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不知何处去
金缕衣,难怪,难怪,那些毒都对他们无效。
好一个龙侍卫,好一个商央天子!
颜生真想笑。她张着嘴坐在屋顶上,却突然像个孩子一样仰头嚎啕大哭。
哭到一半,她又止住,通红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欣喜,喃喃道:“我们有雪域…… ……雪域可以救活你…… ……”边说着她边从怀里拿出一个锦囊,颤抖着打开,颤抖着从里面拿出玉雪色的珠子,她的手在剧烈地颤抖,那珠子终于禁不起抖,滚落下来,顺着屋瓦滚下了屋檐。
颜生尖叫着去追那珠子,竟然忘了用轻功,她看见雪域滚下去了,她什么也没有想,就跟着翻下去了,屋顶不高,颜生还是听见自己腿骨断裂的声音,但她什么都管不了了,不远处静止在地上淋着雨水的珠子,那是颜徊的命。
颜生用手肘撑在地面上,任泥水将她昂贵的衣衫糊脏,她慢慢爬向那珠子,终于抓在手里,她的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她捏着珠子笑起来,如同捏住了全天下。
她还在笑,视野中,出现了一双雪色银雕的靴子,那双鞋子那么干净,只有边缘有少许的泥污,颜生伸出另一只手擦了擦那泥污,却越擦越脏,她缓缓抬头。
先是看到那素红的衣摆,如雁来红肆意地开放,再就是,他深黑的眼眸,寂静得让人心悸,胜过白玉的肌肤,精致无双的瓜子脸,静然到淡漠,他俯视着她,不论什么时候,依旧这般高贵淡然的姿态,他的袖子很大,垂下来,露出他的手,五指美得如同玉石,正擎着十四节细骨油纸伞,那伞面上有淡淡的墨迹,不成形,就如同是不小心散下的墨点,在雨水中晕散开来。
颜生仰着脸傻呵呵地笑。
“你救救他。”
雨还在不停地下,少年静静地俯视着地上昏睡过去的少女,她的手捏着玉雪色的珠子,手腕处隐隐有青筋暴出。
少年又仰头从伞外看了看天,目光淡然,黑发束起,发尾流泻,垂至身下,似被墨水浸染。
卞淇七零五年冬,商央右相颜徊,逝。
五六章
冬日的阳光没有夏日那般稠暖,清清淡淡的如同透过一层水膜后才投洒下来,滤去了所有的杂质。
颜生撑着床坐起来,一层天青色的纱帘缱绻在黄褐色的竹干上,洋洋洒洒地垂落,交织的纹路透过阳光撒下一块块阴影。
颜生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梦里,颜徊死了。
这多可笑。
颜生从床上爬起来,只觉得浑身无力,右肩一经拉扯,疼痛无比。她一个激零,有些迟缓地抚上右肩,厚厚的纱布缠绕着系好,她这才注意到满屋飘飞的药味,浓郁苦涩。
顾不得自己满身的疼痛,颜生下了床,双脚却在落地的一瞬间软了下去,她瘫坐在地上,想起自己的右腿似是折了,她现在,就如同一个废人一般。
颜徊…… ……真的…… ……
想到这里,颜生用嘶哑地嗓音叫道:“有没有人?”
