她所想,略抬头看了这边一眼,颜生回过身,偏过眸子,镇定地看着令贤臣,好死不死,死活不甘地追加了一句:“你瞧,我们刚刚说着令妹来着,令妹就来了。”
颜生想,虽然令贤臣现在是笑着的,但是他一定是在心里将她凌迟处死了,不然,他那幽深的桃花眸子怎么突然变得有些墨黑了…… ……
颜生笑着,心底乐了。
我就是气着你,有本事你骂我啊,你杀我啊,治我的罪啊,我叫你逼着我,我不行使点权力怎么对这起“寻卿公主”这么个美好的称号呢?
气氛正僵持着,就听得有一道尖利的女声响起,使嘈杂的大厅一瞬间安静下来。
“新娘到——”
大堂的寂静让颜生不经意间撇向身侧的少女,她很惊讶她今日居然这般安分。
“新郎踢轿接新娘——”颜生开始怀疑其实太监和媒婆都是一块儿训练的。
令贤臣回身笑着向俞梓等人略一拱手,出了大堂,走向院中的大红花轿。
人群反应过来,纷纷起哄喊着“踢轿,踢轿”。
令贤臣环顾四周,走上前一撩衣摆,抬脚踢向花轿,花轿的门应声而开,他伸出手,含笑看着轿中的人儿。
有人嚷着新娘子进来了,颜生看过去,就见令贤臣牵着一女子,她身着大红喜裙,头盖大红绸巾的盖头,四角有碧金色的短流苏垂下,落在肩头,女子的身姿很是妙曼,却丝毫不显媚态,她左手拉着大红的花绸,那手纤纤五指,娇小可人,她每走一步,步子极小,不露出脚来,身后长裙迤逦至地,上绣蓝金凤。
乔七是户部尚书的女儿,她从未见过令贤臣,直到有一天,父亲告诉她,她将成为当朝左相的妻子,心里其实是有一些不甘的,但是父命难违,皇命如天,她也本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便也未曾反对过。
此刻,说不紧张是假的,四周都是起哄的声音,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这般人多的场景,她感觉自己握着红绸花的手沁出了冷汗,有些微微的颤抖,她又觉得头上的凤冠太重了,压得她快要倒下去了。
人声越来越大,乔七的步子越来越碎。突然,她脚下似是踩到什么,身子向前倾去,她想,她这下惨了,不禁闭上了眼。
身子一轻,久久没有感觉到那疼痛,乔七睁开眼,从盖头下方看见头顶上的红唇,它微微挑起,唇形美得让人心窒,还有那尖削的下巴和颈脖,肤胜女子。乔七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他正抱着她!
他的手贴在乔七的手臂上,透过薄软的绸料,她可以感觉到他手心的温热。
乔七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好快,十七年来,她的心从来没有这般跳动过,这般鲜活过,似乎要跳出嗓子眼了,她觉得自己身上每一寸皮肤都紧紧绷着,耳朵发着烫,心也发着烫。
若是此刻没有红盖头,所有人就会看见乔七通红的脸孔。
从大门到喜堂下其实只有很近的距离,但是乔七觉得好似走了很久很久,周围都是一片热闹哄哄的,那人终于停下来,动作轻柔地将自己放下来,乔七这才反应过来,有些拘谨地捏了捏右侧的裙褶,直直站在原地,一时忘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拜堂了,拜堂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大堂内瞬间沸腾起来,门外还有乐队扬着号子吹着,音调细长欢快,鞭炮的声音“噼噼啪啪
”响个不停,在人意味会停下的那一刻又猛然炸起来,似乎是要这样一直炸下去。
“新郎新娘敬茶——”
这媒婆一喊,颜生抬眼看去,见高堂之上,右侧坐了户部尚书,左侧是不知何时坐上去的俞梓和他身边那女子,皆是眉目含笑,那女子亦是一派温婉,颜生正待细细打量,就听见令贤臣淡声道:“贤臣父母早逝,除了一个妹子,也没有什么亲人,如今入朝为官几载,幸皇上赏识才有今天的贤臣,皇上之于贤臣,不仅是君臣,更是恩人。”
群臣又开始附和了,高声喊着“吾皇万岁万万岁”,也不觉得一半时辰内喊这么多次腻口。
乔七接过右侧小儇手中托盘里的茶盏,跪着身子递到俞梓那里,俞梓含笑接下,抿了几口置于侧几旁,乔七又拿了托盘上的另外一杯茶盏跪着走至右侧户部尚书座下,将茶碰出。
老人明显是极高兴的,胡须都微微颤抖着,纵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他的眼圈却也微微泛红,他接过女儿手中的茶盏一口一口喝着,置于侧几上,抬手似是要摸一摸女儿的发,却又止住,他笑着低声道:“七儿,要幸福啊…… ……”
“爹…… ……”乔七的声音有些哽咽。
“快去吧,啊。”户部尚书乔己挥了挥手,乔七在盖头下红了眼眶,眨巴眨巴眼睛,几颗晶莹的泪珠就掉下来了,她依言退回去与令贤臣并排跪着。
“新郎新娘,一拜天地——”以天地作证;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