“姑娘,你怎么坐到地上来了?”橙衣女子从门外进来。
“六忧?”颜生歪着脑袋问道,她唤她“姑娘”,她定是还不知道她是寻卿公主。
“奴婢是六忧,姑娘的右腿折了,王爷已经帮姑娘接上了,还有姑娘的右臂,整个琵琶骨都被穿了,若不是王爷,姑娘这条臂怕是要废了,姑娘若是要什么,就同奴婢说一声,不要自己来,不然王爷好不容易替姑娘治的不都要白费了…… ……”六忧一边唠叨着,一边将颜生扶到床上坐着然后给她换上了一件衣服。
颜生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现在使不上一点力气,如同被抽了筋一般,整条右臂都没有什么知觉,她抬头,打断了六忧的话:“带我去你家王爷那里。”
“好的,但是姑娘可不要乱说,王爷何时成了奴婢家的了?还有,姑娘记得要放松身子,奴婢这就抱姑娘上轮椅,姑娘也莫伤心,这些伤马上就会好的,不用永远都坐在轮椅上…… ……”嘴上不停,六忧手上也在动作,别看她瘦瘦弱弱一个女子,力气却是大得惊人,她抱着颜生放在木制的轮椅上,说话间却喘也不喘,然后又笑着推着轮椅出了屋子。
今日,雨停了,屋外虽有些冷,阳光却依旧明媚。
哦,这个地方,她记得她来过。
那时,是夏末,接连天地的雁来红妖娆绽放,红似血,势如火。此时,却只余满地枯萎,那浓郁的红化作了深暗的棕褐色,像极了他看似多情实则无情的眼瞳,透过那双眼,从来就没有人能想到他所想。
一路上,六忧就在不停地说话,无非一些她家王爷如何如何,也不管颜生究竟听了没有,说得高兴了,还比划比划。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六忧终于带着颜生到了到了一棵十分粗壮的梧桐树下,六忧推着颜生绕过梧桐树,就看见树下石桌边坐着两个人,旁边树干上靠了一人。
坐在石桌上红衣的那人是万俟玦姬,紫衣的那人是柔荀,树干上靠着的那个黑衣人自然是四离。
“王爷,姑娘说要见您。”六忧将颜生推到万俟玦姬面前,又突然想起什么来,“王爷,我去拿姑娘的药,我差点就忘了。”说着,她转身退下。
颜生已经等不及了,她一把抓住万俟玦姬的衣袖:“我哥哥他怎么样了?”
那声音十分的粗哑,如同是被火熏过一般,每一个音都带着沙砾摩擦的支离破碎,好像她下一刻就发不出声来了。
四离和柔荀下意识皱了皱眉,只有万俟玦姬一个人面无表情。
“你说啊…… ……”颜生用那只好的左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袖。
万俟玦姬还是不做声,他淡淡地看着颜生,一双黑眸无波无澜,深黑无底。
“你快点说呀…… ……”颜生的目光中带了一丝哀求与求证。
“公主,节哀。”柔荀忍不住说了一句,想要去拍拍颜生的肩,她却突然看着她吼了一句,“你骗人,明明有雪域在,明明…… ……”
她的声音小了下去,目光慢慢转向万俟玦姬,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救活了他对不对?”
“对不起。”万俟玦姬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陶罐递到颜生面前。
四离和柔荀皆是面有异色,王爷何时…… ……对人说过“对不起”这三个字。然而,颜生已经没有力气去注意到这些了,她的手松开万俟玦姬的衣袖,有些迟缓有些呆愣地伸手去接那陶灌,触手的冰凉让她急急揽进怀里,因动作过大,那轮椅倒退了一段距离。
少女抱着陶罐,莹白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滑在那冰凉上,她低着头,额发遮去了双眼,也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
少女忽然笑了,她笑得发抖,头却始终不抬起来,肩膀耸动着,低哑的笑声似是从她的胸腔里传出来的。慢慢地,她抬起头,眼眸都是通红的:“他都死了,你们为什么还活着?你们为什么不去死?万俟决姬,你为什么不用雪域救他?你们…… ……都是你们…… ……万俟玦姬,你为什么不去死?”
“周身六十八枝箭,枝枝穿身,心脏中了五枝,况且雪域只能解毒叙命,这样严重的身体伤害,就算是神仙也救不了他,你为何怪王爷?”四离皱眉,脸色有些难看,一双猫儿般的眼盯着颜生道,反观万俟玦姬,倒是一脸淡然,似没有听到一样。
“雪域,雪域,又是雪域…… ……”颜生喃喃念着,身体缩在了轮椅上,她将陶罐整个抱进怀里,目光中的光亮在渐渐湮灭。
——“周身六十八枝箭,枝枝穿身,五枝正中心脏。”
“他本无心与你们争天下,他回来…… ……是为了等我,你们为什么…… ……他真的…… ……”颜生低着头自言自语,贴在陶罐上的指尖青白一片,她的脚趾在鞋中卷曲起来。
突然,少女抬起左手捂在嘴上,她似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深色的陶罐在她的怀里,一动不动。
终于,少女忍不住了,她“哇”地一声哭出来,泪水泄洪般涌了出来。
几人没有想到她会是这样一个反应,都纷纷愣住,只看着那疼得撕心裂肺的少女哭得酣畅淋漓。
多年以后,当某人说起来,便淡笑着道:“我从来不知你这般爱哭,且一哭起来,着实惊天动地。”
不过这些,已是后话。
五七章
颜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整日都是晕乎乎的,她想睡觉。其间,似乎有人来和自己说过什么话。
“颜徊死了,公主和亲的日期要推后一个月。”
她点点头:“好。”
“颜府传来老夫人的死迅,颜生,你要不要去举行葬礼。”
颜生还是点点头,没有什么表情:“好。”
“颜生,颜老夫人去世,因你要守孝,和亲的事要推后一年,但是你还是要在先前的时间里去雁北。”
颜生僵硬地转了转眼珠,点头:“好。”
…… ……
颜生已经不觉得有多难受了,她只是烦了,厌烦了所有的人都一个个远离,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这就像是前世死的时候,那血在不停地流,她不想死,但是她无法阻挡那生命渐渐地流逝,就像这时间的走过,阵容过于庞大而人无法阻挡,即便踩伤了路边的行人,也丝毫不会影响它的步伐。
她只想睡觉,身体好累好累,她连难过悲伤的力气都没有了,搭在冰凉的陶罐上,没有力气抬起,她想睡觉,但是她没有力气躺下去,没有力气闭眼。
有一天,她感觉到了风,那风很大,很凉,风里,有人对她说话:“我现在带你去颜老夫人的葬礼。”
颜生迎着风点点头:“好。”
有人扯住她的胳膊,用很古怪的语气的问道:“喂,你不会傻了吧?”
颜生想了一下,她其实想说你才傻了,你全家都是傻冒,然而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好。”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那人松了手,然后,她感觉到自己坐下来了,一路上有些小小的颠簸,然后,她又站在了风里。风刮在鼻子上,似乎比前几日里更冷了一些,她抽了抽鼻子,随着身边的人走进灵堂。
灵堂里有很多人,大多数都是陌生的面孔,他们一个个面色沉痛,有的还抹着泪,颜生奇 怪{炫;书;网}了,她都没有哭,为何这些人表现得似乎是他们死了娘一般,这样不好,这样显得她太不孝了。
于是颜生抱着陶罐走上前跪在了软垫上,她就这么僵僵跪着,她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做,所有地声音,周围的一切,都如同来 自'霸*气*书*库'另一个世界,她在这个狭小的屏障内静静的呼吸,她听得见自己呼吸与心跳的声音,太过于清晰。
身边又有人跟她说话,他说:“我先出去了。”鼻尖嗅到一股冰雪初融的气息,他的声音很淡,然后是脚步离去的声音。
颜生低着头把陶罐举起来,看着灵堂正上方,小声地说:“娘,你看,我把谁带来了。”
然后,她兀自笑了笑,那笑分外的甜美:“是哥啊…… ……说起来,我从没有叫过他哥,娘,你在那边,病应该好了吧…… ……噢,在那里,哥会照顾你的,我告诉你,他可是大名鼎鼎的…… ……地府鬼差。”
颜生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声音虽小,坐在离她很近的地方的一个人还是听见了她的话,那人愣愣地看着笑意盈盈的颜生,觉得这少女莫不是太伤心了所以魔怔了罢,便走上前拍了拍颜生的后肩,表情沉痛道:“公主节哀。”
颜生将陶罐抱回怀里,她侧脸歪过脑袋看着来人,睁着一双漆黑的大眼,淡水色的薄唇微微张开,一副疑惑的样子。那人见了吞了吞口水,正要说什么,却听见颜生问道:“你是谁?”
“我…… ……臣是礼部侍郎…… ……”
“你认识我娘吗?”
“这…… ……未曾一睹颜老夫人的芳容…… ……”
“那你进来干什么?”
“这…… ……臣…… ……”
“出去。”颜生抿住了唇,神情严肃。
“啊?”
“出、去。”颜生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这一遍她的声音提高很多,嗓子还是略带沙哑的,灵堂一瞬间寂静下来,那些本在哀悼哭泣的人也都安静下来,看向颜生。
那礼部侍郎特别尴尬,直起了身子想要说什么,颜生却尖叫起来:“本宫要你们出去,你们都给本宫滚出去,不然本宫抄你们的家,诛你们的九族!”
灵堂的人一听这些,想要反驳的话全部咽进了肚子了,之当这公主是伤心过度所以一时情绪激动,便什么也不敢说地都退下去了。
灵堂又恢复了安静,除了白天依旧点着的蜡烛上时不时发出一声噼噼啪啪的响声。过了许久,又有脚步声传来,一只手放在了颜生怀里的陶罐上,那手很小,骨骼细致,虎口处有着剥茧,那手?